說著,還邊倒倒,那邊搖搖,倒出一杯顏色濃烈殷紅的汁液。
「這是什麼?」我遲疑著,不敢喝入口。
「毒不死你的!」他拿起酒杯,硬往我嘴裡倒。
「天啊—還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嗆得一邊咳嗽,一邊皺眉問說。
小陳的女朋友嘴裡叨著一根香煙,優雅地拿出打火機,點燃吸了一口,輕輕吐出青煙成圈,混合著幾許輕蔑。
小陳邪惡地一笑,壞壞的,像電影裡顛惑眾生的唐強生。
「Bloody Mary,伏特加加蕃茄汁,怎麼樣?滋味不錯吧?要不要再嘗一口?」
「陳克雄!」木木瞪著他:「你要死了!給她喝『血腥瑪麗』!」
「只是一口,有什麼大不了,值得你這麼大呼小叫的!」小陳的女朋友在一旁
又吐了一口煙,煙團撲向我,刺眼又嗆鼻。
木木正待發作,我制止了她,她還是咕噥了—句:「什麼嘛!」
小陳還在繼續開玩笑,瞧瞧木木又看看我,說:「說你們小,什麼都不懂,還不承認。談愛情,一口伏特加混蕃匣汁都品嚐不了,還撩撥什麼析拉圖!『醉』的滋味是什麼,你們嘗試過嗎?」
他曖昧地笑了笑,一仰頭,把杯中血一樣的汁液倒入口中,然後俯下身,嘴對嘴,將酒傳入女朋友的喉中,互相吮吸著。
荒唐!我看看四周,那些人忙著追尋幸福快樂或頹廢墮落,沒有人關心這一幕,就連坐在吧檯邊的人,也只是不感興趣地瞧一眼,見怪不怪,就把注意力投注在自己的酒杯中。
我還是覺得荒唐,墮落到這種地步!我承認,鬥不過小陳這些頹廢墮落的動物。我拉開木木,退到角落邊上。
原先我還以為,這些人不過偶爾買個微醺的夜晚,看來我是太天真浪漫。酒入愁腸,消化的,往往是另一股薰臭難聞的腐敗頹喪。
木木坐了一會,轉到男朋友坐的桌檯去。他們向我招手叫我過去,我擺手搖頭
鋼琴聲還在琤琮的響,我仔細聽著,那首I love You More That I Can Say。
突然不知為什麼,想多認識彈琴的這個女孩。我走向鋼琴台,倚著鋼琴,默默站在一旁。
她抬頭看我一眼,笑笑的,雙手輕柔地在琴鍵上飛舞,指過鍵處,不停地流瀉出優美、扣人心弦的音符。
最後一個音符消溺,回音不再傳來以後,長髮女孩收拾好琴譜,—手撥開垂覆在臉龐的髮絲,微笑看著我,大眼睛像是在問我有什麼事。
我笑笑看她一眼,果然是意象中的清麗,卻沒有我想像的那麼憂傷。
我微笑點頭,說:「我在吧檯,臨時打工的,聽著鋼琴聲很美,忍不住就走過來了。」萍水相逢,叫我說什麼,總不能說我覺得她看起來寂寞哀傷。
她合上琴蓋,起身穿好薄外套,背起皮包,才開口說:
「謝謝!」
然後站著不說話。兩人對視一笑,我指指大門的方向,她會意,微傾著頭,什麼也沒說,拿起琴譜離開。
生命算是一首優婉的樂章,今晚這場邂逅,也許連一個音符都算不上,好像過日子,都充滿著這樣子的相逢,當時讓人莫名的感傷,莫名的惆悵,甚至莫名的震憾,卻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走到木木的角落,拉出一張椅子坐下。
「什麼時候打烊?」
「快了!」木木看一下表。「再個把鐘頭。」
「以後沒事不要抓我來出公差。」
「為什麼不要?賺個零用錢也好。你還在意小陳的話?別理他,那傢伙就那個死樣子,我也常被他氣的!」
「也不全是因為那樣。」我看看週遭。「這裡面的空氣,感覺老讓人覺得一股頹廢墮落的氣氛,不像這個年代的,好像時光倒流,又像是世紀飛梭,搞得人昏沉沉的,分不清時代空間。」
木木哈哈大笑。
「你怎麼想得出這些形容詞?別那麼敏感,這裡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除了小陳那個怪物,大家都是很正常的。」
她男朋友,大氣系的,排球校隊,攻擊手,住椅背上一靠,右腿彎膝弓張,架在左大腿上。
「這是富裕過盛,缺乏精神文明特有的虛無現象。靡爛奢華,偏偏又極度空虛迷茫。醉生夢死,縱慾狂歡,倒真像什麼王權宮廷的景象。飽暖思淫慾——比這還糟!」
「天啊!你們兩個!」木木叫道:「吃錯藥了?拜託不要這麼哲學,講些莫測高深的話,我聽了會頭痛抽筋!」
「輕鬆一下!」我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開玩笑說:「哲學大師不是這麼容易瞻仰得到的,難得你一下子碰到兩個!」
「蘇寶惜!」排球校隊說:「你還挺幽默的嘛!沒有小林說的那樣,離譜得不食人間煙火!」
「黃大維!」木木大叫,尷尬地看我一眼。
我擺擺手,重新回到吧檯,蛇腰美女已經不見人影,希望是離開了。
「回來了。」小陳笑咪咪的,不懷好意:「玩得還開心吧!」
我只是微笑,應付這種人,沉默最好。早先算是我看走眼了,竟然覺得他木訥羞澀!
「快下班了!住哪?待會送你一程。」他不以為意,繼續說,一邊忙著清洗酒杯。
「我來!」我連忙說,同時伸手。
「沒關係!」他咧嘴一笑,滴幾滴泡沫在我手上頭。「你別聽小林胡說,那傢伙就喜歡譭謗我,編派我的不是。」
「你擔心她說你壞話?」
「耶倒不是!」他又咧開嘴。「不過那傢伙好像跟我有仇,老是看我不順眼。真是的!交個女朋友也礙著她了!」
說的跟真的一樣!我覺得好笑,拿著抹布擦拭吧檯,掩飾嘴角的笑意。
水蛇腰這時一扭一扭地走過來了,新擦的紅唇泛著一層黏膩的油光,油亮亮的,讓人聯想到內感、厚唇,性之類的曖昧圖像。
她這一出現,眼前自又是一番驚天動地的纏綿。我當作自己是在看電影。吧裡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快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