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每愛認真研究我,看我日漸消瘦,她說:
「你這樣子,越來越有林黛玉之態了。」
好呆呆,怎麼忘了林黛玉是怎麼紅顏憔悴,孤寂而死的?
我不要!
「你別亂說,才不像!我言詞那點像林黛玉那般尖酸刻薄?」
還有才情啊!林黛玉才冠諸粉佳人,孤高自賞,我一點也比不上。
呆杲不耐煩,揮揮手,篤定的說:
「反正都一樣,你們都同樣的不食人間煙火。」
我歎了一口氣,好呆呆,也許吧!我們都同樣有—段抱著藥罐子惆悵的青春。
每在這咱時候,我的視線自然就鎖落在綠意的一顰一笑中,內心紛亂糾葛,充滿了不安與苦澀。
呆呆順著我的視線,跟著眺望綠意好一會,然後說:
「你這樣看著夏綠意做什麼?羨慕?她的確是很活潑,可惜,自我意識太盛,不會珍惜體諒別人的心。和這種人做朋友,你會受傷太多,終至不堪負荷。」
「你怎麼說得這麼冷酷?」
「我只是實話實說。」呆呆換個姿態,遮去我的視線。「我不像你,那麼濫情一點溫情,就相信永遠的天長地久。感情這種現實的東西,你再怎麼珍惜,捨不得,還是敵不過它變質的速度。所謂聚散離合,也只不過是它繁殖的溫床,每次都哭得肝腸寸斷,只是徒然浪費自己的淚水。」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也沒有,我只是不相信所謂的天長地久。『至情只可酬知己』,我也懂得,可是,知己這東西——」呆呆搖搖頭,有點落寞哀傷。「怎麼求?難——」
「你也相信知己?」我看著地板,笑問。
呆呆神情一楞,然後啞然失笑起來。
「相信,我當然相信。這一世,可相契的知已有三個:一個是剛死的、一個是還未出生的,再一個是亂世流離,迷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你說,我怎麼會不信呢?」
「這麼說,我們不算是知己——」我低聲說。
她訝異地看著我,隨即一甩頭。
「別把知己的標準訂定那麼低。你說,我們那一點相知相投?我們之間只是一種因果『孽緣』,也許是前世彼此相互虧欠,所以還一世,彼此才會有所糾葛——」她再看我一眼,搖搖頭。「知己?算了吧!這騙人的東西。」
我不完全相信呆呆說的話,它只不過是蓄意矯飾,掩藏自己內心真正的軟弱。
否則,她不會跟我說這麼多。可笑的是,我一直以為她從來不理這些個惆悵落寂頹廢無聊的事!
「愁人莫賂人問愁,說向愁人愁更愁。」這她也知道,所以她一直默默地陪我爬上頂樓,看盡日光山色,卻不提自己什麼。
我想,頂樓的風和陽光,在她,必定也是感歎良多,只是,她什麼也不說。也許她極度力想跳脫出「愛上層樓」的羈絆,她常說:「如果有憧憬,就放膽去追求。」,無力感很深吧?!否則也不會一次次陪我爬上頂樓,一次次丟下我揖自先離去。
我看著她浸沐在斜光下的身影,鐘聲在耳邊響起,光暈中的她,隨著鐘聲,逐漸薄消弱終至透明成空,整個身形成了浮在空氣間的一線黑輪廓。她抬頭對我一笑,空氣般的空茫。啊——
「……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全家隨著父親移民到美國。今天是她到學校上課的最後一天,希望同學多給它一點鼓勵!」
這是誰在說話?聲音從那麼渺遠的地方傳來,很不真實,空空洞洞的,像回音
「蔡黛瑤,上來跟同學說些話吧!」
啊!是叫呆呆。我看見呆呆順從地走上講台。說些我一點也聽不懂的話。那是呆呆嗎?我覺得好陌生。
「我知道,離別令人不捨、難過,希望大家彼此努力、鼓勵,相互共勉,創造美好的人生——」
這又是換誰在說話?陳調的八股。我一直盯著呆呆,努力地想把那些印在腦中的話詞和她之間連成一體的印象。她回視我,無所謂的笑了笑,好像一切沒什麼大不了,好像即將遠去的事,和她一點也不相千。
日上中天時,我示意她眼我上頂樓。綠意難得要跟,我不許,她聳聳肩,無所謂地走開。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最討厭春天?春天陰霾重重,都是些連內衣也會發霉的日子。還好今天有風有晴有陽光。」呆呆一上頂樓,就仰頭朝向陽光,講些不著邊際的話。我跟著走到她身旁,靠著樓牆。
「為什麼連我也不說?」
呆呆滯收住仰天的姿態,緩緩、慢慢地把視線投向前方校門口。
「說什麼?」地低聲呢喃。
我提高聲調,有點歇斯底里:
「說你要休學,不讀了,說你要移民去美國了,說你明天、以後都不會再來了——」我甩甩頭,雙手無力地垂放在樓牆外。「以為我們是朋友。」
「是朋友又怎麼樣?」呆呆仍維持地一貫的冷酷。「是朋友就能保證得了永遠的天長地久?是朋友,我說了就能改變這一切既定的事實嗎?是朋友,就不會有什麼死生契闊嗎?你為什麼老是那麼單純,那麼白癡!」
我吸了一口氣,覺得鼻子酸酸的,大概是感冒一直沒有好。
「沒想到你道麼寡情。」
「我本來就不多情,你不也知道!何必這時候再編派我寡情少義。」呆呆笑了笑,微微一種落寞。
好呆呆,我那裡是編派你薄情寡義,我只是、只是——我只是不捨啊!
「會聯絡吧?」我偷偷抹掉幾滴滾燙的淚。
呆呆撩潑一下頭髮,把手伸向天空,像是在祈求青天什麼,然後收回搭放在樓牆上頭。
「不聯絡,誰也不聯絡。」她搖頭。
我暗歎了一口氣,這回答,本在我預料之中。呆呆一直努力在斬斷和周圍之間所有的牽絆,就像她極度力想跳脫出「愛上層樓」的無奈。
「你就是染了滿身太多腐化的溫情。」呆呆低頭看著牆頭,手輕輕地撫摸著上頭的青苔。「『十丈缸塵落成了青苔的記憶』;記得這一句嗎?『京華煙雲』裡頭的。有朝一日總要相忘的,也許對彼此的記憶,還比不上這牆上的青苔。你自己不也曾說過,『用情於人太艱難』,你寧願多愛這一片天空。既然青梅竹馬都只不過是一則迷人的神話,感情這種東西,看透了,也只是腐蝕人心、催淚傷肝的道具。」呆呆說到此,轉頭看著我,神色溫柔,絲毫不是她自己口中那樣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