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特別想說些什麼。」冷薔緩緩開口,聲調仍似吳儂軟語的少女一般。「只是……想來陪陪你,只要能陪著你就好。」冷薔垂下眼瞼。
杜雋逸心下一震,這句話他已經等了太多年了,
「逸,」冷薔如琥珀般的美眸凝視著他。「搬回家住吧!」
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潑出來了,雋逸調開視線望著遠方。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一定要住到山上來?當年你要來山上獨居時,我一句話也沒說。」冷薔幽幽地歎口氣,「也許你是討厭我,無法再和我共同生活……」
「不許你這麼說!」杜雋逸顯現出少有的激動。「我討厭你?薔,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分居對你、對我而言部是一件好事!我不願看你受苦。」
「看我受苦?這是什麼意思?」
「你真的想聽?」杜雋逸慢慢地說。
「說出來,逸,」冷薔緊緊注視著他。「我要知道十年來的問題究竟出在哪�堙C」
杜雋逸沉默良久後,才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你不快樂!薔,跟我做了二十三年的夫妻,你一點都不快樂。我深愛你,你所有細微的心思全看在我眼�堙B心�堙C或許是和我在一起生活,你精神上的壓力太大,我知道你努力想成為一個好妻子,但你的心從來沒有在我身上……我知道當年你肯嫁給我是逼不得已,並非自願的——」
「我……」
「別打斷我,」他比了個手勢,阻止冷薔的辯駁。「讓我一次說出來。我是多麼珍惜你,
薔,我多想與你相守這一輩子!只要一輩子,我就心滿意足了。你原本就不屬於我……而且你跟我在一起太苦,看到我,你就會想起最不願記住的事,你一直以為我的存在是在提醒你那件事情』,但不是這樣的,薔,」杜雋逸瘖啞道:「你可能永遠不會明白,我從來沒在意過『那件事』……算了,」他長歎一口氣,「現在還說這個都太多餘了,你回花蓮我仍住在這�堙A或者——」他低聲說:「你要離婚,我都答應你。不怨你、不恨你、更不怪你,只要你覺得怎樣做比較快樂,好嗎?」
「不要說了!」冷薔猛烈搖頭,臉上早已佈滿淚痕。「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我來不是想聽這個的。你不想見我,我立刻回花蓮去,再也不會來打擾你!」語畢,她轉身就往外衝,「薔!」杜雋逸迅速捉住她,眼底滿是憐惜、心痛,及濃烈得令人窒息的摯愛……
冷薔心折了、心痛了。「我沒有生氣,」她努力控制淚水。「你說得對,我的確該冷靜的想一想,讓我回去好好的想想吧!」
她慢慢掙脫杜雋逸的手,行至門口時,突然止步卻不回頭地道:「有件事情也許應該告訴你。那個人——楊維樵——回來了,他到花蓮找過我,但我和他之間——」冷薔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道:「永遠不可能了!」
杜雋逸只能呆愣地望著她離去的身影,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傍晚,冷薔踽踽獨行地來到花蓮海邊,當她快接近自己畫室旁的沙灘時,聽到前面一群人大喊——
「有人溺水了!有人溺水了!」
「好像是個外地人……」
「下午阿松來才發現的……」
冷薔心臟猛地一緊,瘋狂的奔向人群……
***
夢中的白蓮花,一朵在他年輕時綻放的白蓮花。
清清雅雅的一朵白水蓮,她有個極脫俗的名字——冷薔。她是那麼清麗絕倫、溫柔婉約,像是自夏日午後幻化而出的水蓮,是空谷間才有的靈氣。他一進教室就看到她了!他沒有辦法不去注意她!
那年楊維樵三十二歲,蓮花仙子般的冷薔才剛剛滿二十歲,她是全校師生最引以為榮的校花,也是美術系的高材生;而他是自美回國度假時,應昔日同窗、今日美術系主任——簡文笙之邀而來的客座教授。
三十二歲的楊維樵定居紐約,是個已嶄露頭角的商界奇才,任誰也想不到他可是正統美術系出身的。憑著傲人的天賦,在公忙之餘他仍常提筆作畫,冷銳詭異,獨樹一幟的繪畫風格,使他的零星作品也成為收藏家的搶手貨,他的畫作各方評價極高,這也是簡文笙力邀他擔任客座教授的原因。
既已恨晚,何必又相逢?!
他沒有辦法將她趕出心房,她的一顰一笑、她清靈醉人的嗔喜癡怨、她的串串笑語及欲語還休的神情、她玲瓏剔透的水晶心肝,她是一朵溫婉可人的解語花、是一塊清秀薰人的白水蓮。
他發現自己深深愛上冷薔了;她也是。
但楊維樵早在七年前就結婚了。
在紐約,他有一個完整的家,一個富家千金出身的妻子汪碧蓮,一個七歲的兒子雲懷和五歲的少懷,他有令人艷羨的事業和不容動搖的社會地位。
但他遇到冷薔了,這個令他愛到生命�堛漱k孩。
他們談了一段不該發生的戀愛……
***
三十九度半的高燒,使得楊維樵極不舒服。
「唔……」他呻吟著。
「一隻溫暖的手按住他。「不要動,冰枕會掉下來。」
他張開眼睛——
「冷薔引你怎麼會在這��?」他看清楚自己正躺在下榻酒店的大床上。
「別坐起來,躺下。」冷薔替他拉好棉被。「你已經打過兩支針了,醫生說你應該快退燒了。」
「你……一直陪在我身邊?」一陣狂喜自他心底升起,值得!值得!
「維樵,」冷薔蹙著眉,「你倒是告訴我,沒事跑到暗礁那邊去做什麼?你不知道那�堳雃M險嗎?」
「我……真的不知道,」楊維樵訥訥的說。「我一直等你,你都沒回來,就只好坐在暗礁上等,心想這樣可以清楚的看到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忘了那�媟|漲潮……結果等你等到傍晚,等得睡著了,再下來……我就不知道了。」他一臉茫然。
「你沒被等速下降的氣溫凍死真是幸運!」冷薔搖搖頭。「幸虧阿松發現你,不然你就被潮水捲走了。真是!來,把藥吞下去。」她打開藥包。楊維樵乖乖吞下藥丸,失神的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