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髮沉沉地垮在他臉上,劉海遮掩住鼻端以上的面容,僅僅露出兩片微翹的薄唇,而唇線此刻正勾劃著僵凝的直線,惟有幾絲笑紋透露他平時詼諧幽默的跡象。
看樣子,她的急難天使也相當畏寒。
「你杵在路中間做什麼?」騎士很好奇。
「我……我的車子拋錨了……」虞晶秋指了指路畔的嘉年華,既無助又淒涼。
「讓我看看。」騎士慨然地停妥自己的鐵馬,在她的協助下,掀開汽車引擎蓋。
天!英雄救美!簡直可比美三流小說的浮濫劇情。
寒冽的冷雨徒然沁入虞晶秋的骨子裡。她徒能縮在騎士身旁摩擦自己的手臂,藉以生熱。
「雨大大了,不能起火。」騎士觀察著嘉年華的引擎,提出診斷報告。
「對對對,它忽然熄火,無論我怎麼發都發不動。」她一個勁兒地點頭附和。
「我是指你!」騎士偏首,垂發掩住他的表情和視線,僅剩兩點彎勾的唇色。
「我?」
「雨勢太大了,你拚命摩擦自己也沒用,又不能生熱,難道還想鑽木取火?」
「噢……」這是什麼意思?她被取笑了嗎?
虞晶秋偷眼打量騎士凝注的表情,而後決定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善良的拯救天使當然不會取笑凡人,他們的內在是神聖高潔的。
「你瞧!這條紅色線路的表皮磨穿了,正好又與那條綠色電線相交觸,可能因此而造成短路,害死了你的嘉年華引擎。」騎士相準問題癥結。
「嗯,有可能。」晶秋對機器怪獸素來一竅不通,只有附議通過的份。
騎士從牛仔褲後口袋掏出瑞士刀,準備動開心手術。「我只要把這兩條管線挑開,阻絕它們相濡以沫的機會,或者可以修好引擎。」
「沒錯,不妨試試看。」她給與騎士無條件的支持。
瑞士刀小心翼翼地區隔開紅與綠的疆界。
颯涼刺骨的冷空氣對流成風,拂掠過兩具抖顫的軀體。她和騎士同時打了一個噴嚏──哈啾!
「啊!」騎士吐出冷靜的發語詞。
這聲「啊」引發晶秋鮮少有機會出頭的好奇心。
「啊什麼?」她問得很遲疑,深怕自己會觸犯到他的天機。
「我想,」騎士的回應益發篤定,「我剛剛割斷了油管。」
她熱切的心稍微冷卻下來,「噢。」
「你不會恰好有一條備用油管吧!」即使隔著一片黑色垂發,騎士滿懷深盼的視線依然渙散出來。
她沒有。
「我們可以用膠帶將破孔暫時封起來,一時三刻之間可以應應急。」晶秋主動提出解決方案。
「好方法。」騎士沉思著同意了。
車內的雜物箱裡留著一卷雙面膠,她取了出來,再度將救人濟世的重任托付給只有半張臉的天使。
「唉,線路濕濕的……好像黏不住……把它從底下纏上來好了……」整頓的過程中,騎士不忘隨時轉播最新情況。「對了,應該先繞過那一束電線……糟糕,這樣會貼住水箱的蓋子……乾脆換個方向……不對,不對,應該從左邊旋過來……不如換右邊試試看……這樣應該可以……啊!」
又「啊」?晶秋空自杵在男人與車的戰區外,英雄無用武之地。
「啊……什麼?」她幾乎沒有勇氣詢問。
「啊──」騎士旋過身,唇線抿成正經八百的橫劃。「我不小心扯斷一小截油管。」
黑膩膩的油管捻在他的食指與拇指之間,那曲斜的線段彷彿在嘲笑她輕易讓蹩腳天使接近引擎。
這傢伙殺死了她的愛車!萬般支持相千種冀望隨著遠去的山風而消逝。
她信錯人了!誰教自己平日不燒香,如今上天派降一名盔甲生了�袨釭漲u護天使,合該算她咎由自取。
「謝謝你的援助,很抱歉把你從溫暖乾爽的雲絮裡拉下來,你可以回天庭銷案了。」她心灰意冷地踱回小徑畔,照原來的姿態蹲下來,繼續自憐自艾。
「別這樣。」騎士高貴的自尊心受到創傷。「我可以載你到山下求救。」
晶秋橫眼冷覷那部破鐵馬隨時打算壽終正寢的衰樣,顯然,還是逗留在原地等待雨停天霽比較實際。
「沒關係,你已經盡了一己之棉力,我會設法渡過難關的。」口氣非常敷衍。
可惜她的守護天使也同樣執拗。
「來!」冰涼的指掌使勁撐起她的纖軀。「距離此處兩百公尺遠,設有一座巡邏崗哨,我們可以過去借個電話。」
「你確定這部腳踏車承受得了我們倆的體重?」晶秋依然抱持狐疑的態度。
「知道嗎?你剛剛傷了它的自尊心,以及我的虛榮心。」騎士拍了拍鐵馬的座墊,悶聲抗議。
「對不起。」她致上謙卑的歉意。
「我們原諒你。」他不愧為天使,果然非常寬宏大量。「上馬。」
晶秋沒有第二個選擇,乖乖撩高長及膝下十公分的A字裙,跨座上馬,把命運托付給上帝。
騎士按回引擎蓋,收起瑞士刀,手勢帶著自然流洩出來的靈巧韻律。
雨絲仍然綿密地傾在他發上,他不耐煩了,用力甩了甩腦袋,撇開滿頭滿臉的小水珠。之後,烏黑劉海終結了離心力的影響,重新服帖回原位。玄黑的髮色流轉著動物皮毛般的光澤,彷彿擁有自主意識,可以自行決定它要落足在哪個角度。騎士懊惱地嘟嚷幾聲。
他搖頭、擺發、咕噥的連續動作,細膩而優雅,懶散中蘊含著稚氣,卻又極度的自制。
晶秋悚然產生幻覺,宛如見到一頭大型貓科動物,在她眼前狡黠地耍賴。一時之間,不禁看呆了。
她素來以為貓類僅只適合於形容女人,此刻方知,原來男人也能像貓。
「聽,有聲音!」騎士尖銳的耳力和視覺穿透了雨的障礙。
「啊?」她掙扎於現實與虛幻之間,好半晌都沒能反應過來。
「是車子!」騎士的偵測系統張揚到極限。
晶秋仿如睞見無形的頸毛從他背上豎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