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三生三世小桃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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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頁

 

  從未想過從師父那兒學來的這一門巧藝,有朝一日會用在這樣的事上頭。

  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她至少能為他做這一件事,上一世沒能償還的債,今生且讓她報這一份恩。

  「我家師弟和師妹恰巧從北陵的大莊子送了一批冰絲回來,豈料一回錦京就被我這個師姊『威逼』,逼著他們夫妻二人隨我一起犯案……」縫好頭顱後,她緊接著縫合男子四肢,屋中甚靜,她不自覺閒聊般說起話來。

  「還好師父住的院落是在另一頭的彩園,離我這個絲芝小院尚有段距離,而入夜了,在前頭幹活的管事、夥計、織工、繡工以及大小裁縫師父們也都不在,咱這屋子裡兀自鬧騰,也不會引得旁人留意,嗯……侯爺且安心。」

  說著,她本能覷了他一眼,想想又覺自己話著實太多,但……能對他一吐胸中無形壘塊,即使是她單方面說著,竟也感到淡淡圓滿。

  於是她收回眸光,指尖捻針再動,禁不住喃喃又道——

  「我想侯爺定然不知我那孩兒了,畢竟這一世,我徹底避開,不去求皇上的指婚,再沒他瀚海閣卓家什麼事……我也沒想嫁人,就守著師父的心血過一輩子。」輕輕歎息,嗓音微帶笑意。「但還是想告訴侯爺一聲,我家萱姐兒念你甚深啊,時不時把你掛在嘴邊,動不動就想回錦京尋你,有時都讓我這個當阿娘的好生吃味呢……啊!」

  她驀地訝呼,因那一條正被她扶在臂彎裡縫合的男性臂膀突然一動,也不知是因她捧抱姿勢所造成的,抑或是自然而然形成的,總之那蒼灰色的手掌恰恰搭在她腕間,將她虛握了。

  「侯爺這是在顯擺嗎?覺得孩子看重你、心繫於你,對你心心唸唸著,都要勝過我這個當娘的,你挺樂的?」

  一陣訝然過後,她俏皮地衝著他皺起瓊鼻,將他的手掌擱回原位。

  「侯爺還是安生些吧,別鬧我。」

  欸,她究竟怎麼回事?

  真把屍首瞧作活人一般不斷想與之對話,她這是犯哪門子糊塗?

  猛地用力甩頭,把亂七八糟的雜想甩出腦袋瓜,穩下心神,她再次定靜下來,將後續的事一一做完,但求盡善盡美。

  終於,指尖捻針穿過最後一道,從容而慎重地打上一個死結,完成所有縫合。

  收拾好針線,她再一次細心梭巡自己落在他身上的手筆。

  確認無一絲錯失後,她悄悄吁出一口氣。

  佇足在他身側,一隻柔荑撫上他頸項細緻無比的縫線,她低柔幽喃,那是只供給自己聽取的聲音——

  「瞧啊,這樣才齊整。」

  ……這樣才齊整。

  這樣……才齊整……

  齊整比什麼都緊要,她一顆心落回原處,並未一下子就撤回手。

  她在男子頸部斷痕上撫過又撫,彷彿想靠著這般撫觸,一撫再撫,撫去那道已臻完美的縫痕。

  她這是作夢,完全是妄想罷了,自己亦清楚得很。

  彎唇無聲笑了笑,她重振精神,幫眼前赤裸蒼白的男性軀體套上早就備妥的裡衣裡褲,有過上一世的嫁人生子,她心態上早非什麼都不懂的黃花大閨女,加上對他的憐憫惋惜,她出手又穩又輕柔,不帶半絲遲疑。

  套好他的貼身衣褲後,接著幫他穿上中衣和成套的外衫衣物,再妥貼地繫好腰帶,就連襪子和長靴也沒落下,老實說,過程頗有些艱難,但到底是一一完成了,終是幫他穿戴得整整齊齊。

  「匆促之間,能備上的衣物鞋襪就僅這些了,還是只能請侯爺多擔待。」

  真的費力置辦了,在她想得到的範圍內,搶著極短的時間安排好這一切。

  而一切辦妥,她渾身忽感無力。

  雙膝無端驟軟,只得靠在桌邊,她緩緩落坐在臨近桌邊的一張圓凳上,曲肘支額,雙眸近近對上那張毫無血色的男子蒼顏。

  望著他好半晌,彷彿百無聊賴,又似乎有滿滿的話堵在胸臆間。

  她究竟想對他說些什麼?

  人都死透了,還有什麼話好說?

  會不會……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寧安侯宋觀塵,在那誰也不知的茫茫下一世,他亦如她這一世般重生?

  「倘若侯爺也能如我這樣幸運,那……那我希望,希望侯爺能重生在美好時候,別再受任何苦楚,要讓自個兒好好的,一直那麼好,令誰都欺侮不了你。」

  她發願般低喃,一手貼熨男子那半邊殘顏。

  綿柔的女子掌根貼著他的嘴,拇指指腹按著他的左眼眼皮,幾是將他半邊的慘不忍睹全都覆蓋住。

  「我細細思量過了,儘管天已寒、地也凍人得很,侯爺還是不好在這兒久留,能早些入土為安最好……師弟師妹的馬隊明兒個一早就要啟程回北陵大莊子,數輛馬車上皆會塞滿行李和裝箱貨物,他們會將侯爺混在貨物中一併帶出,我也會跟著出城,然後在城郊外選一方寶地將你安葬,可好?」

  久久等不到回應,而這再自然不過,怎麼樣她都不可能等到回應。

  「嗯……好吧,既然靜默無語,那侯爺便是認同了。」

  她抿唇笑,對那凹凸不平的殘顏撫過又撫。

  沉靜了好半晌,那低柔女嗓又揚,吟歌一般徐緩盪開——

  「送你一程路,了卻一切緣,不管侯爺到了何處,都能好好的,那樣才好啊,那樣……我也才能安心。」

  她靜望著他,縱容般綻開笑意,接著撤回手,她攤開一方寬大的純白棉布將他從頭到腳輕輕蓋住,就讓他停屍在近處,毫無忌諱。

  爾後,她簡單洗漱,淨了雙手雙足,卸下外衣直接臥在臨窗的羅漢榻上。

  屋中燭火漸微,她沒想再將火光續燃,一片幽微中,她面朝外邊側躺。

  男子仰臥、躺得直挺挺的身形被棉布勾勒出委婉起伏的線條,朦朦朧朧落在幾步之外,伴著那樣的他而眠,蘇練緹不覺膽寒,反倒有種難以言喻的珍惜和踏實感,覺得這一世的他無論如何了,總有她為他安置後事,不令他孤單無依,亦不讓自己憂思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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