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你能不能不說了?」夢軒喊著說:「我花了一萬塊錢,就想買一個安靜,你就讓我安靜安靜好吧?」說完,他再也無法在那零亂的客廳裡待下去,離開了美嬋,他走進自己的書房裡,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沉坐在椅子裡,他用手捧住要爆炸的頭顱。
第三章
門被輕輕的推開了,有細碎的小腳步聲來到他的身邊,一隻小手攀住了他的胳膊,他抬起頭來,接觸到小楓怯怯的大眼睛。
「爸爸,你不生氣,好不好?」
「哦,小楓。」他低喊,把那個小腦袋緊緊的抱在懷裡。
「爸爸沒有生氣,爸爸是太累了。你該去睡了,是不是?明天還要上學呢!」「你還沒有親我,爸爸。」
他抱起孩子來,吻了她的兩頰和額角,孩子滿意的笑了,回轉頭,她給了父親響響的一吻,跳下地來,跑到門外去了。
夜深的時候,周圍終於安靜了下來,夢軒把自己埋在椅子的深處,一動也不動的坐著。面前的煙灰缸裡堆滿了煙蒂,他無法擺脫那纏繞著自己的渴望的情緒,閉上眼睛,他喃喃的自言自語,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睜開眼睛,他拿起筆來,在稿紙上亂劃,劃了半天,自己看看,全是些支離破碎、毫無意義的字。縱的,橫的,交錯的,重疊的,佈滿了整張紙。歎了口氣,他把稿紙揉成了一團,低低的說:「我是瘋了。」
或者,他是真的瘋了,在接下去的幾天中,他什麼事都不能做,他弄錯了公事,簽錯了支票,拒絕了生意,得罪了朋友,和手下人又發了過多的脾氣。然後,這天黃昏,他駕車一直駛到金山海濱。
站在海邊上,他望著那海浪飛捲而來,一層一層,一波一波,在沙灘上此起彼伏。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纖弱白皙的小腳,在海浪中輕輕的踩過去,聽到她柔細的聲音,低低的談著寄居蟹和遺失的年代。他的心臟緊迫而酸楚,一股鬱悶的壓迫感逼得他想對著海浪狂喊狂歌。沿著海水的邊緣,他在沙灘上來回急走,他的腳步忙亂的、匆遽的、雜沓的留在沙灘上面。落日逐漸被海水所吞噬,暗淡的雲層積壓在海的盡頭,他站住了,茫茫然的望著前面,自語的說:「我們所遺失的是太多了,而一逕遺失,就連尋回的希望都被剝奪了。」
在他旁邊,有一個老頭子正在釣魚,魚絲繃緊著垂在海水中,他兀坐在那兒像老僧入定,魚簍裡卻空空如也。儘管夢軒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他卻絲毫都不受影響,只是定定的看著面前的浩瀚大海。夢軒奇怪的望著他,問:「你釣了多久了?」「一整天。」
「釣著了什麼?」
「海水。」
「為什麼還要釣呢?」
「希望能釣到一條。」
「有希望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大海。
「誰知道呢?如果一直釣下去,總會釣到的。」
夢軒若有所悟,站在那兒,他沉思良久,人總該抱一些希望的,是嗎?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興趣呀!他為什麼要放走姘青呢?她並不快樂;她也不會快樂,或者,她在等待著他的拯救呢?為什麼他如此輕易的連釣竿都送進了大海?與其陷入這種痛苦的絕望中,還不如面對現實來積極爭取,他一向自認為強者,不是嗎?在人生的戰場上,他哪一次曾經退縮過?難道現在就這樣被一個既成的事實所擊敗?在他生命裡,又有哪一次的願望比現在更狂熱?他能放棄她嗎?他不能!不能不能!!!
「謝謝你!」他對那老漁人說:「非常謝謝你!」
轉過身子,他狂奔著跑向他的汽車,發動了車子,他用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台北疾駛。
他停在台北市區裡,他所遇見的第一個電話亭旁邊。撥通了號碼,他立刻聽到姘青的聲音:「喂,那一位?」
「姘青,」他喘著氣:「我要見你!」
對面沉寂了片刻,他的心狂跳著,她會拒絕,她會逃避,他知道,她是那樣一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可是,他聽到她哭了,從電話聽筒中傳來,她低低的、壓抑的啜泣和抽噎之聲。
他大為驚恐,而且心痛起來。
「姘青,姘青!」他喊著:「你怎麼了?告訴我,我不該打電話給你,是不是?可是我要發瘋了。姘青,你聽到沒有?你為什麼哭?」
「我──我以為──」姘青哽塞的說:「我以為再也聽不到你的聲音了!」
「哦──姘青!」他喊,心臟痙攣痛楚,憐惜、激動、渴望,在他心中匯為一股狂流:「我馬上來接你,好嗎?我們出去談談,好嗎?」
「好──的,是的,我等你。」她一疊連聲的說。
他駕了車,往她家的方向駛去,一路昏昏沉沉,幾乎連闖了兩次紅燈。他什麼思想都沒有,只是被又要見到她的狂喜所控制。那小小的姘青啊,他現在可以全世界都不要,只要她,只要她一個!
車子拐進了她家那條街,馳向他所熟悉的那個巷口,猛然間,他的腳踩上了煞車,他看到了另一輛車子先他拐進了那條巷子,另一輛他所認得的車子──深紅色的雪佛蘭小轎車。而且,他清楚的看到伯南正坐在駕駛座上。車子煞住了,他停在路當中,這是一盆兜頭潑下的冷水,他的心已從狂熱降到了冰點。他的手握緊了駕駛盤,似乎想將那駕駛盤一把捏碎。現實,現實,這就是放在他面前的現實,他如何去和它作戰?
把車子開到街邊上,他熄了火,燃起一支煙,等待片刻吧,說不定那個丈夫會出去呢!一支煙吸完了,他再燃上一支,接著又是一支,一小時過去了,那輛車子不再開出來。
他歎了口氣,那種絕望的心情又來了,除了絕望,還有痛楚,姘青在等待他,而他不能直闖進去,對那個丈夫說:「我來接你的妻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