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𨪜𨪜戰火染紅了大半個西天。黑夜裡顯得分外明亮與猙獰。
𨪜𨪜監國公主木蘭倚在門上，額頭上凝著血污。她的盔甲與寶劍上纍纍都是劍傷斧痕，看著淒冷的細雨無情的下，想著父王與皇兄倉皇出宮前，父王鎮重的囑咐。
𨪜𨪜「吾兒，這把監國匕首交給妳，原本妳就是監國公主的身份。掩護我和王儲離宮後，就拿著這匕首，賜死妳的三個妹妹吧！」
𨪜𨪜一身是血的木蘭呆住了，「父王何出此言？」她大驚失色，若說她自己，既然身為軍人，自當馬革裹屍，但是幾個妹妹都是金枝玉葉，半點苦也沒吃過，今日父王為了保皇儲，忍痛撇下她們，木蘭可以不說什麼。居然還…
𨪜𨪜「父王，請您三思！今天不過是西極皇朝聯合海外西島海陸突擊，才讓我東霖措手不及，遭此慘敗！十年生聚後，皇兄尚可雪恥。皇妹們若賜死，人死無法復生，將來追悔，莫之如何！？皇妹無辜，令其自行退避隱遁，也就是了。何殘骨肉若此？！」
𨪜𨪜「放肆！」兵荒馬亂之際，東霖王還有時間大發雷霆之怒，「木蘭，若不是看在妳戰功彪炳的份上，我定立斬妳於羽林軍之前！女人就是女人，見識就是這麼淺薄！我怎能讓皇家貴冑被敵人得了去？再說，妳又不是不知道：『得妲己，平天下，獲無艷，得天下。』若不是老二和老三的存在，朕又怎麼會倉皇逃離祖宗家業，大好河山？」話未說畢，年老的東霖王已經淚流滿腮。
𨪜𨪜目送著父王與皇儲匆匆離去的馬蹄生煙，她倀倀看著手裡鋒利的匕首，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的走向姊妹躲藏的地宮。
𨪜𨪜在地宮裡，幾個姊妹和奶媽及貼身侍衛為了不知是友是敵的腳步聲，緊張的圍成一圈。
𨪜𨪜「是誰？！」她聽得出來，是自己的侍讀：「劍麟，是我。」
𨪜𨪜「大姊！」一個稚嫩的聲音像是歡快的鳥兒，迎了上來，可愛的像是小小向陽花的小臉衝著她笑。
𨪜𨪜昭君才剛喪母，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姑娘，她懂得什麼？父王父王，你真的忍心？
𨪜𨪜「外面怎麼樣了？」紛紛打探著消息，「我們贏了麼？」
𨪜𨪜木蘭公主掃了每個人一眼，心裡有了決定。她簡單堅定的說，「我們輸了。父王和皇儲已經逃出宮去。」她一咬牙，「父王要我…要我告訴大家，快逃吧。不管逃得多遠都沒關係。只要一復國，天涯海角，他都會把大家找回來。」
𨪜𨪜大家錯愕的對看，只有妲己和無艷低了低頭。
𨪜𨪜「無艷，妳來。」她招著手，揮劍的手有些麻木，半邊袖子浸滿了敵人的血，「眼前局勢若此，妳能看到什麼？」
𨪜𨪜「我們會重逢。」她乾脆的說，溫柔的笑著，復轉愁眉，「預知雖可略窺未來，總是半真半虛，間或有逆天出現。盡信此不如不信。」
𨪜𨪜「為了妳們的安危，」木蘭低低的說，「我寧可相信半真的預言。」
𨪜𨪜無艷歎口氣，閉上眼睛。雪白的臉孔緩緩散出珍珠光，頭髮在沒有風的地窖飄動。
𨪜𨪜她睜開眼，和木蘭低低說了幾句。她點頭。
𨪜𨪜「這是地圖，」木蘭拿出幾份準備好的地圖，「我們東霖在東，與西極隔著熾練河；北邊和北鷹相鄰，隔著封雪江；南接白苗。東霖以東有靜海，渡過黑海溝就是東南方的西島了。」她指指海面遙遠的一片散如珍珠的島嶼，「西極聯合了西島，我們才會被兩路夾擊的這麼慘。」木蘭神情淒楚。
𨪜𨪜「妲己，」地宮原本是皇室的地下寶庫，深受父王信任的長公主木蘭對裡面的典藏知之甚詳，「妳和無艷的母親是西島的巫女，這是當初她嫁過來的陪嫁。妳沿著遂紫江悄悄南下，設法出海，回到西島，妳的母族會庇護妳的。」妲己比木蘭小三歲，才十二歲的稚齡，已經是東霖道術第一人了，她捧過厚重的書，居然是母親曾經為她講解過的「十三符菉」，向來淡漠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熱淚盈眶。
𨪜𨪜「無艷，」木蘭拿了瓶丹藥，躊躇許久，「這藥不管讓不讓妳吃，妳都一樣要恨我的…」
𨪜𨪜「可是毀容丹？」無艷笑了笑，拿起丹藥仰頭吞下，只片刻，原本嬌艷冠絕姊妹的無艷，兩頰生出泛紅的醜陋胎記，令人不敢多看一眼，「大姊，我感激妳。妳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成全我們的命。小小的容貌算什麼？我也知道，我若落到敵人手裡會是什麼下場。」她面色淒楚，「父親認為這場兵禍是我和二姐帶來的，對不對？用不著預知的能力我就能知道了。不過，大姊妳也不必哀傷，我們總會重逢，雖然是很久以後。」
𨪜𨪜木蘭笑了笑，她的姊妹都很優秀，她知道。就算沒有預知能力，誰能得到無艷就等於得到了全天下。只要有她的聰明智能，雖然她才十二歲。
𨪜𨪜除了愚昧偏激的父王以外。
𨪜𨪜「阿奴，」她看著忠心事主的宮婢，這些年，全仗阿奴照顧昭君，昭君的母親死之前早已神智不清許多年，「妳帶昭君去西極吧。」
𨪜𨪜「木蘭公主！」阿奴哭了起來，「西極！是西極攻破我們的城池，屠宮…」
𨪜𨪜木蘭疲倦而擔心的看看昭君，回頭看著已經讓自己毀容的無艷，「西極也沒什麼。無艷和妲己還不是也回西島？西極有妳的親人吧？去投靠他們吧。把昭君帶著。那個方位才利於她。」
𨪜𨪜昭君無邪的大眼睛望著她，讓木蘭的心揪緊。她實在還是個孩子呀…
𨪜𨪜這段國仇家恨，到底和她有什麼關係？
𨪜𨪜「妲己，」她臉上浮現著哀傷，「我知道妳不妄用法術。但我為昭君求妳一事？」
𨪜𨪜妲己冷艷的臉揚起，皺起眉。
𨪜𨪜「求妳讓她封印今天以前的回憶。」她平靜的說，「昭君，妳不用記得這些血淚與仇恨。請妳…好好的在西極生活下去。阿奴，昭君就交給妳了。」
𨪜𨪜阿奴愣了一下，仔細思量，哭了出來，「謝…謝謝長公主…我代昭君公主謝謝您…」
𨪜𨪜「遺忘就是好事？」妲己冷冷的說，「也好，忘了吧忘了吧。記得這些有什麼用？妳什麼本事也沒有，留著這些仇恨做什麼？」
𨪜𨪜昭君低著頭，只是乖順的承受著。一道閃光過去，妲己的臉只是蒼白了一下，馬上又恢復原狀。昭君輕輕的軟倒在阿奴的懷裡，像是熟睡了一般。
𨪜𨪜凝重的和姊妹一一拜別，「願如無艷所言，終有重逢之日。」她扯散母后給她的碧玉手串，「這是母后的遺物。倉促之中，就用這個權充信物吧。」她望也不望落地的華美珍珠，將四顆鮮碧的玉珠給姊妹，「將來相認，無論死生，以此為憑。」指點她們離開地宮道路，木蘭又回到細雨霏霏的殘破宮殿。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她回頭。
𨪜𨪜「劍麟？我不是要你跟無艷走嗎？」木蘭靜靜的站在雨裡，風靜靜的吹拂著滿頭點綴著的珍珠雨絲。
𨪜𨪜「我是妳的侍讀，不是無艷公主的。」他輕輕鬆鬆扛了把劍過來。
𨪜𨪜「你…笨蛋。」雨珠漸漸滑下來，在下巴聚集，滴落在鐵甲上，「我幾乎沒有兵將可用了。你懂嗎？父王給我木蘭匕首，就是要我死守在皇宮裡，直到陷落，就可以用這把匕首自殺。」
𨪜𨪜「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劍麟還是溫和的笑笑。
𨪜𨪜你這書獃。木蘭笑笑的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侍讀，心裡覺得特別親切。或者知道自己的末路，就很容易覺得感動吧。
𨪜𨪜他們一起默默的站在殘破王宮的正中央，等著第一聲敵人的吶喊。
第一章
𨪜𨪜唧唧復唧唧，貧女當窗織。不聞機杼聲，唯聞女泣啼。
𨪜𨪜阿兄從軍死，爺親病無生。阿娘今何在？黃土掩孤墳，
𨪜𨪜弟妹泣腹鳴，九死一為奴。阿姐從倡去，面笑裂帛心。
𨪜𨪜父死嬌生兒，惶然無棲處。官吏猛於虎，催稅肉抖衣。
𨪜𨪜十室九室空，尚有半戶殘。淚眼壓金線，勤為貴人織。
𨪜𨪜可憐手爪十，有指片甲無。唧唧復唧唧，貧女當戶泣，
𨪜𨪜閨中夢裡人，夜冷鬼守屍。涕淚和機杼，唧唧復唧唧…
𨪜𨪜她勒住馬，靜靜的聽著織坊女孩兒們唱歌。
𨪜𨪜這裡是光輝燦爛的麗京最陰暗的貧民窟。麗京織巧，獨步天下。西極處心積慮想征服整個東霖，與其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預言，還不如說是為了港口和織工。
𨪜𨪜但是東霖引以為傲的織工卻在這樣陰暗的貧民窟裡，許多女孩兒不見天日、日以繼夜的在織坊裡辛勤的工作。織坊女人不到三十就毀了眼睛和健康，卻有更多的女孩子想進織坊。
𨪜𨪜當年東霖被西極與西島夾擊，攻破首都麗京，在那一役裡頭，死去了多少上戰場的男丁。後來靠著羽林衛軍奇襲成功，又借了南苗兵力，三劫糧草，餓死西極無數士兵，又有死士焚燒港口與戰船，逼退西島，從此不敢來犯…
𨪜𨪜然而，國未破，家已亡。
𨪜𨪜失去家人的孤女，沿路啼泣。她親眼看到許多餓死在路邊的女孩，衣不蔽體，卻守禮的將自己的小腿和大腿用布帶纏好，端正的跪死。
𨪜𨪜好人家好教養的女孩兒反而死得最快。能擦乾眼淚活下來的，要不為倡，要不就進織坊。
𨪜𨪜當窗織…織出多少骨肉離散，每一個軋軋聲，都像是對她指責多少戰爭殘酷。
𨪜𨪜而她，卻還是忙於戰爭，同樣的家破人亡。
𨪜𨪜原本該掉淚的，她反而嘴角微微上揚，一個譏諷的笑。
𨪜𨪜「若是宮裡歌姬看到妳這笑容，想不愧死？任是百囀如黃鶯出谷，也不得凰翼將軍一笑，可是一聽這粗鄙鄉音就開顏了。」慢條斯理的聲音，不用轉頭就可以知道他那玩世不恭盡寫在臉上，「我說將軍，好歹您也身兼監國大任，怎好只帶了三五個羽林衛就出宮？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也得好好保重才是…凰翼將軍，監國公主木蘭。」
𨪜𨪜「大膽！竟敢直呼公主名諱！」羽林衛喝斥這個風塵僕僕的軍裝男子，不管他戰功再彪炳，也不當對羽林衛最敬重的將軍無禮。
𨪜𨪜木蘭微抬手，抑止了羽林衛，「好久不見，段將軍，邊關安靖否？」拱了拱手。
𨪜𨪜段莫言笑了笑，即使戰甲在身，仍不減風流文雅，「托福托福。封雪江春來雪融，湍急得很，北鷹忙著放牧，我才能忙裡偷閒，被阿鈺遣來遣去。唉，城裡當大官的都這樣，以為大夥兒沒事幹，只忙著邊境鬥蟋蟀是吧？發個命令我得跑二十天呢！真是沒天良的小親親…」他眼珠一轉，「對了，忠心耿耿的唐侍讀呢？若是他跟著，輕從簡行就罷了…他該不會還在黑風嶺打流寇吧？」
𨪜𨪜「這話不當。」木蘭微微一笑，舒韁緩行，「一來，唐校尉官拜六品，加封監國侍讀，並不真的是本宮侍讀，也未必需要隨侍在側。二來，羽林衛軍皆是忠肝赤膽之士，有他們保護，本宮很放心。」幾個羽林衛已經對他怒目而視。
𨪜𨪜「哦？」段莫言眼珠子轉了轉，「我說將軍大人，公主殿下呀，妳若不把妳那忠心又能幹的侍讀放在眼底，乾脆把他賜給我吧。我一個人守邊關，連個可以委託一下放假偷懶的副將都沒有，我又不是鐵打的，也可憐可憐我，忙得連追小姑娘的時間都沒有…」他輕鬆的策馬慢行，與木蘭並轡，「唉唉，公主啊，我跟妳哀了半天，好歹把唐校尉賜了我吧。」
𨪜𨪜「免談。」細語著只有段莫言聽得見，她眨眨眼，銀鳳盔下的清湛眼睛隱隱有著笑意，「本宮代唐校尉謝謝你的抬愛，段將軍。」木蘭一勒馬韁，「或許你找唐校尉商議，流寇已剿滅，若是腳程快，明天就會回麗京。若是他願去邊關，本宮自然可以考慮。」
𨪜𨪜「他聽我的？」段莫言很無奈，「他聽我的，就不會連路過邊關都懶得跟我喝杯茶！公主，妳好心點，將他賞我吧。我獨木難支廈呀！」
𨪜𨪜「本宮知道你有辦法的。」她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將軍倒是留意點，別讓御史抓了把柄去。酒呀絲綢呀，走私無妨。兵器馬匹糧食可千萬守緊些。」
𨪜𨪜段莫言心口提了提，遠在京城的公主，居然也知道這些事兒？「公主說些什麼，屬下竟不懂了。」
𨪜𨪜「你不懂，本宮怎麼會懂呢？」她勒住馬，光燦燦的眼睛在他身上轉了轉，眼神這麼和藹，他卻覺得讓那和藹底下的通澈勒緊了一圈脖子。
𨪜𨪜他守邊多年，個性原本就懶於廝殺，善於謀略，溝通多而交戰少。有時邊境居民私自貿易，他也睜隻眼閉只眼，有時糧食不及北運，他還是會冒險走私牲口餵飽營兵。用得就是赤罕人喜歡的烈酒。
𨪜𨪜望著監國含笑的眼，素知她的性子，段莫言長歎一聲，「馬匹？赤罕人多的是馬匹，要我們的劣馬做什麼？阿鈺倒是讓馬監拘緊些，送來那些瘦巴巴的馬來幹啥？我們邊關的狗倒比馬還大！到底怎麼養馬的？」輕輕鬆鬆連打帶消，不否認也不承認。
𨪜𨪜「這麼說，是沒有的事情。」木蘭點點頭，「本宮也說，段將軍為國為民，自然不會為了私利通敵叛國。本宮倒要好好跟御史說明說明。無字無據，憑幾個馬奴的讒言，就要污了段將軍的清譽，這是絕對不成的。」
𨪜𨪜原來是馬奴？！上回為了那群馬奴偷賣糧秣，把馬餓病了，段莫言打了他們一頓軍板，早知道全打殺算了！在心裡破口大罵，也幸好赤罕人向來口頭約定不立字據，要不然萬年牢有他的位置了！只是現在這個人情欠下來，也跟把頭押在監國手底差不多。唉唉，我怎不小心些？
𨪜𨪜「段將軍珍重。」木蘭欠欠身，「皇太后賜宴，遲了，恐怕又有枝節。」
𨪜𨪜「唉唉，監國公主凰翼大人，」他想到要面對那群大臣就頭痛，多拉個討厭宴席的人墊背也好，「皇太后賜宴您自然也要去的，不如我們並轡徐行，順便一起賞春吟詩，您覺如何？」涎著臉諂媚，這個超大擋箭牌不用怎行？
𨪜𨪜木蘭怎會不知道他的意思？她好脾氣的笑笑，「段將軍雅興，原本不當辭的。奈何本宮仍有軍情需處理，這就不奉陪了。我已啟稟皇太后，將軍徑去就是。」
𨪜𨪜「喂！公主！唐校尉呢？」猛然想起她沒應允，段莫言在背後大叫，「您也給句話兒呀∼」
𨪜𨪜她策馬而去，只留下滾滾黃塵。
𨪜𨪜「哎唷，我的公主。你又不嫁人家，又不讓人科甲出身，或拿個武狀元，也不讓我帶他立點戰功，男人怎麼好當妳一輩子侍讀，哪裡有出息呀…」他望著馬背上窈窕的背影，不禁歎息。
𨪜𨪜回望南方不遠的巍峨宮闕，和破舊的織坊恰成強烈對比，馬兒不安的踏了踏腳步。
𨪜𨪜「我說，銀花呀，」段莫言生性滑稽佻達，雖為科甲出身的名將，卻連給匹馬取個名字也讓人忍俊不住，「乖乖。我當然知道比起豪華的皇宮，妳倒喜歡這兒一些。我何嘗不是呢？」他歎口氣，「我寧可和妳孤騎面對北鷹的大軍，也強過面對裡頭的魑魅魍魎。難怪公主殿下敢這麼出城去，」他望著越來越近的朱雀門唉聲歎氣，「讓這些鬼怪訓練久了，獨臂屠龍都不算什麼。」
𨪜𨪜＊＊＊
𨪜𨪜去得極遠，木蘭還是聽見了段莫言對劍麟的喟歎。她越騎越快，玄風馬通體沒有半根雜色的烏黑，在官道上狂奔成一道惹眼的黑影。
𨪜𨪜她沒有半句分辯，只是策馬疾行。
𨪜𨪜「將軍！」羽林衛仍照舊習，逕呼她的武名，「前面就是五丈原了。天色已晚…」他想起聽過的傳說，不禁有點毛骨悚然，「傳說…此處乃古今戰場，冤魂作祟得緊，您…」
𨪜𨪜「生者猶不怕，尚懼亡者？」她淡淡的，「本宮走走罷了，不用跟來。」
𨪜𨪜木蘭軍令甚嚴，羽林衛不敢違命，仍打點起精神緊密警戒。
𨪜𨪜極目四望，草茂潤澤，春意正盛。夕照只剩下一點點光輝，明月已經迫不亟待的露出皎潔的臉龐。遠空絢麗，歸鴉嘎嘎的尋找歸宿。
𨪜𨪜歸宿？我幾個王妹，現在歸宿何方？
𨪜𨪜戰事告急之際，她沒有力氣想；宮爭險惡的時候，她不願意想。現在天下初定，為她們擔憂的情緒，像是苦澀的塞了她一嘴，緩緩的在喉腔流動。
𨪜𨪜她們現在如何？我是對是錯？若在地宮賜死她們，她們會不會少受很多罪？有時戰事緊急，人疲馬困，雙手疲累得幾乎抬不起來，她躺在冷硬的地鋪想，或許我該自殺殉國。我若自殺，少吃多少苦頭！也不會因為羽林衛兵變，背了個不忠不孝之名，累父皇身死，皇儲失蹤。
𨪜𨪜翻身看看拄著劍打盹的小兵…那年紀，看起來和妲己無艷一般大…
𨪜𨪜她不願死，不能死。死太簡單了，牙一咬，心一橫，如繁花落地。就因為簡單，所以要慎重選擇死去的方法。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可懼？
𨪜𨪜但，我乃軍職。馬革裹屍乃命定。嬌養在皇宮裡的王妹們…妳們呢？恨不恨我？還活著不？
𨪜𨪜夜風颯颯，撩起她的披風，露出斑駁刀傷劍痕的盔甲。她凝望著冷漠的月，在心裡默默祈願。
𨪜𨪜「風大呢，」熟悉得宛如出生前就相識的聲音，溫暖而有力，「不管願不願意，段將軍靖邊有功，皇太后賜宴。還是去坐坐，總不好落內侍太師和御史的口實。」
𨪜𨪜她微微一笑，神情有些疲憊，「可回來了。」看他人馬汗氣蒸騰，知他定是放下大軍，孤騎急趕了回來。「黑風嶺已平定？可還剩餘糧草？」木蘭淡淡的。
𨪜𨪜「黑風嶺已定。然黑風鎮已無粒米，久旱不雨，遲遲沒有開倉令…這些流寇幾乎是被肚子餓趕著落草的。我將剩餘糧草留下賑荒…」
𨪜𨪜娥眉輕佻，「賑災令早下達了。」她沉了臉，「陳州度節使在做什麼？提醒我要跟他算這筆帳。」
𨪜𨪜「是。」
𨪜𨪜「順便巡了邊關？」她縱目四望，春草葳蕤，長不過馬脛，立在小山岡上，整個五丈原一望無際，夕暉雖弱，也可清楚的看出有無藏匿敵蹤。
𨪜𨪜她習慣和唐劍麟在五丈原議事。除了靜僻，這片古戰場總是提醒她，她的姊妹都在此星散，到現在，還沒有能力去找她們回來。
𨪜𨪜國事如麻。連她自己都還如風中殘燭，中興整個東霖她心力已竭。
𨪜𨪜「是。屬下認為段將軍築城守邊之議可行。若東起靜海邊，西至赤煉河，將可保東霖後世數百年平安。」
𨪜𨪜「數百年？」木蘭苦笑，「能那麼久麼？」她略一沉吟，「眼下自無財力完成。但是也應著人探勘，詳繪地圖籌劃。劍麟，這事不能緩，趁著莫言還在京中，和他合議合議。」她晶亮的眼睛定定的望著這張從小看到大，俊朗熟悉的臉孔，「莫言要你過去當他的副將。正好有長城之議，你何不就去？也好立功於邊關之外。」
𨪜𨪜「恕屬下不能從命。」他很堅決。
𨪜𨪜木蘭有些訝異，這是第一次劍麟不願意服從她的命令。兩人相望，熏風淒迷，撩起兩人的披風。遠遠看去，木蘭窈窕修長，雖裹在盔甲之下，身段依舊誘人。曬得微黑的臉龐顯出一種健康的晶瑩。一雙妙眼似寒星，若秋波，在暮色四合中，仍顯得炯炯有神。劍麟則俊朗飄逸，雖著軍衣，似遊俠倒多些。五官雖不甚出色，然氣勢凜然，一股書卷氣挾著俠意，令人觀之起豪邁之感。
𨪜𨪜和木蘭站在一起，像是一對月下出遊的璧人。
𨪜𨪜兩人默默無語，萬籟俱靜。
𨪜𨪜「為什麼？」木蘭低沈的聲音宛如耳語。
𨪜𨪜「因為，」他抬起堅毅端肅的臉，隱隱含著笑意，「我是公主的侍讀。公主在哪裡，我也該在哪裡。」
𨪜𨪜＊＊＊
𨪜𨪜宮裡笙歌不絕，一片歌舞昇平景象。雖是夜間，長明燈雪白清照，宛如白晝。長生殿正對著開闊的水榭樓台，幾個歌姬穿梭於花底葉下，夜裡朦朧的水氣，和荷葉桃艷的襯托，彷彿九天仙女優遊於碧波之上。
𨪜𨪜歌聲，笑聲，金吾不禁。今天是歡迎鎮遠大將軍段莫言歸來的日子，皇太后賜宴，讓這位狀元將軍更榮顯不凡。
𨪜𨪜東霖尊唐制，宮女妃嬪宮禁不嚴，無須屏風遮擋，亦可同席而坐。見母后如此開懷，新帝領百官亦在旁承歡。一時衣佩玲琅，鬢香衣影，兼之段莫言妙語如珠，皇太后掌不住掩著嘴，其它妃嬪更笑得鳳釵亂顫，墜珠跟著晃動不已。醉酒的官吏更貪看著後宮佳麗目不轉睛，若不是畏著這身官服，早動手動腳起來。
𨪜𨪜饒是如此，仍然眉來眼去，盡在不言中。
𨪜𨪜看這般風流富貴，假作酒醉逃席的幾個人，遠遠的牢騷低語：「好老娼婦，看她興頭成什麼樣子！真以為自己是皇太后呢！若不是兩年前的宮變，皇儲失蹤，皇子死絕了，就剩她那個還勉強勾得上邊的世子，哪輪得到她這個色衰失寵的王家王子妃當太后？唉…我的太子呀，你莫不是遇難了吧？」心底難過，戶部尚書楊子浩不禁老淚縱橫。若不是宮變，他穩是未來帝王的外祖父，身儕帝王家，何等顯貴？現在卻日日得向王家女兒下跪請安，想起幾乎到手的極貴，不禁老淚直下。
𨪜𨪜「楊大人，」同為太子黨的吏部尚書江大人安慰他，「人死見屍，太子洪福齊天，天命在身，哪有這麼容易就薨了？我們這幾年也沒能好好找尋，說不定讓人保護了去，也未可知。還是好好商議如何…」
𨪜𨪜「還找什麼？！」楊子浩生起氣來，「若是監國那婊子有心弒君，還留根骨頭給你哭靈不成？！想來先帝定是這無恥的婊子所害，連太子也殺了，這才扶了那個十歲大的堂弟當皇帝去！還不就是孀母稚子，容易控制？我早知道這婊子心懷不軌…」
𨪜𨪜「楊大人…楊大人！」江大人緊張的四下張望，「隔牆有耳呀…您停停氣，停停氣…」
𨪜𨪜「怕什麼？那婊子沒把那老娼婦放在眼底，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慢說其它，今日是『皇太后』賜宴，我千百個不願意，還是乖乖的來了，你瞧見她沒有？這宮裡上上下下的太監宮女都讓我打點好了，早說了，今天那婊子出了城，往五丈原去了。這會兒我不趁她不在的時候說，要什麼時候說？這幾年，憋也憋死我了！我就說她想當東霖第一個女皇帝！要不然，怎麼選了那小鬼？若說堂兄弟，也還有四王爺的世子，她就嫌世子年過十五了，她駕馭不了！」一想到同樣也嫁予四王爺的三女居然得不到太后的寶座，他更心痛了。
𨪜𨪜「楊大人，您喝多了…」江大人臉色都白了，左右看看，附在他耳側低語，「您這話好多說麼？這話傳出去，世子的安危…」
𨪜𨪜轉瞬間清醒了大半，楊子浩悶悶的閉了嘴．長歎一聲。
𨪜𨪜見他終於安靜下來，江大人鬆了一口氣，「楊大人，這就回席吧。咱們還回去虛應一下，才好離開。現在王家氣焰正盛，還是等王家和…監國先…先『協調』一陣子，再下定奪吧。」
𨪜𨪜「『協調』？」楊子浩冷笑一聲，「我就看黃鼠狼怎麼給雞拜年！」
𨪜𨪜望著相攙扶而去的背影，樹上也出現了一聲輕笑。
𨪜𨪜「公主，就說了，若不赴宴，豈不是落人口實？」劍麟輕歎。
𨪜𨪜木蘭卻不理他，只是昂首想著，「都收買了？我倒是得想想，怎麼將宮裡人事調動調動，要不然皇上可有點危險。」
𨪜𨪜「公主，不是這個…」劍麟暗暗焦急，「關於楊大人…」
𨪜𨪜「我不打落水狗的。」她唇角有個溫文的笑，卻讓人有點毛骨悚然，「留著他好，他夠狠，夠陰，也多少還算是能吏。我若剪除了他，誰來壓制王家的氣勢？就看在他還服宰相調度這點，其它的我可以不跟他計較。」
𨪜𨪜她輕靈如鬼魅般從樹上漂蕩，瞳孔裡沒有殺氣，卻映著點點燈光而寒。徐徐夜風送來歌姬的幾句歌詞；「…似這般，良辰美景奈何天，似水流年，奴在深閨暗幽憐…」絲竹不絕，月色籠罩，隔著暗黝黝的樹叢，長生殿分外的光明燦爛，風流富貴。
𨪜𨪜「是時候了，」木蘭微微一笑，「也該告訴他們該散了。都要子時了，現在不散，明天早朝怎麼辦？」宛如一抹銀霞躍下，劍麟搖搖頭，也跟著悄無聲響的跳下來。
𨪜𨪜「公主，妳這樣會老讓人嫌的。」他跟在木蘭身後，一面警覺著四周。
𨪜𨪜「被那些廢物嫌，我覺得很光榮。一半以上都是冗官。武官貪生怕死，文官貪贓枉法，每個人都龜在麗京等著撈錢，說到派外，個個如縮頭烏龜一樣。現在不過是要他們早點回家睡覺，嫌也就讓他們嫌去。我還欠人嫌麼？」她臉上仍是溫雅的笑，倒似這些刻薄話不是她說的。
𨪜𨪜「妳若真覺得都是冗員，想下手，對著這群官下手就是了，」劍麟趁機勸了起來，「總比對著諸王下手好。妳裁撤諸王領地，因罪入官的今年已經是第四起了！不管怎麼講，這些都是王爺郡主的，妳說裁撤就裁撤，說削爵就削爵，這立場…」
𨪜𨪜「怎麼？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不是東霖律法首列的？我削爵的這四個什麼地方有誤？強姦民女致死，打殺僕役，強搶男童私自販賣，私吞賑銀。你說說哪條是饒得的？入官的好。削為庶民，不知道活了多少百姓。入官又剛好充盈國庫，兩全其美，豈不快哉？」
𨪜𨪜她含笑搖搖頭，「現下東霖倒是出現下世的光景來了，王孫貴族，沒一個好的。六年前屠宮，外藩不過略助一助力，倒讓這些王爺不可一世了，略略整頓，便怨聲載道，動不動就哭太廟去。難道東霖王宮老讓人抄好玩的？殷鑒不遠，說不得得當個討人嫌的監國了。」
𨪜𨪜劍麟反而笑了起來，對這個伶牙俐齒的公主，饒是滿腹經綸的他，也時有詞窮。
𨪜𨪜「公主還是赴宴去吧。」他微微躬身。
𨪜𨪜「跟這些鬼魅妖怪周旋什麼？」她歎息，「露一露面，我倒該去探探石宰相的『病』。」
𨪜𨪜只有私底下，他才會看到公主這模樣。只有在他面前，公主才會直言無諱。對任何人都有強烈的戒心，只有在他面前…
𨪜𨪜「若是要害我，只要買通你就行。」不只一次，木蘭這樣苦澀的說。
𨪜𨪜「可惜屬下買不通。」他的微笑總是溫和的。
𨪜𨪜「是呀，太討厭了。」只有跟他一起的時候，木蘭才會流露出難得的少女般的表情。「所以你總是被追殺。」
𨪜𨪜「兒臣木蘭，晉見太后千秋。」她一出現，盛宴中的男男女女都露出掃興的神情，只有太后還是和顏悅色的，「平身吧，監國公主，怎麼這麼晚才來？」
𨪜𨪜「兒臣尚有公務，赴宴來遲，請太后見諒。」原本對太后恭謹的神色，轉向酒醉得站不起來的黃內侍，又復譏諷，「太后也該保重鳳體才是。夜裡風大，怎不多加件衣服？內侍大人向來細心，今天怎麼糊塗起來？想來是醇酒美人，不飲自醉，目眩自迷了。」
𨪜𨪜內侍總管黃得元仗著太后寵愛，在宮裡呼風喚雨，當著這麼多大臣削他的面子，一時漲紅了臉，咬牙道，「監國公主，妳也過分干涉了…太后不覺得冷，老奴還捂上衣服悶出病來？您監國監到這兒來？怪道外面傳言…」
𨪜𨪜「外面傳言如何？黃內侍，怎不說下去？」木蘭原本就想藉個因由勸太后早些安歇，沒想到這個不長眼的太監自己自己撞上來。臉上仍是巧笑。
𨪜𨪜楊大人看黃內侍酒醉蓋了臉，炸了膽子，不禁對他使眼色，唆使他繼續，嘴裡還勸，「黃大人有酒了，監國，您就饒他這回吧。」
𨪜𨪜「老奴有酒了，心裡還有主子。」黃內侍冷笑，「就有人不知道心裡有沒有主子。」
𨪜𨪜「這個有人是誰？木蘭倒要請教請教。」她溫言。
𨪜𨪜黃內侍看見木蘭語氣恭謹，目光卻充滿不屑，不禁怒氣欲狂，「這個誰問著老奴，老奴倒是不知道怎麼回辯了！」
𨪜𨪜「去喚思禮監過來，」木蘭淡淡的吩咐身旁嚇呆了的小太監，「摻黃內侍下去，給他十棍醒酒棍。」
𨪜𨪜「誰敢動我？」黃內侍仗著太后疼愛，使力一掙，「打狗也要看主人，東霖木蘭，妳心中有沒有皇上太后！？」
𨪜𨪜「該死的狗奴才，嘴裡胡說些什麼？」太后大急。
𨪜𨪜新帝已經氣得臉色發青，「大膽！皇姊的名諱，是你這小小的內侍說得的？還敢大膽抗顏？」向來慈和溫厚的少年皇帝，少有的動怒，「拖下去打他兩百宮板，充軍三百里！」
𨪜𨪜木蘭不禁有些意外，看看這個小她五六歲的堂弟。她向來知道這個堂弟心地仁慈，這些年監國不敢懈怠，也因他太慈軟寡言，又想著他年紀尚幼。今天才發現他已經長大到當年自己的歲數。
𨪜𨪜內侍大驚，跪下來涕淚縱橫，「皇爺呀！老奴打您小就伺候您，這麼多年忠心耿耿…您就為一句話要逐老奴…」
𨪜𨪜新帝勃然大怒，「還索舊恩？朕為君，你為臣。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這麼點道理都不識，朕留你這老奴才做甚？拖下去！」左右不禁悚然，連忙架住黃得元。
𨪜𨪜木蘭衡量片刻，「皇上，」她單膝跪下，「黃得元犯上，原本該重責。然一言之失即予定奪，還望三思。」
𨪜𨪜望著木蘭一身盔甲，長髮豪放不羈的僅用錦帶束起，襯著嬌樣玉顏，長明燈下，英姿颯爽，他又是氣又是不捨，「這種狗奴才，斷然留不得！皇姊不必多言！」
𨪜𨪜「皇上，」木蘭膝行再求，「犯上不可輕饒。宮板兩百勢在難免。姑且憐其初犯，留職觀其後效如何？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然黃內侍千里護主，曾救太后於賊人之手。今因言語細故，宮杖後充軍，必令皇上威名有損。望皇上三思。」
𨪜𨪜被嚇住的百官這時才大夢初醒，跪了一地，「請皇上三思！」
𨪜𨪜向來輕視他的國舅王似海心裡一寒，「天子一怒」的威風，今天倒是讓他真的意識到外甥的的確確是皇帝。沒想到這樣一個軟慈的小皇帝也有這般威嚴！今後倒要謹慎自處。他抬眼剛好遇到同樣惶恐的楊子浩，兩個人忙嫌惡地別開了眼睛。
𨪜𨪜太后讓新帝突來的怒氣震住，待要求情，又不知從何開口。然而離了黃得元這樣善解人意的內侍，她連飯都吃不下，怎麼捨得？既然監國公主都求情了，她連忙說，「這樣好。皇兒，你就聽皇姊的話，先饒過那狗奴才吧。」
𨪜𨪜新帝怒氣稍霽，揮揮手，「謝過太后與監國公主，此後不可再犯！宮板兩百不可免。去吧！」
𨪜𨪜太后也覺得掃興，草草的散了宴。木蘭跟著眾臣就要離去，服侍皇上的小太監小聲的對木蘭說，「皇上有旨，請監國公主御書房晉見。」
𨪜𨪜她微微一笑，「劍麟，先去幫我把馬準備好。東門等我一等。」就跟著小太監進了御書房。
𨪜𨪜新帝正在批奏折，看見她進來，笑顏逐開，把筆一丟，就要站起來，「皇姊！」木蘭就先跪了下來請安。
𨪜𨪜「在朕面前，皇姊不要依足皇家規矩。」他皺了皺眉。
𨪜𨪜「皇上，禮不可廢。」只有在這小皇帝面前，她的眼神真正有暖意，「寅夜召臣前來，不知何事？」
𨪜𨪜「沒什麼事情…」他有些慌張的召內侍給木蘭座椅，沉靜片刻，「朕想問問…皇姊剿滅太上教叛逆，此行可平安？」
𨪜𨪜「甚平安。太上教徒根據地玉清山已經於本月二十剿清…」雖然覺得奇怪，她還是照著奏折仔細講了一遍。皇上又問了幾件不甚要緊的公務，之後又沉默下來。
𨪜𨪜木蘭耐心的等著，看著這個個頭已經比她高的堂弟，心裡不禁有種驕傲的感覺。
𨪜𨪜東霖皇朝傳位皇帝子系都不多，聖帝只有四個兄弟。麗京被攻破的時候，首都的兩個王爺都過世了，只剩封在陳州的二王爺和趙州四王爺。四王爺臥病多年，王府由十五歲的世子當家。二王爺病逝，留了個遺腹子，就是當今的新帝。
𨪜𨪜當初迎新帝的時候，朝野爭論不休。羽林衛隊長李承序甚至冒死恭請木蘭自即帝位，險些被木蘭殺了。她考量再三，決定迎這個年滿十歲的堂弟回宮。畢竟四王爺的世子才十四歲就會縱豪奴打死書生，值此亂世，東霖不需要窮兇惡極的霸主。新帝雖幼，跟在篤信佛教的母親身邊耳濡目染，倒有片慈悲心腸。
𨪜𨪜她私下潛入二王爺府見見這個未來的皇帝，剛好聽到他夜讀。聲音漸漸的低下來，原以為他在偷懶，沒想到他悄悄的將小褂披在打瞌睡的小廝身上，繼續勤勞的讀書，只是聲音放小，不至於吵醒小廝。
𨪜𨪜這孩子，有體貼下人的好心腸，將是可以托付家國的皇帝。
𨪜𨪜當下做了決定，這麼多年來，一直讓她很慶幸。
𨪜𨪜「皇姊。」新帝打破沉默，「妳記得嗎？朕剛進宮的時候，為了想家哭個不停，妳那麼忙，每天還來講一個時辰的『韓非子』和『孫武兵法』。」
𨪜𨪜木蘭怔了一下。當時她心力交瘁，石中鈺還是刑部尚書，段莫言才剛考上狀元，內鬥外戰，國事如麻。對這個被她硬迎進宮裡面對險惡世道的堂弟多有愧疚，只能靠著講書稍稍跟他相處。
𨪜𨪜「彼時皇上還小…臣僭越了。」皇上現在大了。她突然提高警覺。這幾年動盪的生活讓她變得多疑，開始忖度皇上這段話的用意為何。
𨪜𨪜有疑？釋兵權？追回朝政？去年開始，她已經漸漸讓小皇帝接手部份內政，莫非他迫不及待？
𨪜𨪜「哪有什麼僭越？」新帝有點窘的撫撫奏折，「若不是…若不是皇姊…這些年朕是撐不下去的。」他輕咳一聲，「太后要我立皇后。皇姊有沒有人選？」他端詳木蘭的表情。
𨪜𨪜原來是為了立後呀…年輕孩子，臉皮薄些。只是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害她嚇了一大跳。「臣替皇上留意看看。不知道皇上中意怎樣的女子？」到時候眾大臣家裡的閨女瞧瞧就是了。真的找不到，也可以跟石宰相問問。
𨪜𨪜看她鬆了一口氣，新帝反而倀然若失。「朕說了，皇姊一定要幫朕找到。」
𨪜𨪜「『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木蘭笑了笑。
𨪜𨪜他定定的看了木蘭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朕要跟皇姊一樣的人，其它的，不能當朕的皇后。」
𨪜𨪜木蘭愕然的看著他，良久說不出話來。「…臣盡力。」
𨪜𨪜又沉默了很久，「這些年…妳辛苦了…」新帝輕輕的說，「黃得元講的那些話，妳聽的這麼久，又總是不發怒。現下…朕也十六了。將來朕不許任何人這樣污蔑妳。」
𨪜𨪜「是臣德行有虧。怨不得旁人。」木蘭淡淡的。
𨪜𨪜「朕是氣黃得元，不是趁機發作妳的！」他情急起來，想上前拉住木蘭的手，她卻輕巧的往後退一步，「臣明白。」
𨪜𨪜這一步…即是咫尺天涯。新帝愣愣的看著她，良久才神色如常，「下去吧，皇姊。妳也累了。」
𨪜𨪜木蘭躬身出去，急急趕往東門。落著濛濛的杏花細雨，她冒雨而來，劍麟迎上前，「怎麼？公主，妳的神色不好？」
𨪜𨪜「別問了，快走！」她飛身上馬。
𨪜𨪜劍麟一面策馬趕上她，一面問，「怎麼？真的是為了趁機發作妳？」
𨪜𨪜「閉嘴，趕你的路！」
𨪜𨪜直到宰相府，劍麟發現木蘭雙頰潮紅，大失平時的泰然自若，他心下恍然，「皇上終於跟妳表明心跡了？」
𨪜𨪜「住口！」她心裡煩躁，順手揮了一鞭，沒料到劍麟不避不閃，頰上立刻出現一道血痕，「…不准你背後議論皇上。」
𨪜𨪜他摸了摸頰上的傷，木蘭只是木著臉，轉過頭去。
𨪜𨪜「今天不要去見石宰相了吧？」他語氣轉溫和，「或許明天…」
𨪜𨪜「過子時了，已經是『明天』。」她的愧色一閃即逝，「走吧。」
𨪜𨪜若是為了皇上，妳拔劍對我，我也不覺得意外。劍麟臉上出現一絲苦笑。
第二章
𨪜𨪜「宰相身體不適…」守衛硬著頭皮攔住木蘭，他就知道跟了這個主子倒霉到了極點，跟沒多久，幾乎得罪了大半個麗京的達官貴人…偏偏主子手上有他的把柄，不想得罪也不成。
𨪜𨪜但是，攔住東霖比皇上還權傾的凰翼將軍監國公主？！
𨪜𨪜「公主！公主…」他只想跪下來哭，「求求妳…若攔不住您，宰相會…」絕對會宰了我！
𨪜𨪜木蘭似笑非笑的看著滿頭大汗的守衛，一揮手，他情急一擋，暗道不妙，自己發了十成功力，怕不把公主震飛出去！這下子完了完了…
𨪜𨪜只覺得自己如斷線風箏似的飛出大門外，踉蹌了幾步站穩，胸口氣血翻湧，說不出有多難受。有點摸不著頭腦發愣，老天！這個公主的功夫居然這麼了得？！
𨪜𨪜頰上還有血痕的公主侍讀拍拍他的肩膀，那種難受的感覺居然平復了。他大張著嘴，像是見了鬼。
𨪜𨪜好歹我也是武林排名第十九的高手，居然被人家扔著玩，輕輕一拍就卸去內力？
𨪜𨪜木蘭沒理守衛下巴快掉下來的鬼樣子，逕自闖入內堂，所有的家人奴僕，躲得躲，閃得閃，都裝看不見。只有那個剛來的守衛有膽子攔公主。
𨪜𨪜「要是我，」躲在門後發抖的武師嘟噥著，「我寧可去打赤罕人，面對發狂的馬，也不想試圖阻擋這個恐怖的公主。」上回他被扔進蓮花池，險些淹死。
𨪜𨪜「石中鈺，」木蘭推門，發現裡面上了門閂，「石中鈺，別躲了，快開門。」
𨪜𨪜「不開！就算是監國也要有點分寸！我替朝廷做事，難道連病假也不給？太過分了！我重病在床！重病！懂不懂？」怒火沖天的聲音洪亮的聽不出半點虛弱，「拜託啊∼我不是你們家養的馬，全年無休啊？！再說，妳家的馬待遇比我好，居然還有輪休！妳讓我休息一天會死啊？…啊∼」
𨪜𨪜石中鈺瞪大了眼睛，看著宣告死亡，碰的一聲躺在灰塵裡的可憐房門，尖叫起來，「東霖木蘭！該死！這是妳第八次打破我的房門了！」
𨪜𨪜不理石中鈺的無禮，「怎麼？月事來了？」
𨪜𨪜「知道就好！妳還…」石中鈺沒好氣的回答，一回眼看到跟在她後面的劍麟，臉孔漲紅，「出去！你進來幹嘛？這是小姐的閨房欸！」
𨪜𨪜「小姐？」木蘭笑了起來，「妳若是小姐，我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石『宰相』。」
𨪜𨪜「那我大概是手不能提，滿口聖賢的文弱書生了。」劍麟也跟著打趣她。
𨪜𨪜石中鈺瞪了這對搭唱得很樂的主從一眼，胡亂的挽了挽頭髮，認命的推開棉被，她穿了件寬大的書生袍，星眸微觴，秀麗充滿書卷氣的臉龐寫滿了倦怠，肚子和頭都痛得嗡嗡叫。
𨪜𨪜想我石中鈺已經是堂堂東霖朝的宰相，居然還會苦於經痛！
𨪜𨪜「到底有什麼事情？！」她恨恨的說，「最好不要像段莫言那樣無事忙，講些沒意義的話。他明知道我是閨女，什麼意思自己跑來探病？」
𨪜𨪜「妳是東霖的宰相。」劍麟好心的提醒她。
𨪜𨪜「要你說我才知道？！」石中鈺火了起來，「什麼話不能等明天上朝再說？偏偏要跳我窗戶？他起碼還跳窗戶，木蘭，拜託妳行不行？妳一定要打破門？你們這些武將是怎麼搞的？一進麗京，緩兩天見不成？一定是今天？連皇太后賜宴我都去不了了，大家把我的宰相府當什麼？菜市場？」
𨪜𨪜「梳一梳頭髮吧。」木蘭瞄一眼，「書房見。」
𨪜𨪜憋著一肚子氣，「還梳什麼？書房就書房！阿大！不用躲了！趕緊找人來修我的門！」
𨪜𨪜「新的侍衛不錯，」木蘭笑著扶住險些一暈的石中鈺，「能擋得住我一掌還不吐血。」
𨪜𨪜石中鈺沒好氣，「妳一定要把我的護院全打吐血才開心？」
𨪜𨪜「哪找來的？」她盤算著，什麼樣的地方用得著這樣武功高強的人才。
𨪜𨪜「刑部大牢。」她也坦白，「我抓到他一點小辮子，不聽我的也不行。」又覺得有點氣惱，「什麼武林高手，還不是擋不住妳？！」
𨪜𨪜等眾人在書房坐定，人人面前一杯茶，只有石中鈺苦著臉喝梅湯。她看見劍麟頰上的鞭痕，倒是好奇起來，渾忘了氣，「怎麼了？哪兒的姑娘留了指甲印？」
𨪜𨪜劍麟笑笑，「放鷹給搧了一翅。」
𨪜𨪜「鷹？」石中鈺笑了起來，「怕是鳳凰展翅，你正好撞到鳳爪子上頭吧？」
𨪜𨪜「想不想也被搧一下？」木蘭啜了口茶。
𨪜𨪜「不想試。」她痛苦的抱住熏爐，「到底有什麼事情？」
𨪜𨪜「太上教的事情。」木蘭神情鎮定著，「我要妳查個詳細，到底查了沒有？」
𨪜𨪜石中鈺閉著眼睛，「劍麟小哥，拜託你，左起第三行第五櫃第四個抽屜裡有個信封，拿給你主子一下。」為什麼要在她這麼難過的時候問她這些煩人的事情？
𨪜𨪜不禁自憐了起來，自己就是讀了太多聖賢書讀壞了。好好的石家千金不做，偏偏隱瞞了性別進京趕考，想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考就考吧，哪知道東霖的男人個個膿包的要死，讓她這個小女子馬馬虎虎就考上了榜首，還欽點了狀元。
𨪜𨪜當初殿試就是眼前這個可惡的監國公主！她發誓，這個該死的女人一看到她就識破了女兒身，這也沒什麼，居然一傢伙破格晉陞進刑部尚書。
𨪜𨪜刑部欸！
𨪜𨪜第一次到百姓大牢的時候幾乎嚇軟了手腳。媽啊∼犯人不是人哪？豬圈也比大牢好一點！滿地的血污吐穢，髒臭掩鼻都掩不住，犯人的呻吟聲、哭聲讓她膽戰心驚。刑具樣樣都齊全，就是證據不齊全。同樣都是人，官吏牢簡直像是怡春院，除了不能叫小娘，成天吃肉喝酒等沒事，這是什麼道理啊？！
𨪜𨪜逼得她非想辦法改善牢房，天天罵著捕役找搜證，看狀紙公文推敲案情設陷阱，得罪了滿京達官貴人到三更不能睡覺，才讓刑部有點樣子。這下好了，居然各州道都有人上門擊鼓申冤，還有人送萬民傘，搞了個什麼「石青天」的封號給她！
𨪜𨪜當當刑部尚書就算了吧。瞞一瞞，過幾年弄把假鬍子，大概可以熬到辭官，要不然滿門抄斬不是好玩的。哪知道這女人越玩她越過癮，乾脆拔擢她起來當宰相，樂得朝政不管，一丟就四出巡邊剿匪追邪教。
𨪜𨪜她怎麼那麼倒霉？每天批公文的時候百思不解。木蘭藉著皇太后賞她免死金牌的時候，就覺得不對，等發佈了解除女子從軍為官的禁令，她更有大禍臨頭的感覺。
𨪜𨪜果不其然，沒多久，她的女兒身那麼巧的被「撞見」－－還是被不知名的綁匪綁去，在刑部捕役面前被發現－－鬧得沸沸揚揚，人還關在大牢裡，各州道的百姓攜老扶幼的上來哭靈…不是，咳，求情。弄得朝廷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這個該死的女人，居然出面力保，順便以「殿試失當」這種鳥罪名，陪她挨了兩百杖示懲，停職一個月。
𨪜𨪜媽的，就是叫她把傷養好，繼續賣命就對了！
𨪜𨪜被打了兩百杖－－雖然是墊著絲綢打的－－她還是幾乎被打死，扶回宰相府，她氣得從床帳裡丟出白瓷枕，想砸死同樣挨了兩百杖卻像沒事人的木蘭公主。
𨪜𨪜趕緊賜死我吧！被這恐怖的女人玩下去，累死不如白綾三尺。
𨪜𨪜偏偏監國只是笑了笑，「保重。石君，汝乃國之棟樑。」
𨪜𨪜「棟樑個屁！東霖木蘭！我一定會通敵叛國，趕緊給我個痛快！」她索性豁出去。
𨪜𨪜「妳太有趣了，我捨不得。」她的坦白讓石中鈺張大了嘴。「私下叫我木蘭也成。妳只要當好宰相，不要讓我勞神出戰的時候還顧慮朝中。不過，殿堂之上，禮不可廢。想來妳也知道的，滿門抄斬妳也不願吧？」
𨪜𨪜我被她足足玩了四年，四年欸！被發現女兒身到現在都一年多了，居然沒人彈劾她成功。讓我辭官吧！天天埋在奏折裡她都欲哭無淚，偏偏一碰到公事她又忘記要辭官了。
𨪜𨪜我這個苦命要到什麼時候…
𨪜𨪜「…所以，太上教跟外藩是有關係的囉？」木蘭審視了奏折，「鎖國禁港？盡逐外族，確保東霖天朝血緣？」她搖搖頭，「太上教趁著這幾年各國交戰，倒是傳了些天朝自大的想法給愚夫愚婦。」
𨪜𨪜「不只是愚夫愚婦，連王族貴冑，達官顯貴也有人在家設神壇。」一遇到公事，她的自怨自艾全拋到九霄雲外，「鎖國禁港當然有好處。太上教以天命歸於有德。這個『有德之人』就隨他們選去，哪個外藩不想當皇帝？連節度使也有份的。若是禁港，外來商品這下子就可以靠『特殊管道』成百千倍暴利，何等上算！剛好這幾年百姓也被戰爭嚇怕了，要恨起鄰國易如反掌。這個背後有大金主的太上教，正好用『禁港止戰』，什麼『護國菩薩』當掩護…」
𨪜𨪜「這兩年收成又不好，澇旱不定，太上教賑糧施棺，又設恩養堂，百姓哪有不感激的？饑民流匪鼓噪一下，雖不成氣候，放任不管會釀大災的。」劍麟深思了一下，「這些流寇教徒看來似乎是兩回事，仔細想想似乎殊途同歸，總是百姓餓著肚子，誰給飯吃聽誰的。要徹底解決，還是得從賑災治水下手。」劍麟蘸了筆墨，隨意的畫起河道，和木蘭石中鈺討論了起來。
𨪜𨪜討論得渾忘了病痛，一抬頭看到段莫言笑嘻嘻的走進來，她秀眼大睜，「你又來幹嘛？！來也不用送拜帖，這會子宰相府真成了大馬路了！」她指著段莫言的手指微微發抖。
𨪜𨪜「哎呀，阿鈺，」段莫言一臉的委屈，「難道不是妳差人八百里加急文書把我召回來的？人家好不容易回京裡，妳也不理人家一理。」眨巴著眼，嘴角還一扁。
𨪜𨪜「三十天的路程，你要二十天趕完，怪誰呀∼就算回京，也用不著跳我窗戶吧？現在你又來？！」
𨪜𨪜就是這傢伙！跟她同殿為臣以後，像是她命裡另一個魔星一樣！「我不叫你回來，難道還等刑部差人鎖你回來？你知不知道死活啊？居然和赤罕人做起買賣…」她氣得幾乎一口氣上不來。
𨪜𨪜「人家沒有嘛∼」他往石中鈺一撲，很高興她像是見到鬼一樣跳起來。「離我遠一點！你這個瘟神！皮繃緊一點，不要等御史彈劾了才蹲在萬年牢裡哭…」
𨪜𨪜「別鬧了，莫言。」劍麟一把拖過他，「倒是修築長城，稍晚我們該從長計議。」
𨪜𨪜「棒打鴛鴦呀∼阿鈺∼」
𨪜𨪜「鴛鴦個鳥∼」石中鈺咬牙安撫胳臂上的雞皮疙瘩，「你靜靜等我們議完事行不行？」
𨪜𨪜他幽怨的望著石中鈺，還拿帕角按了按眼睛，只好不看他，省得有掐死他的衝動。
𨪜𨪜「說到賑災，」治水議定了人選和開銷，劍麟又想起黑風嶺，「這賑災令若不徹底，等於無用。現在細想想，陳州節度使壓下賑災令，底下恐怕不是貪贓枉法這麼單純。倒是要拔擢幾個清廉有能的人到處看看，查查帳目。御史…」
𨪜𨪜「御史只會瞪大眼睛看我幾時篡位，好趕著寫進東霖史。」木蘭不耐煩，「別指望那些書蠹蟲了，倒是另想些人選。阿鈺，妳有沒有人選？」
𨪜𨪜段莫言閒坐無聊，「找個貪官去翻，保證搾出幾百斤的油來！」他眼睛發亮，「我去吧？雖然我不是貪官，我可很會藏私房錢…」
𨪜𨪜「閉嘴！」這次三個人一起吼他，他又瑟縮在角落絞手帕。
𨪜𨪜為什麼這種人守邊關居然東霖沒亡？三個人心裡都有差不多的想法，決意將他撇一邊，繼續討論。
𨪜𨪜「吏部和戶部有幾個管錢糧的倒不錯。」石中鈺偏著頭想了想，「居然有人讓我查不著污起來的錢藏哪兒去，真是天才！善藏的人就善抓，順便整頓一下財政，稅賦收得太不成樣子！進了貪官口袋，十之四五，倒是養了一堆只會收稅的廢物！」
𨪜𨪜「也不要太嚴了，」劍麟囑咐著，「國力初復，水至清則無魚。會貪污的能吏可比不辦事的清官好太多了。」
𨪜𨪜「要你提醒？」她沒好氣，「我自有分寸。哼，御史會寫史，我就不會？我也寫了東霖別史，保證比他們好看一百倍！順便寫寫御史的嘴臉！聽說又有參本到皇上那裡了？幾本了？」
𨪜𨪜「兩本。」木蘭專心的看水道圖，一面忖度著賑災的事情，「也不過就是什麼閨閫不嚴，婦德不修，難堪為天下閨秀表率，沒什麼大不了的，皇上已經駁回了。」
𨪜𨪜「呸，我還跟他們什麼嚴不嚴的！表率？怎不要我母儀天下？」石中鈺自己笑了一會兒，發現木蘭和劍麟居然神情異樣，「怎麼不說話？喂，我說了什麼？」
𨪜𨪜木蘭回神過來，「沒事。倒是有件事得委託妳。」
𨪜𨪜她馬上警覺起來，「我先說，如果是我的婚事，一概免談！」
𨪜𨪜「阿鈺是我的！」段莫言也緊張起來。
𨪜𨪜「閉嘴！」三個人又一起吼他，決心不被他那種小媳婦模樣影響討論氣氛。
𨪜𨪜「不是妳的。叫妳嫁人又不是要妳殺頭，怕什麼？更何況不是要妳嫁。妳幫我看看，京裡的閨秀有什麼文武雙全的，留意留意。皇上十六歲了，也該立後了。」
𨪜𨪜石中鈺怪叫起來，「我向來不跟那些閨秀有什麼瓜葛，這關我什麼事情？再說，現在的閨秀會寫兩筆歪詩就叫才女，背口劍就叫俠女，哪有文武雙全的？要硬說有，我倒認識一個，只是人家不肯嫁。」
𨪜𨪜一聽有人選，木蘭湧起希望，「哪家閨秀？」
𨪜𨪜「這人妳也認識的…」她邪惡的笑笑，「東霖木蘭。這可文武全才的緊。文呢，我連她的侍讀都得甘拜下風，武呢，段莫言那傢伙連一絲絲都比不上人家。」連段莫言都忘了假哭，噗嗤一聲。
𨪜𨪜木蘭沉了臉，「胡鬧。」
𨪜𨪜「我是胡鬧。」她又苦起臉來，「折騰了大半夜，讓我去睡一下成不成？明天還要早朝呢，妳好歹也讓我這病人睡睡。現在我的腰像是要斷了…順便把那傢伙拖走∼剛剛他的校尉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氣和精神才拖走他…」
𨪜𨪜雖然還有許多朝政要議，想想明日一樣可以到御書房和皇上一起合計，也就罷了。段莫言不肯走，卻讓劍麟一路拖回將軍府，再三交代要嚴加看守。
𨪜𨪜告辭回來，心裡卻還是讓石中鈺的話刺得緊。
𨪜𨪜她早搬出皇城，住進將軍府。即使這樣恭謹的表示為臣的決心，內侍外戚和御史，還是對她疑心重重。
𨪜𨪜也顧不得旁人評價。她呆呆的想起今天小皇帝的異常，心裡不住的惶恐起來。
𨪜𨪜「公主，擦把臉好嗎？」侍女習慣把水盆毛巾放下就出去，她的內堂只有劍麟和石中鈺可以進來。
𨪜𨪜看著劍麟關懷的神情，那道血痕已經干了，心裡不禁懊悔自己的孟浪。她走過去擰了把手巾，「坐下。」
𨪜𨪜劍麟順從的坐下來，她專注仔細的幫他擦去血污，從銀瓶裡挑出金創藥敷上。
𨪜𨪜「…我能信任的人居然一隻手都數不滿。」她輕輕歎了一聲。
𨪜𨪜木蘭的手長年拉弓射箭，長了許多小繭。這樣纖長有力的手，指腹還是溫軟的。輕輕推勻金創藥，清涼混著刺痛，還有柔軟溫柔的觸感，就像是想到木蘭時的心情。
𨪜𨪜「有我沒有？」他微笑。
𨪜𨪜她疲憊的一笑，挨著劍麟坐了下來，雙肩垂下，這時候才覺得她的肩膀還是很纖細。
𨪜𨪜這纖細的雙肩，擔起一個家國的責任。他站起來，從背後蒙住木蘭的眼睛，「歇一歇。」
𨪜𨪜這是好久以前就有的習慣。當木蘭的同母兄長，聖德太子過世的時候，慣常男裝的木蘭掉不出眼淚，夜不成寐。之後兩個立為東宮的皇子都離奇死亡，木蘭以長公主的身份被立為東宮祓災，告訴劍麟她不能睡。
𨪜𨪜「我的眼睛好痛。」那時她幾歲？九歲？十歲？劍麟比她大五歲，打她七歲起就是她的侍讀。輕輕的讓她躺倒在自己膝上，蒙住她的眼睛。「歇一歇。」
𨪜𨪜他的掌心感覺到溫熱的眼淚，順著指縫緩緩的流出來。
𨪜𨪜她的苦，他通通都知道。
𨪜𨪜聖德太子，為什麼你要死得這麼早？聰明睿智，寬和善於識人，生來就有王者之風。他寶愛木蘭，視兄弟姊妹為骨肉至親。在親情淡泊的宮廷中，他像是個光輝燦爛又溫暖洋溢的太陽，和溫和內向的木蘭像是日月對照。
𨪜𨪜你教木蘭要兄友弟恭，你教木蘭要以家國為己任，你讓木蘭隨你讀書，怕她學得不夠，你還找了我來當她的侍讀。木蘭長大想當你左右手，你也溺愛著隨她慣穿男裝，讓她習武。
𨪜𨪜你什麼都替她開了個頭，卻在芳華正盛的雙十年華過世，只留下一個沉重傲慢得無知自大的東霖皇家給她，讓她一生都只能扛著這個枷鎖。
𨪜𨪜你看見了她成了一代中興名將嗎？你看見她案牘勞形憂國憂民，卻換來狼子野心的惡譽？你看見她盡心付出自己的親情，兄弟姊妹無一感念嗎？你看見她救東霖於危傾，目不交睫，換來的只是多次的毒殺和數不清的刺客？
𨪜𨪜這些你都看到了嗎？
𨪜𨪜如果你看到了，聖德太子，你會不會懊悔當初教她太多，卻又來不及看她長大？
𨪜𨪜木蘭的呼吸勻淨起來，想是睡著了。就像她小時候，鬆了鬆她的戰甲，將她抱在懷裡。木蘭只是動了動，無比信賴的依在他胸膛繼續熟睡。
𨪜𨪜即使她長得再高，再聲威赫赫，還是他嬌小的木蘭公主哪。
𨪜𨪜他仰頭，望著逐漸西沉的明月。
𨪜𨪜「這是我的小月亮。」聖德太子牽著剛滿七歲的木蘭走過來，「來，叫哥哥，這是皇兄的同學呢。」
𨪜𨪜「別折煞我了，」劍麟那時還是無憂無慮的少年，「太子殿下，這位是木蘭公主？」
𨪜𨪜「是。老師接到任令了吧？」聖德太子俊逸的臉龐有著溫暖的笑顏，「委屈你當我這小皇妹的侍讀。木蘭就交給你了。」
𨪜𨪜言猶在耳，不斷的在他心裡迴旋。他擁緊木蘭。
𨪜𨪜我不能幫妳把這家國重擔卸下來…但是，我會在妳身邊。生死與共。我答應過聖德太子，現在，我答應自己。
𨪜𨪜就算小皇帝來搶，我也不給。
𨪜𨪜＊＊＊
𨪜𨪜「為什麼又急著出京？」石中鈺壓低聲音，「前天才打發了段莫言，妳就留在朝中多幫我幾天會死？我還不到三十就長白頭髮了，妳也替我想一想！」
𨪜𨪜宴席之上，木蘭冷淡溫和的笑容沒變，「放心，我記得御醫有烏須藥，染頭髮也成。海寇騷擾的太厲害了，我得去察看軍船打造的進度。」
𨪜𨪜「派妳的侍讀去不成？」石中鈺簡直是哀求了，「一定妳也得跟著去？」
𨪜𨪜「說到船圖海戰，恐怕是少數能贏過劍麟的。」她微微笑，「專心點喝餞別酒。石宰相。」
𨪜𨪜一聽餞別，石中鈺覺得心頭有點刺刺的，「傳言是真是假？聽說皇上對妳有疑，上回太后賜宴趁著發作黃內侍，藉機發作妳。以前不把皇上當一回事的人全跑來巴結死了…妳…」
𨪜𨪜「不是這樣的。」她淡然的面容空白了一下，「…總之，妳趕緊找到那個文武全才的閨秀就是。平民百姓也無所謂…」
𨪜𨪜「愛卿。」新帝開口，少年的嗓音還沒完全變聲，太后原是江南第一美女，新帝也繼承了母親絕大部份的美貌，英姿秀朗，宛如人中龍鳳。這幾年抽身長高，更顯得玉樹臨風，「木蘭愛卿，此去數月，為海寇擾民，愛卿如此日夜勞憚，朕敬愛卿一杯。祝戰船早日完工，肅清賊寇！」
𨪜𨪜木蘭躬身謝恩，飲了酒。
𨪜𨪜石中鈺看看木蘭平靜下的惶恐，又看看少年皇帝眼中的渴慕，她心下恍然，多年為官的面具今天派上用場，終是眼觀鼻鼻觀心，沒露出一點馬腳。
𨪜𨪜看皇上敬了酒，底下的大臣倒是悚然以驚。原想皇上想當真皇帝，非一腳踹開這個礙事的監國不可，沒想到依舊恩寵有加，皇恩恐怕還更隆，想想這些時日對監國的種種怠慢，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馬上爭先恐後的敬酒，滿口的阿諛奉承。
𨪜𨪜看著這些大官的醜態，石中鈺輕咳一聲，「啟稟皇上，吉時已至。」帶領眾大臣，「恭祝凰翼將軍武運昌隆！」
𨪜𨪜皇上硬不聽左右內侍的勸戒，送木蘭到皇城外。
𨪜𨪜這下毀了。石中鈺還是一派溫文儒雅，與大臣周旋，心裡卻不斷尖叫。萬一皇上要立木蘭為後怎麼辦？！雖然堂兄妹不可成親，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聖帝就娶過自己堂妹！
𨪜𨪜若是木蘭乖乖當皇后去，事情也算了了。一來，她哪是乖乖坐在皇宮裡等人家害死的角色？悶也悶死她，到時候難道讓皇后帶兵出去打土匪？二來，那個劍麟哪…
𨪜𨪜這些年相處，大家都心照不宣，誰也沒說出口。她也很知道這兩個傢伙是怎麼了，只是木蘭現在只會東霖東霖的心心唸唸，什麼也沒力氣想。劍麟那個死悶葫蘆，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𨪜𨪜好吧，若是木蘭不願立後呢？皇上來問她意見的時候呢？
𨪜𨪜我早晚會被那個女人玩死…她嚥了一口口水，還堆了一臉真誠的假笑對著朝中眾大臣，心底叫苦不已。
𨪜𨪜＊＊＊
𨪜𨪜這麼匆匆出京，是為了什麼？
𨪜𨪜她回望越來越遙遠的麗京，她承認，的確鬆了一口氣。新帝每回見面，暗示就越明顯，今天在宴席上，還喊她「愛卿」。
𨪜𨪜那個孤獨的小男孩長大了，本來應該覺得高興…但是長大起來的少年皇帝卻愛上她，這不是好消息。
𨪜𨪜答應他和拒絕他都是兩難。答應的話，違背自己心意，卻不知道新帝會怎麼想。拒絕呢？若他重色輕社稷，會使出什麼手段來？這孩子心思細密，進宮多年漸漸變得深沉善計謀，她不敢深想。
𨪜𨪜「妳一直在歎氣。」劍麟和她並轡而行，「因為皇上？」
𨪜𨪜「不要說了，我不想聽。」她悶悶的策馬，希望狂奔能夠讓心情好一點。
𨪜𨪜不過她的心情一直到造船塢才真的好起來。看著宏偉的戰船，與船工討論船體結構，她很滿意招來的這批西島船工，的確是第一流的好手。
𨪜𨪜「公主殿下，」西島船工展笑顏，對於她精密的計算和暸若指掌的船身結構佩服不已，「幸好您哪，是東霖的貴人。要不然我們這些船工哪有飯可吃？」
𨪜𨪜「師父客氣了。」木蘭欠欠身，「流寇擾得太凶，我們正等這批戰船肅清呢！來人，打賞師父們喝酒。還請師父們多費心。」
𨪜𨪜出得船塢，奉令只能守在門口的羽林衛緊張的圍過來，李承序小聲的勸著，「將軍，他們畢竟是外國人，您不可單身與之相處…」
𨪜𨪜「胡說！」木蘭輕斥他，「這些都是值得尊重的造船師父，你們怎可這樣說？外國人不是人？只要人品端正，有一技之長，都值得我們尊敬。本宮不要再聽到這種言語！」
𨪜𨪜劍麟迎上來，「事實上，妳並不恨西島，也不恨西極？」他微微笑，這些年擔心木蘭滿腔仇恨，今天算是鬆了一口氣。
𨪜𨪜「我恨殺死我父母兄弟姊妹的人，卻不恨這人的親戚朋友。戰爭就是這麼殘酷，」她看看自己的手，「我這手也沾了不少人的血腥。有赤罕人、西極人、也有西島人，每個都是有血有淚，有父母兄弟的。若全要找我報仇，恐怕有一千個身子都不夠還。」
𨪜𨪜她無奈的笑笑。
𨪜𨪜我不希望戰爭，不希望有任何人失去親人，但我也不想挑起戰爭，讓更多人骨肉離散，天人永隔。
𨪜𨪜她想到剛光復了麗京的時候，滿街滿地的屍首，和翻找著屍首嚎哭的寡婦和稚兒。
𨪜𨪜「如果只能以戰止戰，我會的。」她的笑有點苦澀，「反正我沾的血腥夠多了。」
𨪜𨪜「我也沾了不少。」
𨪜𨪜她搖搖頭，「你會沾那些血，都是我的關係。這些罪孽應該由我承擔。」
𨪜𨪜「妳不用什麼都一肩挑起。」
𨪜𨪜我不挑起，誰會幫我挑起來？誰又該幫我挑起來？她苦澀的笑笑。「你們已經幫我很多了。」她真誠的說，「阿鈺，段莫言，羽林衛，還有你。如果不是你們，我什麼也做不到。」
𨪜𨪜很想像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頭髮，但是，她已經長大了，是公主了。想到皇上親暱到令人生厭的那聲「愛卿」，他的心情沉重的宛如天邊低垂的雲靄，刮著暴風。
第三章
𨪜𨪜木蘭，醒醒。
𨪜𨪜這溫厚的聲音隱含著焦急，聽起來這麼熟悉，又有點陌生。似夢非夢間，她擰緊秀眉，心頭的不祥陣陣侵襲。
𨪜𨪜這是誰？這是誰？身體沉重不能動彈，焦急的聲音不斷呼喚。
𨪜𨪜木蘭，醒醒！
𨪜𨪜是皇兄？
𨪜𨪜她勉強睜開眼睛，險惡的銀光一閃，奮力滾下床，刀刃砍進被窩，鋒利直抵床板。
𨪜𨪜晃晃昏暈的頭，眼前的一切皆有雙影，背著光，身量竟與劍麟相似。
𨪜𨪜怎麼？她心口都涼了，終於連劍麟都拔刀向我？那身東霖軍服似乎嘲笑著她，亮晃晃的刀刃疾風似的劈過來…
𨪜𨪜「公主！快走！」劍麟架住刀，髮絲散亂，顯見惡戰過一番了…煙霧茫茫，火光閃閃，意識仍不清楚的木蘭只看得到穿著羽林衛軍服的士兵互相交戰，她迅速拔起懷裡的匕首，往手背插落，痛楚瞬間清醒了她的神智，順手結果了意圖不利的刺客。
𨪜𨪜隱隱的香氣漂蕩，我中了迷香？她腳步不穩的和劍麟衝出帳外，發現戰船火光沖天，不覺心頭狂怒驟起。
𨪜𨪜「劍麟，發生什麼事情？」她強自按耐震怒。被夜風一吹，本不甚厲害的迷香被吹散，她也清醒許多。
𨪜𨪜「敵人著東霖軍服劫營燒船。」如此慌亂，他仍鎮定，只是看到木蘭負傷，也不禁有些動搖，「公主！」
𨪜𨪜「我自己傷的。號角呢？號角在哪裡？」木蘭撲向愣在一邊的傳號兵，搶下他的號角，嗚嘟嘟的吹起四短一長。
𨪜𨪜「我氣不足，劍麟！快吹集合令！敵我不分，這樣會被個個擊破的！一起衝殺到校練場！」
𨪜𨪜一面吹著集合令，木蘭揮刀掩護他。女子向來用劍居多，取其靈便。木蘭卻獨愛彎刀，取其攻擊神速。只見聽令的羽林衛軍漸漸圍攏，夜被劫營的慌亂已去，「以號為令，銜枚出擊！」她的喝令經由羽林衛聲聲相傳，到最後居然像是天邊打了隆隆的響雷。
𨪜𨪜來襲者料想不到羽林衛有特殊的號角傳令，一下子慌了手腳。原想不過數十羽林衛，百餘人劫營，加上迷香助力，盡燒軍船之餘，順便殺了監國，除去這個礙眼的角色，卻沒想到羽林衛慣常刀林劍雨的戰役，反過頭來被殺個大敗狼狽而逃。
𨪜𨪜木蘭心急軍船，「唐校尉，傳令滅火！」她身先士卒的跳上燃燒的軍船，「李隊長嚴防二度劫營！」
𨪜𨪜卻不料在火光熊熊的船上遇到了埋伏。木蘭不慌不亂，奮力戮敵，殺了數人後，正追著看來似是首腦的蒙面人，她堵住後路，羽林尉漸成包圍之勢，想要擒此活口。卻從羽林尉的方向射出冷箭，射死了蒙面人，「慢著∼」木蘭大急，沒想到蒙面人已死，又有數枝冷箭瞄向她，應變雖快，仍在肩胛中了一箭。
𨪜𨪜這幾枝冷箭讓羽林衛亂成一團，木蘭負傷，仍咬牙躍下軍船，眼前人影晃動，她突然疑心大起，不知道這群貌似忠良的羽林衛裡，到底那個是放冷箭的敵人。
𨪜𨪜抑或，全部都是？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個價錢，只是出不出得起。
𨪜𨪜因為劇痛，也因為恐懼，她簌簌的發抖起來。
𨪜𨪜「公主…」軍醫扶住她，「讓屬下看看您的傷…」
𨪜𨪜軍醫鬚髮俱白的容顏，和顏太醫的臉漸漸的重疊。臥病瀕死，若不是劍麟偷偷拿藥餵了金魚，她恐怕早不明不白的「病」死了。
𨪜𨪜「走開！」她猛力一推軍醫，火光下，每個人看起來都這麼猙獰…
𨪜𨪜「將軍？將軍！那箭恐怕有毒呀…」軍醫讓她的怒氣一震，還是訥訥的勸諫，「讓屬下看看…」
𨪜𨪜木蘭定了定心神，汗濕重甲，「…先看兄弟們。傳唐校尉進來。」她捂緊疼痛得如火燒的傷口，「快傳唐校尉進來！」
𨪜𨪜劍麟衝進帳內，只見木蘭臉孔慘白，呼吸急促，指甲已經用力到沒有血色。
𨪜𨪜「為什麼不讓軍醫看？」他又急又自悔，場面太亂，他在另一側救火，沒分神注意到公主受傷。看著戰甲處冒出黑血，「這是有毒的…」
𨪜𨪜「顏太醫…」她踉蹌一下，中毒和發燒讓她起囈語，「顏太醫…魚…死了…都死了…大家都死了…羽林衛要殺我…我不知道…劍麟…劍麟哥哥…」
𨪜𨪜這聲「劍麟哥哥」像是穿透了他的心臟一樣，他只覺得手腳發顫，激動的不能自已。這幾年，見她日漸深沉，也和他疏離許多，總疑惑著木蘭怎麼看待他，自心矛盾著。
𨪜𨪜「木蘭乖，」他輕輕哄著她，像是這些困頓，這些流離顛沛的日子不存在，他還是無憂無慮的少年，伴著嬌顏如花的小公主，「咬住我的衣袖，乖…」
𨪜𨪜解開她的軍甲，證明這些年的痛苦都是真的。他點了木蘭傷口周圍的穴道，將匕首在火燭上烤了烤，冷靜的割開傷口，猛然將箭拔出來。
𨪜𨪜木蘭緊緊咬著衣袖，即使高燒昏迷，她還是沒有尖叫掙扎，只是痛苦的抓住床板。用力過甚，十指甚至流出血來，最後昏了過去。
𨪜𨪜默默的將她的纏胸都解開，揩淨傷處，他將毒血吸出來，一大口一大口的，直到血液漸漸變成鮮紅才停住，撒上金創藥包起來。
𨪜𨪜太陽曬不到的地方，木蘭美麗的身體，還是膚白賽雪。他想起自己妹妹和嫂嫂們嬌養的白皙，以及木蘭風霜操勞的曬傷，默默的替她抹盡身上的血污，怔怔的望著她蹙緊的眉和美麗窈窕的少女裸身，居然落下淚來。
𨪜𨪜別的女子可以花瓣香油熱水沐浴，他的木蘭卻只能在寒澈心扉的小溪淨身。別的女子輕裘暖親貓，他的木蘭只能戰甲皆冰屑。別的女子可以花園撲蝶，他的木蘭卻在拉弓殺敵。別的女子含羞瞅著檀郎笑，他的木蘭…快要不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笑了。
𨪜𨪜將她裹在絲被裡，抱在懷裡。癡癡的望著她慘白的唇。
𨪜𨪜他的木蘭，他小小的木蘭。
𨪜𨪜＊＊＊
𨪜𨪜她在絲被裡動了一下，一清醒，肩胛火燒般的痛楚延燒了全身。
𨪜𨪜我還活著。
𨪜𨪜「醒了？」劍麟撩起床帳，「吃藥吧。」將她扶起來，木蘭閉了閉眼睛，仍覺暈眩，劍麟卻誤會她的意思，「藥我嘗過了。」
𨪜𨪜木蘭短短的笑了一下，「不是的，我只是有點暈…」她搖搖頭，「怎麼變得這麼嬌貴？看來在麗京待太久了。」吃力的想接過藥碗。
𨪜𨪜嬌貴？他持起銀匙，「妳嬌貴？妳若還嬌貴，妳叫那群跌破皮就哭爹喊娘兼昏倒的王孫怎麼辦？」一匙匙的餵她吃藥。
𨪜𨪜木蘭低頭看她身上空蕩蕩的，「我的衣服呢？我昏迷多久了？火勢撲滅如何？有沒有活口？問出什麼沒有？」
𨪜𨪜劍麟拿出單衣，卻不肯把綁胸給她，「妳這傷不能夠碰觸。」服侍她穿上衣服，劍麟笑了起來，「這下妳讓我看光了，非嫁我不可。」
𨪜𨪜「胡鬧。」木蘭靠著他坐起身，「自從穿上軍甲，我就不當自己是女人了。戰場之上，只有生或死，哪有什麼男人女人？」
𨪜𨪜「妳當然是女人。」劍麟下了決定，「我最清楚。」他笑得不懷好意。
𨪜𨪜劍麟不曾這麼輕佻過。木蘭皺皺眉，「若說看看就得嫁人，我得先嫁過幾個軍醫太醫才能輪到你呢。」
𨪜𨪜他沉了臉，「別說了。」
𨪜𨪜木蘭別過臉，心裡起了無能為力的惶恐。不，她沒有辦法去觸碰這些柔軟的情感。她的責任猶在，永遠了結不了。
𨪜𨪜短暫尷尬的沉默，「我昏迷多久？」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乞求。
𨪜𨪜當我不知妳心，不知妳意麼？劍麟輕歎一聲，不再相逼，「妳昏了半天左右，現在過午了。火勢已經撲滅，軍船一艘全毀，兩艘毀了甲板，不礙事，重修倒快。沒有活口，不過他們在東霖軍服底下…穿著西島的衣服。」
𨪜𨪜木蘭破顏一笑，「這些刺客倒是有種，當刺客還給線索？你們該不會把西島的船工全怎麼了吧？」
𨪜𨪜「李隊長主張全押解進京…」
𨪜𨪜「什麼？！」她一怒牽動傷口，痛澈心扉，「你們真的這麼做？！」
𨪜𨪜他按住木蘭安撫她，「當然不是。現下只是軟禁在船屋。」
𨪜𨪜「軟禁什麼？全放了！」她生氣的要下床，覺得四肢猶遲緩，不禁發起脾氣，「扶我一把！我得去向船工們賠不是！沿海還等這批戰船肅清海盜，你們是怎麼想的？這麼明顯的挑撥離間看不出來？明明是海盜喬扮西島人來劫營，這麼明顯的事情居然要人提點？」
𨪜𨪜他反將木蘭硬按在床上，「妳不能去。」木蘭氣壞了，「為什麼？唐劍麟！你不遵軍令？」
𨪜𨪜「因為他們就要來了。」
𨪜𨪜領進這票飽受驚嚇的船工，木蘭著實安慰了一陣子，他們才相信真的沒事，感激涕零的退去。
𨪜𨪜木蘭深思的望著劍麟，他察覺了木蘭的眼光，「怎麼，還要用軍法治我？我會乖乖聽罰的。」
𨪜𨪜「恩威並濟是嗎？」她笑笑，「這是個好機會。」
𨪜𨪜劍麟微微一笑，坐在她床沿，「吃點東西吧。」
𨪜𨪜「東霖公主重傷猶開脫罪嫌，的確讓西島船工更竭心盡力，推心置腹。劍麟劍麟，你留在我身邊太可惜。」木蘭心下傷痛，自七歲起幾乎事事倚賴他，此時傷感不已，「今秋大比，你也圖個科甲出身吧。」
𨪜𨪜他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木蘭蕭索的容顏，「文舉？武舉？」
𨪜𨪜見他沒有反對，木蘭勉強的笑笑，「若是可以，兩個狀元都拿來見我。」
𨪜𨪜「有什麼妳要的，我沒拿來給妳？」他掠掠木蘭垂下的髮絲。
𨪜𨪜木蘭握住他的手。這麼熟悉，像是熟悉了一輩子的手。我不該因為熟悉，就這樣自私的阻礙他一輩子的前途。段莫言說得對。
𨪜𨪜「沒有。就算我要月亮，你也摘下來過。」她笑笑，想起那個美麗的手鏡。
𨪜𨪜那年她還小，哭著要月亮，劍麟拿了自己的手鏡哄她，小木蘭破涕而笑，晶瑩的鏡面透著小小的月亮。
𨪜𨪜那時候，她覺得劍麟哥哥是無所不能的。
𨪜𨪜「我現在還是這麼覺得。」木蘭輕輕的說。
𨪜𨪜「什麼？」
𨪜𨪜「沒什麼。」她振作起來，「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公主侍讀了。回家吧。」木蘭少有的溫柔眷戀，「你也許久沒回唐家了。」
𨪜𨪜＊＊＊
𨪜𨪜剛擺脫了父親灌頂似的說教，迎面又避不掉表妹楊盼盼殷切的企望。
𨪜𨪜姨母與母親從往甚密，表妹也常過府向母親請安。父母都喜歡她嬌俏可人，數度暗示他應該把握良緣，表妹也芳心默許，奈何他總是不為所動。
𨪜𨪜或許，在旁人眼中，表妹才是真正的淑女吧？琴棋書畫，針黹女紅，無一不精。若他一直在唐家，說不定也會覺得娶表妹是件幸福的事情。
𨪜𨪜但是他從十五歲以後就離開唐家了。認識了真正耐霜傲雪的寒梅，實在無法對非暖房無法開放的牡丹動心。
𨪜𨪜表妹的麗顏確然宛如牡丹，丰姿綽麗，娉娉婷婷的走過來，含蓄又溫柔的在他眼前站定，輕輕喊著，「劍麟哥哥。」低頭羞怯的玩著自己的衣帶。
𨪜𨪜同樣這麼叫法，他的心卻留在公主那邊。
𨪜𨪜「表妹，有什麼事情？」他好脾氣的問。
𨪜𨪜「聽說…」她身著艷紅長衫石榴裙，雪白的胸口一覽無遺。薄黑色的帔罩在衫裙之外，更顯得嬌弱，「那個可怕的監國公主削了哥哥的官職，將您趕了回來？」她這麼說的時候，似乎覺得害怕，雲髻上牡丹花微微顫抖著。
𨪜𨪜「我已經大到不適合當侍讀了。」他依舊好性子，「男兒立功戰場，或該科甲出身。現今天下平定，正值大比之年。公主恩典我脫侍讀官籍，有何不好？」
𨪜𨪜楊盼盼不禁心底暗喜。她自幼仰慕表哥，雙方父母也欲玉成好事，然表哥文武全才，相貌堂堂，她也芳心已許，但是楊唐兩家聲勢赫赫，幾代外戚達官，兄弟皆三品以上，只有這位謙沖的表哥陷在監國魔女手裡，當著小小的六品校尉兼侍讀，這點心結總打不開。現下看表哥有心仕途…她不禁淺笑。
𨪜𨪜這點子自得看在劍麟眼底，不禁好笑，不過也不點破，「若表妹無事，愚兄要去讀書了。所謂臨陣磨鎗，不亮也光。表妹不見怪吧？」
𨪜𨪜「哪裡，」她盈盈下拜，「表哥請保重身子。書要讀，身子骨也要顧的。」
𨪜𨪜若真娶了這個漂亮表妹，成天拜來拜去，咬文嚼字的，日子怎麼過？
𨪜𨪜他唇角溢起笑意。他愛的是全東霖最尊貴的女子，那女子英姿煥發，向來不拜誰，也不等著被拜見。
𨪜𨪜多的倒是並肩談心，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無拘無束，沒這些繁文俗禮。她也不關心自己求不求仕途，她倒關心唐劍麟這個人，不關心是不是東床快婿。
𨪜𨪜就算他不是唐家人，木蘭大約也不在意吧？但是別的女子在意，很在意。
𨪜𨪜他閉門讀書，不見外人。表妹費心送來的雞湯補品，倒都便宜了他的小廝。
𨪜𨪜饒是這樣閉門不見客，總不能連母親都不見。
𨪜𨪜母親見他用功，自是心下快慰，但這個小兒子比起其它循規蹈矩的孩子來得特立獨行，不見得事事願意聽從父母安排。
𨪜𨪜「麟兒，用功很好，也要注意身體。」她將手裡的冰糖蓮子湯放下，素手翻了翻劍麟正在看的策論，「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天意。若是考不上，莫將軍找老爺談過多回了，駐守邊疆也不是什麼壞事。」她的眉尖蹙起來，「莫將軍不是那種隱瞞戰功的人…若論戰功，這幾年你當與段將軍比肩，而不是仍是個小小的校尉…」對監國的阻礙，心下實在不解又不滿。
𨪜𨪜劍麟笑了笑，「是孩兒推辭一切戰功的，莫錯怪了監國。」他早料想到會讓世人誤會，但是為了外戚和御史的虎視眈眈，他仍堅辭戰功，不落監國私自培養羽翼的話柄。
𨪜𨪜再說，他從不願從她手上拿走任何可以讓她榮耀的東西。
𨪜𨪜「你這孩子…」身為母親，仍然有著女子的細心和母親的敏感，「且慢論功名。所謂成家立業，你都二十好幾了，也該成家了。盼盼正好二八年華，我對這孩子是很滿意的。幾次要跟你談這個，你老東征北討的，連年都不能好生過。現在你倒是給我個訊兒，到底是嫌盼盼什麼地方呢？」
𨪜𨪜望著母親嬌小而白皙的臉龐，年華雖逝，母親的清麗仍絲毫不減。他可以不賣天下任何人的帳，但是不能不跟母親吐實，「母親，請千萬不要耽誤了表妹的青春。我不是表妹的佳侶。」
𨪜𨪜母親瞅了他半天，輕輕歎了一聲，「孩兒，齊大非偶。這幾年你父暴跳如雷，多次要你辭官返家，你都不願意，為母就已經猜到幾分了。這叫你父親怎麼能夠受得了？唐家不以外戚事君，開國以來聲勢不墜，端地是書香世家。當初聖德太子猶在，款款懇求你父，這才允了你去。哪知道禍入宮牆，想到那時…」母親想到那些時候的心驚膽顫，不禁垂淚，「若不是全家遁入地窖，恐怕…」雖未死於兵禍，卻幾乎餓死地窖中。
𨪜𨪜他握住母親的手，心下黯然，「孩兒不孝。」
𨪜𨪜「有什麼不孝的呢？」母親揩揩眼淚，「若不是你和監國領兵回戰，唐家成亡國奴久矣！你不要以為父親同樣忘恩負義，對付著監國。只是，官場詭譎，『最是無情帝王家』。若她成一代霸主，百官稱臣，反而無禍了。現下監國以中土周公自比，皇帝羽翼一成，豈有不兔死狗烹的？你父日夜不安的，不就是你這死心眼的孩子？」
𨪜𨪜這些道理他都懂，就是懂，才不敢離開木蘭。「母親，我明白。現下我已經不再是監國的侍讀了。」
𨪜𨪜母親看著這個心思深沈的兒子，輕歎，「人不在了，心呢？我雖喜盼盼，卻也不願她未來寡歡。孩兒，這婚事暫不論了，但你可得好好想想自己的前程。」
𨪜𨪜離了木蘭，我要前程幹什麼？他鬱鬱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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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雁關兀南行，玉顏系北之。霜冷墨不深，月泠卿竟遠。…」
𨪜𨪜展開邊關緊急軍情，居然看到這張詩箋，石中鈺嘩地臉漲得艷紅，正在議事的諸大臣摸不著頭腦的抬起頭看她，「宰相，可是邊關有變？」不禁全緊張了起來。
𨪜𨪜「沒這回事，」她忙收斂心神，小心的把詩箋壓到最底下，「只是奏折看多了，覺得有點累。」
𨪜𨪜大臣也同情的看著她。雖說高高在上，這個女宰相卻不似監國跋扈，事事小心，禮賢下士，久了，同僚反而憐她嬌容玉姿，裹在一身官服裡案牘勞形。就算幾大外戚輪番政爭，也因顧及「女子終歸要嫁」，留著石中鈺緩衝可各自壯大勢力，兼之石宰相的確勤政，只要不過份涉及天下百姓，也能公平寬大的解決幾大勢力的糾紛。
𨪜𨪜若說這個嫻雅的石宰相會向監國扔瓷枕，就算殺了他們也沒人信的。若是反過來還真些。
𨪜𨪜「既然宰相累了，」同僚把奏折翻了翻，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了，「那我們也該告辭了。」
𨪜𨪜拱了拱手，送到門外，正想呷口茶，鎮壓蹦蹦跳的心，沒想到走進書房，劍麟不但沒走，還翻到那張詩箋，津津有味的讀，「月泠卿竟遠…」
𨪜𨪜她一把搶下那張詩箋，茶壺狀的指著他鼻子罵，「你來幹啥子？！不是請假回家讀書去？幹什麼跑到我書房來？」她的臉漲紅，「要求功名趕緊求去，別妨害我辦公！幹嘛啊∼誰不送拜帖才敢進來，為什麼你們這票人∼」
𨪜𨪜「石宰相，妳每天都跟監軍船的監國有書信加急吧？」不理她的暴跳，「我只是煩妳順便幫我送信兒。」他從懷裡拿出書信。
𨪜𨪜「書信？」她狐疑的接過信，「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哪裡，怎麼不差人送信就是了？」唐大人那麼吝嗇？連幫兒子寄封信都不肯？
𨪜𨪜「軍船打造的地方還是機密，」劍麟笑了笑，「再說，我差人不如煩宰相大人，節省人物力速度還快些。」
𨪜𨪜「我幹嘛幫你？」她很兇惡，在外人面前的嫻雅從容根本兩樣，「呿∼」一想到這傢伙自從不再是侍讀以後，連幫她提點意見都三緘其口，不禁惡從膽邊生，「我偏不幫！這可是公器私用…」
𨪜𨪜「嗯…果然是二榜進士，狀元之才。軍馬困頓，段將軍詩才仍不減…真該跟他談談刻印詩集的事情。此詩無論如何，都應該入選的。」劍麟顧左右而言其它，石中鈺的臉都黑了。
𨪜𨪜「你敢！這麼爛的詩，平仄都不遵，」她一把搶過劍麟的書信，「少丟東霖的臉了！幫你寄就寄！不准你去跟他提這餿主意！」
𨪜𨪜「平仄算什麼？」劍麟的臉溫柔起來，「情意重要些。」
𨪜𨪜石中鈺把臉一撇，俏臉陣陣的發燒。該死的段莫言∼你到底還想讓我失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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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霜侵袖寒久，新雨宮牆舊。羌笛怨楊柳，徵人歸不歸？」
𨪜𨪜展開石中鈺的文書加急，愕愕的看著詩箋。沒有署名，她卻知道是誰寫的。
𨪜𨪜歸不歸？我怎麼知道？她看著詩箋苦笑。其實，戰船已然完成，訓練已久的水師也可以上船了，但是她還滯留在這個地方，心裡很是複雜。
𨪜𨪜是太上教死灰復燃讓她煩惱？西島蠢蠢欲動？還是朝中內爭越烈？
𨪜𨪜都是，也都不是。
𨪜𨪜「我不能歸，歸不得。」她喃喃著，「我總得替你避一避嫌。」
𨪜𨪜她回信給石中鈺，告訴她，將往邊關探勘長城興建的準備。
𨪜𨪜這麼多年…我仰仗著你。我能幫你做的…不過就是這麼點小事情。
𨪜𨪜替你避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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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知曉她往邊關巡視的消息，劍麟只是淡淡的笑笑。
𨪜𨪜妳不是要我拿文武狀元麼？有什麼妳要的，我沒給過妳？
𨪜𨪜他入闈應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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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宰相！石宰相！」主考的姚大人樂得像是天上掉下一方金石，高興得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好，「東霖出現大才子了！國之棟樑啊∼」捧著箋封著名字的試卷又跳又叫。
𨪜𨪜聽到「國之棟樑」她就頭痛，「姚大人…姚大人！」她勉強讓興奮過度的姚大人聽她說話，「怎麼？出現良材？」她很克制自己想罵豬頭的衝動。
𨪜𨪜「看看這個！宰相，妳一定要看看這個！」他抖颼颼的遞給她一篇卷子。
𨪜𨪜「『去賊論』？很好的題目呀！」姚大人的廉潔已經接近不近人情了，這題目連她都不知道。
𨪜𨪜「…夫賊也，國之民。奈何良民淪於竊盜枉法？饑也。澇旱不定，吏苛於虎…去賊當去國之賊。何謂國賊？澇旱國賊，酷吏國賊。…治水民安，庫盈民樂，去酷吏則民寬，兼以律法，賊不去則自去…」底下是詳述如何治水安邦，安邊靖疆的方法。
𨪜𨪜「若說好文采，這篇策論真的只能稱樸實，」姚大人高興得幾乎發瘋，「但是看了一大堆只會喊嚴刑峻法、治亂世用重典的時文，這篇切中時弊的策論多難能可貴！更難的是，居然對治水治世有諸多獨到又精闢的見解！國之良材∼」他高興的仰天大笑。
𨪜𨪜石宰相乾笑，「…的確寫得不錯…您…」她小心翼翼的問，「您打算取這位『棟樑』嗎？」化成灰她也知道是誰寫的！
𨪜𨪜「那當然！」姚大人臉上放出光來，「為國取良材，乃是我等天職！」
𨪜𨪜哈哈…石中鈺縮了縮脖子，唐劍麟啊唐劍麟，有了這個書獃子老師，不知道是你的幸還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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𨪜𨪜等御筆圈點了那份卷子，一開彌封，眾臣輕噫了一聲驚恐，姚大人更是面白如紙。
𨪜𨪜他原由御史出身，向來對亂臣賊子有說不出的厭惡，多次上表彈劾監國弄權，兼議侍讀無職枉法。現在這個枉法的無職侍讀倒成了他的學生，一下子哭笑不得。
𨪜𨪜總還有殿試吧？他湧出一點盼望，皇上不會讓這枉法的傢伙如願，恐怕連探花都沒份。
𨪜𨪜殿試當天，見他身上汗氣蒸騰，穿著軍便裝，姚大人懸著的心放下一半。這儀容怎好入君眼？
𨪜𨪜剛聽了武舉比試，新帝含笑。常常見他跟在監國之後從不妄言，對他的印象也不甚深，沒想到監國身邊有這等良材。
𨪜𨪜應答以畢，他儒雅的一笑，「劍卿。」
𨪜𨪜「微臣在。」
𨪜𨪜「恐怕朕還得見你一次，聽說你技壓群雄，堪稱武舉第一人？」
𨪜𨪜「回皇上，此乃同年謙讓之功，微臣不敢擅專。」他恭謹的回答。
𨪜𨪜皇上笑了，有些感激皇姊苦心留下這樣英才給自己驅策，「為了不費事，朕就直接加封了。欽點你為文武兩狀元，賜三品爵吧。傳令下去，大赦天下，祝賀朕有了良駒千里馬。」
𨪜𨪜姚大人腦門嗡嗡響，有了這種門生…到底是幸還不幸啊？底下皇上說了什麼，他都沒聽見，只覺得腦子糊成一團。
𨪜𨪜賜宴華清閣，楊大人見皇上喜悅，趁機要拉攏唐劍麟做孫婿，「啟稟皇上，唐狀元文武全才，之前繁於國事，尚無妻室，煩皇上賜予良媒，成此佳事，豈不替我東霖才子多一傳奇？」
𨪜𨪜新帝微笑想想，正想應允，思及自己心事，不知道這位新科狀元是否也有青梅竹馬，若是胡亂宣旨，豈不打散鴛鴦？他正柔情蜜意，也不願其它人傷心終生，「劍卿，你可有意中人？」
𨪜𨪜劍麟正等這一刻，不理一旁石中鈺抹脖子哀求的眼神，昂然道，「啟稟皇上，微臣的確有意中人。」
𨪜𨪜「哦？何方閨秀？」新帝滿意自己的縝密，「相貌秀麗否？才華如何？」
𨪜𨪜他跪秉，「敢說是東霖無雙才女。艷冠群芳，秀麗無儔。得此佳侶，臣死而無憾。」
𨪜𨪜「哦？」新帝眼中出現興味，居然有女子跟皇姊比肩？這倒有趣，「何家女兒？朕為你做媒。慢說達貴，憑卿如此文武全才，皇室公主也嫁得。」他望著臉色慘白的石宰相，心裡有些恍然，果然和皇姊比肩的出色女子呢，「說吧。」
𨪜𨪜「謝皇上，」他眼睛一絲慧黠的笑意，「敢請皇上將監國公主木蘭賜婚與微臣，此生願足矣。」
𨪜𨪜宴席上靜悄悄的，新帝怒氣勃生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新科狀元，有種引狼入室的不祥感。
𨪜𨪜他那炯炯的目光…新帝突然想叫人將他押進大牢裡，關他一輩子。
𨪜𨪜兩個人不屈的互相怒視，石中鈺沮喪的抱住腦袋。
𨪜𨪜這下子完了完了…
第四章
𨪜𨪜「劍卿，」新帝的聲音沒有太大變化，連表情也收斂起來，「你可知求得是誰？」
𨪜𨪜「啟稟皇上，微臣求得是監國公主、凰翼將軍木蘭。先皇長女，皇上骨肉至親的皇姊。」
𨪜𨪜面上依舊平和，新帝的手在龍椅上緊抓又放，「滿朝文武百官閨秀，連石宰相朕都為你作主。郡主公主、後宮妃嬪，只要你願意，朕都可以割愛，只有皇姊，萬萬不行。」
𨪜𨪜劍麟不氣不惱，昂首微笑，「微臣謝皇上厚愛。然監國公主為國已耽誤青春，時年已二十有餘，尚未婚配，豈不怪哉？既然皇上提起微臣婚事，微臣不敢不秉。」
𨪜𨪜「你是說朕枉顧『君無戲言』？」他終露怒容。
𨪜𨪜「臣不敢。」劍麟一派恭謹，看在他眼底卻分外的令人氣惱。
𨪜𨪜不敢？他會有什麼不敢的？小小一個侍讀，居然妄想自己服侍的公主，還是東霖最尊貴，他心頭的那抹銀霞！
𨪜𨪜但是唐劍麟那句「骨肉至親」又刺痛了他，身為皇帝，不是什麼事都能為所欲為的。起碼現在的他不行。
𨪜𨪜他很知道此刻的他還無權如聖帝，不顧御史大臣的勸諫娶了自己堂妹。此刻他羽翼未豐，地位還不穩，這些年積極參與政事，也為了這點。
𨪜𨪜他要當東霖真正的皇帝！要當皇姊心目中仁民愛物的好皇帝！
𨪜𨪜等到了那一天，他就要立皇姊做皇后，讓她母儀天下，不讓任何人敢非議她！
𨪜𨪜再兩年…只要再兩年就夠了…他有把握，兩年後就能降伏眼下貌似恭謹心則輕慢的臣子。
𨪜𨪜但是，這個可惡的男人，居然要跟他搶心儀這麼久的皇姊！
𨪜𨪜他勉強緩了緩氣，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𨪜𨪜「劍卿，若是別家閨秀，朕逕自下旨，確無不可。」他語氣和緩，「但是皇姊功在朝廷，中興東霖，非比尋常。此事當由皇姊定奪，再議不遲。」
𨪜𨪜「謝皇上恩典。」他笑笑，那點子討厭的自信更讓新帝扎心。
𨪜𨪜皇姊朕誰也不讓！
𨪜𨪜＊＊＊
𨪜𨪜「門前馬頒斌，客滿紅燭捷。獨飲千里月，倚扉望凰歸。」
𨪜𨪜展開詩箋，發愣了一會兒，段莫言又蹦的一聲衝進來，「公主公主，妳那小皇帝怎麼教的？連我的阿鈺都要嫁出去？真是夠了∼我的阿鈺欸！那是我的阿鈺欸！」
𨪜𨪜她鎮靜的將詩箋收起來，「終究沒嫁不是？你也忒緊張了。」
𨪜𨪜「我不緊張？」段莫言跳得半天高，「我不緊張她要緊張誰？妳妳妳，趕緊回去要小皇帝戒掉這個賜婚當月老的壞毛病！快走快走！一個月後我把探勘圖加急文件送回去，妳趕緊去教誨一下小皇帝！」
𨪜𨪜木蘭歎口氣，望凰歸…現在麗京亂成一團，她不歸也不行了。
𨪜𨪜「對了，」他又衝出去，捧了一個大包袱進來，「這不算公帳，是我自格兒要送的大禮。公主啊，妳容我這個不拘天也不拘地的頑劣潑猴，這幾年幫我善後也苦得緊了，」他很大方的攤攤手，說不出多肉痛，一整年的薪俸欸！幸好做兩件便宜些，要不說什麼他也捨不得的，「趕緊嫁人去吧！妳和劍麟這些年眉來眼去，我們看的人都煩了，你們還玩不煩？快去快去。」
𨪜𨪜解開包袱，喜氣洋洋的大紅嫁裳繡著金龍銀凰，那抹艷紅像是照亮了黯淡樸素的兵帳。
𨪜𨪜嫁裳呢。她溫柔的撫撫溫涼的絲緞，心下有著柔軟的感傷。
𨪜𨪜「是不是也替阿鈺做了件？」她不欲回答段莫言的問題，話鋒一轉，「做兩件比做一件便宜些不是？我看你當商人當得很樂麼…我能不能看一看阿鈺那件？」
𨪜𨪜他倒忸怩了起來，「什麼嘛…」要待不給看，又覺得滿心歡喜沒處放，急著跟人分享，他不好意思的拿了石中鈺那件嫁裳，「兩件一樣的啦，只是我們兩個又不是什麼龍鳳，就繡了兩隻麒麟，工是一樣的啦，我可沒叫他們這件多用點工夫…」
𨪜𨪜展開同樣喜氣的嫁裳，一對麒麟默默的相對，細心的縫著小玉石在上面…
𨪜𨪜有情人終成眷屬。多麼好啊…
𨪜𨪜「我沒什麼大禮可送。」她微微笑，脫下不離手的玉班指，「權充賀禮吧。什麼時候提親？」
𨪜𨪜「本來…本來…」佻達的段莫言也紅了臉，輕輕撫著這燦燦的嫁裳，「本來想寧耐幾年，等我當了三品官回調麗京，請她辭官當我的娘子吧…再說。反正她也是老姑娘了，誰敢要？可…可一聽到皇上的怪癖，我就覺得事情挺嚴重的。一整天吃不下也睡不著。若弄到那步田地才跳腳，還不如…不如現在趕緊娶了她了事。她…她還可以繼續當她的宰相，我守我的邊關…」悠然的看著帳外的月，「此情若長久，豈在朝朝暮暮？」
𨪜𨪜豈在朝朝暮暮？
𨪜𨪜木蘭猛然抬頭，心頭說不出是苦是甜。濃重的淒楚侵襲整個心，身體一陣陣的發冷。
𨪜𨪜的確不在朝朝暮暮。
𨪜𨪜「這禮，我收下了。」她笑笑，卻含著寂寥，「你倒是早點托良媒求親，遲了，石宰相嫁了人，你哭也哭不成。」
𨪜𨪜「也對…」他剛放下心，又一跳，「不好！皇上可也到立後的時候了！天天朝夕相處，該不會日久生情吧？完蛋了完蛋了∼如果情敵是皇上，我該如何是好？」
𨪜𨪜如何是好？跟皇上搶心上人，是沒有什麼「如何是好」的。
𨪜𨪜她英眉一斂，「明天我就回麗京。」
𨪜𨪜＊＊＊
𨪜𨪜方進城門不久，服侍皇上的太監氣喘吁吁的跑上前攔馬，「公主！公主！請留步！」
𨪜𨪜木蘭詫異的在心底轉了幾個念頭，功高震主？此行並無太顯眼的行為。再者，這幾年她已經刻意收斂，許多戰功與內政都慢慢放給段莫言和石中鈺，專挑些他們解決不了的事情處理，這樣還震主嗎？
𨪜𨪜端是心平氣和，「王內侍，本宮剛進城，有什麼事情呢？」
𨪜𨪜「皇上有旨…」見這位聲威遠播的監國立刻下馬跪在塵土，不禁覺得宮中傳言篡位宛如幻影，定定心神，「皇上有旨，宣監國公主進宮見駕。」
𨪜𨪜進宮？需要這麼急？她卻什麼也沒說，「謹尊聖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𨪜𨪜上了王公公準備的皇輦，牽著她的馬的羽林衛面面相覷，「糟了，這麼急著召將軍見駕，會有什麼事情？」李承序心裡恐慌，宮變時主將留在皇宮等著殉國的不祥襲上來。
𨪜𨪜「將馬匹送回將軍府，」他急急交代屬下，「羽林衛全體戒備。」
𨪜𨪜「隊長！」屬下疾呼，「您上哪去？」
𨪜𨪜「我找唐劍麟去！」呼聲漸遠，他已疾馬不見蹤跡。
𨪜𨪜＊＊＊
𨪜𨪜「紫微殿？」木蘭不敢相信的問了一聲，「皇上宣旨在紫微殿見本宮？」那不是皇上的寢宮？
𨪜𨪜「皇上是這樣說的。」王公公恭謹的說。
𨪜𨪜踏入紫微殿，王公公將門關上，她全心戒備著，擔心內廷有變，手按劍柄，皇上皇上，您可千萬不能有事。
𨪜𨪜「蘭愛卿。」她急轉身，發現只有皇上一人，身穿白單衣襦褲，神情輕鬆自在。
𨪜𨪜不是宮變？她舒出一口氣，握著劍柄的手放鬆了。
𨪜𨪜「臣木蘭，參見皇上。」
𨪜𨪜「蘭愛卿，朕命妳今日不許持皇家規矩。」他心口有些發煩，當皇帝萬般不自由，連要打發內侍宮女都要花番口舌和脾氣，「蘭愛卿，這兒坐，今晚朕與妳秉燭夜飲。」
𨪜𨪜木蘭默默的坐下來，一面端詳著皇上。這般喜色，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她飲了一口酒，芳香撲鼻。
𨪜𨪜「這叫合歡酒。」皇上開口，「愛卿，妳知道何人可飲此酒？」
𨪜𨪜她不禁面紅過頸。宮闈生活已久，她當然知道這是皇上與后妃交歡前喝的酒，為的是強筋健骨，女子飲了能多生產。
𨪜𨪜「臣僭越了。」她將酒推開些。
𨪜𨪜新帝也鼓起莫大勇氣，從小將她看成無所不能的天神，現在卻要褻瀆這位九天神人，他心下不是不怯，但是想到劍麟…他咬牙，「妳可聽說唐劍麟求婚監國之事？」
𨪜𨪜「臣略有耳聞。」
𨪜𨪜「耳聞？」他冷笑一聲，「朕絕對不會如他所願。」他任性的抓住木蘭的手腕，「今天起，朕不在放妳回將軍府，朕要立皇姊為後，今晚就讓妳成為朕的人！」
𨪜𨪜木蘭沒有回答，只是輕歎一聲，「皇上請自重。恕臣無法遵旨。」
𨪜𨪜「妳若不願意，手上青鋒三尺是做什麼的？」他少有的發脾氣，「索性砍了朕的頭，一了百了！這皇帝是妳要朕做的，這江山是妳要朕費心的，什麼都是妳要的，為什麼朕不能要了妳？」他將木蘭撲倒在地，木蘭啼笑皆非的將頭一偏，才不至於撞痛了後腦勺，嘴裡還勸著，「皇上，請珍重龍體。潮地裡易生疾病…」
𨪜𨪜「那床上行不行？」他輕輕的在木蘭耳邊說，見她靨生紅暈，嬌俏不可方物，和平時那副嚴肅的樣子不可同日而言，心下動盪不已，不等她說，一把將她連軍甲配劍都抱了起來。
𨪜𨪜「皇上不可！」原以為她要抗拒，她卻只是苦心勸著，「皇上，臣身上這副鐵甲不輕，皇上請為天下百姓珍重…」
𨪜𨪜新帝將木蘭往床上一拋，又好笑又好氣，她哪裡有一點要被強迫的樣子？「妳說不可？朕偏說可以可以！」壓著她生疏的尋找她的櫻唇，她幾次扭頭不依，「朕命令妳不能動！」他生氣起來。
𨪜𨪜真的就乖乖不動了，全身僵硬端凝，比校軍時還嚴整。
𨪜𨪜吻了她片刻，看她不躲不閃，又對這身軍甲傷腦筋。新帝向來自牧甚嚴，前幾年還小，這幾年心裡又佔滿了木蘭的倩影，對妃嬪沒什麼興趣。這才讓太后驚慌莫名，還調查他的太監有無不妥。
𨪜𨪜誰也沒有不妥，就不是木蘭而已。
𨪜𨪜吃力解下她的軍甲，著實不輕。心裡暗暗吃驚，這麼重？皇姊走到哪都衣不解甲，這種日子…
𨪜𨪜他心疼的撫過軍甲摩擦過的小小的繭，在脖沿和胸前，甚至有剛癒合卻翻著鮮紅的傷疤，扯開她的前襟，嚴密的綁胸之外，幾乎佈滿細小箭痕刀傷，在她皙白的嬌軀上描繪著過往驚駭的生死。
𨪜𨪜憐惜的親吻著傷疤，動情的撫摸她，木蘭沒有抗拒，卻仍僵硬端凝。
𨪜𨪜「妳…妳為什麼不抵抗？」支起身子，他撫著木蘭不曾闔上，譴責不贊成的眼睛，「妳不願意，是不是？」
𨪜𨪜「臣的確不願意。」木蘭淡然，一點也沒有貞操即將喪失的悲感。
𨪜𨪜「不願意為什麼不掙扎？」他生氣起來，掙扎也比一段木頭好，他乾脆去抱戰甲好了，戰甲抱久還會暖。
𨪜𨪜「皇上命令臣不可以動。」她的眼睛沒有闔上，也沒有嬌羞。
𨪜𨪜「妳…」他一把掐住木蘭的脖子，從來沒有這樣狂怒過，「朕命令妳不能動就不動嗎？若是要妳的清白呢？」
𨪜𨪜她冷冷的眼睛宛如寒星，「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
𨪜𨪜他的眼眶紅了，發出一聲怒吼。
𨪜𨪜＊＊＊
𨪜𨪜「妳是不是…」龍床白紗半掩，帳後的新帝低落的問，「妳是不是已經失身給唐校尉？」
𨪜𨪜正在整裝的木蘭停了一下手，繼續穿上戰甲，「不是。」
𨪜𨪜「那為什麼…」新帝激昂起來，「為什麼…你們日夜相處，孤男寡女，妳知道宮中將你們傳得…」
𨪜𨪜「皇上。」她的聲音如許鎮定，「傳言切莫輕聽。為君者應善納雅言，去讒遠佞。臣與唐校尉的確日夜相處，然戰事緊急，命懸一線，臣無暇思慮男女之私。且身在軍中，無男女之別，更不能因為妊娠小事，延誤軍機。」
𨪜𨪜他嘩地拉開床帳，定定的望著坦然的木蘭，小事？
𨪜𨪜「對妳來說，什麼才是大事？！」他的聲音大了起來。
𨪜𨪜「皇上，」她整裝已畢，跪在新帝面前，抓著他的單衣，少有的激昂，面孔潮紅，「皇上，您的安危才是大事。東霖的安危才是大事。皇上…我知道當初將這重擔壓在您肩上，實在是木蘭愧對您。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托付家國，非您之仁德不可。木蘭願肝腦塗地，為君效勞！百死千亡，永生墮入煉獄亦在所不辭！只要皇上願以天下蒼生為念，木蘭賤軀何足惜哉？萬望聖上…」
𨪜𨪜「妳願意為朕死，」他的眼淚滴落木蘭的手背，「卻不願意嫁給朕？」
𨪜𨪜見他哭泣，木蘭心內如刀割，「…木蘭誰也不嫁！此身已許東霖，終生願為東霖安危奔走，決意不嫁！」
𨪜𨪜他張臂抱住木蘭哭泣，「皇姊…妳愛我吧？不要皇上臣子那一套，妳愛我吧？…皇姊呀…妳怎麼不叫我的名字？妳叫叫我的名字呀…」
𨪜𨪜「璇…皇姊對不起你…」木蘭掌不住也哭了，他到底還是個大孩子，若不是被迎進宮裡當皇帝，他當是風流倜儻的世子王爺，無拘無束，樂享富貴，而不是這樣萬般束縛，日夜憂心國事，又恐性命之危，「璇，你是好孩子…這幾年都是好孩子…皇姊愛你的，當然是愛你的…」
𨪜𨪜愛你一如自己同胞所生的兄弟，愛你一如整個東霖。
𨪜𨪜＊＊＊
𨪜𨪜「皇姊，更深露重，您要當心。」新帝一路送到紫微殿外，猶拉著她的手。
𨪜𨪜木蘭笑了笑，向來嚴厲的雙眼朦朧著水氣，眼皮粉融，徒增幾許嬌弱，「皇上請珍重留步，臣告辭。」
𨪜𨪜戀戀的看著她的身影，流言已如星火，燎燒了整個三宮六院。
𨪜𨪜一直步出皇城，謝絕了王公公的好意，她望著東方已魚白的天色。好長的一夜。
𨪜𨪜王公公還勸著，「公主，您金枝玉葉，今兒格…」他含糊半天，想監國多年雖謠言聲囂甚上，畢竟端凝自牧，今天清白被奪，又恐她想不開，「…皇上對您…呃…寵幸有加…終是會有交代的。夜風大得很，還是乘皇輦…」
𨪜𨪜「王公公，」低沉的聲音響起，劍麟看不出喜怒的容顏在燈下顯現，「公主，屬下接您回將軍府。」
𨪜𨪜木蘭不再堅辭，微微一笑，「王公公，留步吧。我本軍職，乘輦不成樣子。」俐落的上馬，「這就告辭了。」
𨪜𨪜她緩韁而行，多月不見劍麟，見他氣色完好，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安慰。
𨪜𨪜「恭喜，」西沈淒迷的月光打亮了她半身，戰甲一片閃爍，「文武雙科狀元呢。」
𨪜𨪜他也淒苦的牽牽嘴角，「有什麼妳要的，我沒給妳？」
𨪜𨪜木蘭微微笑，一面囑咐著，「既然已為朝臣，就當為國盡忠…」
𨪜𨪜「如果妳要整個東霖，我奪下來給妳。」劍麟安靜的聲音卻不啻一聲驚雷。
𨪜𨪜她勒住馬，回頭時眼神宛如冰窖，「這種謀逆的話不要讓我聽到第二遍。不要逼我親手毀了你。」
𨪜𨪜劍麟卻策馬向前，想要拉住她的馬韁，卻被她的馬鞭揮過去，他不避不閃，挨了一鞭後將她扯下馬。
𨪜𨪜無意又傷了他，大半夜的心力勞頓，木蘭也焦躁起來，忿忿的與他交起手，劍麟勢若瘋虎，一味采攻勢，這反而讓木蘭綁手縛腳，終是被這個不要命的男人制住。
𨪜𨪜他用力扯開她的戰甲，望見頸子上和前胸有著或紅或紫的吻痕，怒氣幾乎漲破胸襟，「我定要殺了那侮辱妳的狗皇帝！」
𨪜𨪜剛轉身，冷冰冰的青鋒輕輕咬進他脖子，「你敢動此念，現下就殺了你。」
𨪜𨪜「我不怕死。」劍麟對自己巨大的心痛和怒氣不知道該怎麼辦。
𨪜𨪜「你敢有害東霖王朝，我與你割袍絕義，此生永不再見！」
𨪜𨪜他怔住，望著木蘭冰冷卻悲傷的雙眼，不畏她手上的劍，一把抱住她。「…我還是要娶妳為妻的。」
𨪜𨪜「還是要」？木蘭淒迷的笑笑，或許，她對劍麟的期待太高了，終究男子心心唸唸的，不過就是完璧。這堅定了她的決心。
𨪜𨪜「皇上已經應允，我的婚事，自己決定。」她淡淡的掙脫劍麟的懷抱。
𨪜𨪜「那麼…」他眼中現出炙熱的渴望。
𨪜𨪜「是，我決定了。」曾經為了決定的心痛不捨，因為那句「還是要」減輕不少，不知道該謝他還是該怨他，「我誰也不嫁。」
𨪜𨪜「木蘭！」劍麟的臉蒼白了。
𨪜𨪜她上馬，回頭淒絕的一笑，美麗宛如月下曇花，寂寞而華美，「我已許身東霖，沒有別人的影子。」縱馬而去。
𨪜𨪜劍麟愣在原地，只有那張皎潔而淒涼的艷容，在腦海裡驅之不去。
𨪜𨪜＊＊＊
𨪜𨪜麗京謠言終日，新帝與監國間的「戀情」已經在說書人的嘴裡翻了好幾翻了。
𨪜𨪜相對於官爵間對監國的敵意，百姓倒是對這個夙夜匪懈，救國於水火中的監國公主相當崇愛。原本當兵算是末業，但是能在這位嚴厲卻仁睦的凰翼將軍手下驅策，可是在街坊間抬得起頭，連家人都能挺胸說話的。
𨪜𨪜台上說書人口漠橫飛，正講到「新皇試情紫微殿，真龍三戲木蘭花」的橋段，底下的百姓興高采烈，說書人益發起勁，像是親眼在紫微殿看到的一樣。
𨪜𨪜「兄弟，」段莫言清清嗓子，「兄弟。皇上下令不禁百姓談諷時弊的，你千萬千萬…不能動手呀…」斜睇一眼說書人，看起來不太結實，恐怕挨不住盛怒的唐劍麟一拳半腳的。
𨪜𨪜「我看起來是這麼衝動的人麼？」他冷笑，一面捏緊酒杯。
𨪜𨪜他暗暗點頭，看起來就像。「阿鈺要我勸勸你，叫你別太傷心了…」
𨪜𨪜這叫人家怎麼勸？若是阿鈺這樣…
𨪜𨪜昨日他跳了阿鈺窗戶，一如往常的大跳大叫以後，一番唇槍舌戰，他才想起來不是來拌嘴逗樂子的。
𨪜𨪜「阿鈺，」他慎重的捧上大包袱，「我有重要的東西要給妳。」
𨪜𨪜她狐疑段莫言莫名其妙的正經，「該不會是蛇或蜘蛛吧？」
𨪜𨪜「這麼大包？」段莫言沒好氣，「趕緊打開啦。」
𨪜𨪜一打開，石中鈺的嘴圓圓的張開，被那套紅燦燦的婚裳嚇呆了。「你…」她勉強擠出聲音，「你看上哪門閨秀？雖然也算誤了人家終生…你若需要我說媒，看在同僚的份上，我就…」
𨪜𨪜「妳說會是哪門閨秀？」他含笑的壓住她的手，覺得她一驚，卻沒抽開。
𨪜𨪜「我…我不知道。」她粉紅的俏臉一轉。
𨪜𨪜「還會是誰？」他輕歎，「妳當我沒事就喜歡當登徒子，隨便跳人家小姐窗戶？」
𨪜𨪜「我是宰相。」她頂回去，輕咳一聲，「為了國事，當然急如星火。」
𨪜𨪜「妳覺得我像是為國事急如星火的人嗎？」他炯炯的目光盯緊石中鈺，「若不是妳我同朝為官，這麼無聊的差事我早不想幹了。回家當我的段家掌門不好？天不管，地不收的。因為妳在，因為監國那種認真，我才留下來為東霖拚命。」
𨪜𨪜被他熾熱的眼神瞧得有點招架不住，閃著他的眼睛，「喂，我多年為官，外面傳得很不好聽。你不怕…嗯…就像木蘭…說不定我也…」
𨪜𨪜「我娶妳。」他很決斷，「拜託，妳嫁八百次我也娶妳娶定了！妳當然可以不嫁我，如果皇上看上妳，當皇妃好像很威風…」他的語氣又可憐兮兮，「可不可以考慮一下我？到底皇帝有三宮六院，妃嬪三千欸，爭奇鬥艷的，妳年紀這麼大了，脾氣這麼壞，大概不是對手…哎唷∼妳怎麼拿奏折打我∼」他倉皇逃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抓住她的手腕。
𨪜𨪜「放開我！你這笨蛋∼嫌我老？放開我∼」石中鈺怒吼。
𨪜𨪜「我不敢嫌。」他正色，「所以，請妳考慮。除了這個，我還得跟妳坦白…」他額間滲出汗水，「妳絕對不能生氣。」
𨪜𨪜莫不是…莫不是他在家鄉已經娶親？石中鈺的臉蒼白了。
𨪜𨪜他嚴肅的附在石中鈺的耳邊，「我一時把持不住，十八歲那年跟怡紅院的姑娘那個那個了…」
𨪜𨪜「段、莫、言！」石中鈺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耍我很好玩是不是？」她氣得拿起奏折丟他，「你這貓生狗養的東西！」
𨪜𨪜「不要生氣嘛！我很少去那種地方的…人家定力不好嘛∼」
𨪜𨪜「去死吧你∼」幾個紙鎮丟過來。
𨪜𨪜「不要嫌棄我呀∼雖然我不是完璧之身了，將來我會對妳好的∼再也不去那種地方∼」
𨪜𨪜「誰管你去不去？！」石中鈺氣得抱起聖旨丟過去。
𨪜𨪜「吼∼妳把聖旨丟過來了∼死罪喔∼抄家滅族喔∼」
𨪜𨪜這讓她冷靜了點，氣呼呼的坐下來。段莫言涎著臉，混亂中還找得出茶杯，討好的倒了一杯茶給她，「好啦，嫁我啦…不要嫌我咩…我們生活在一起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𨪜𨪜「我是宰相，不嫁人。」她將通紅的臉一昂。
𨪜𨪜「那我嫁妳好了。」他很開心，「可不可以啊？」
𨪜𨪜這傢伙有沒有一點男子氣概呀？她真是張目結舌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我若嫁你，不是讓你氣死，就是讓你笑死。」
𨪜𨪜見她笑顏嬌媚，段莫言心中一喜，一把抱住她，「嫁我啦嫁我啦，其它王孫達官多無聊！」
𨪜𨪜待要應允，仔細想想，石中鈺又頹然的搖搖頭，「不成的。」
𨪜𨪜「啊？！」
𨪜𨪜「你…你不知道，雖然我天天嚷著要辭官，但是，我還是很高興我做到了。想想看，有幾個女子如我這般做到宰相？宰相不難做，生對家世就有機會，再多點機巧就更簡單了。但是要如我這般做到國富民安…」俏顏出現驕傲，「敢說沒幾個良相能如我這般。好容易將東霖整理的家成業就，我是捨不得就這樣撒手的…」
𨪜𨪜「誰要妳撒手呀？」段莫言笑開了，「東霖沒妳不成，我也沒妳不成。妳當妳的宰相，我還是守我的邊關。等幾年我把手下訓練好，再…」他附在石中鈺耳邊細語，「我就調回京裡，隨便當個侍郎，天天抱著妳啦。放心，我也會幫著看公文。」這樣阿鈺就不用遲睡啦。
𨪜𨪜「劍麟肯嗎？」石中鈺訝然。
𨪜𨪜「怎麼不肯？…」他又在石中鈺耳邊細語。
𨪜𨪜「木蘭肯嗎？」石中鈺更不敢相信。
𨪜𨪜「包在我身上，」他得意洋洋，「這樣可不可以啦？」他又露出那種小狗糾纏的樣子，「好啦…」
𨪜𨪜石中鈺被他纏得沒辦法，「…你、你要娶我不會先去跟我爹娘提？連媒人也沒有，煩我幹什麼？出去出去∼」
𨪜𨪜「那…」他開心得嘴咧得老大，「妳是肯了？」
𨪜𨪜石中鈺摟著嫁裳，心裡甜絲絲的，輕輕的點了點頭，咕噥著，「…將來我一定會後悔的…」
𨪜𨪜「不會不會∼我這種十八般武藝都成的好丈夫不多啦…我會打掃、洗衣、煮飯、燒菜，我還會刺繡呢…」
𨪜𨪜「閉嘴！吵死了∼」
𨪜𨪜現在想起來，嘴巴還是大咧著高興，一觸及劍麟陰沉沉的臉，他忙把笑臉收起來。
𨪜𨪜「劍麟呀…」他熱情的拍拍他的膀子，「這樣和公主僵著沒意思。既然她說了，誰也不嫁，這麼想好了，誰也娶不到，包括皇上，是吧？」
𨪜𨪜他只陰沉沉的灌酒。
𨪜𨪜「這麼好了。我求皇上放你跟我去守邊關。大家冷靜一段時間再說。」他沉吟了一會兒，「有時候，求近的心，反而因為一心求熱呼，反而遠了。這會兒謠言這麼盛，你也不安，公主大人又不想見你。有時距離遠了，反而會思念起來。有什麼不是，信裡也好說是不是？」
𨪜𨪜劍麟呆呆的想了起來。說書人的段子飄進來，「…可是呀，監國公主哪願接受當王后？她辭謝皇恩，就說啦，『木蘭身許東霖，願終生為東霖安危奔走，萬死不辭。』皇上留不住她啊，只能倚門相送哪∼」
𨪜𨪜底下幾個姑娘都落了淚，茶館裡長吁短歎不斷。
𨪜𨪜「我去邊關。」劍麟開了口，艱澀的一笑，「有什麼她想要的，我沒給過？」如果身許東霖是妳要的，我也許給這個東霖。
𨪜𨪜「真是太好了！」段莫言狂喜的搭在他肩膀上，「好兄弟，聽哥哥說，邊關呢，其實什麼都有…水草豐美，風吹草低見牛羊…真真是好地方！…」
𨪜𨪜秋深了，他們行走過的地方都有一印印的霜跡。僻靜角落有著一雙含悲的溫柔眼睛望著頹唐的文武狀元，她的馬不安的踢動。
𨪜𨪜「玄風，」她安撫馬兒，「這就走了。」她的眼睛仍是戀戀不捨，充滿溫柔的傷悲。
第五章
那邊是紅燭高照喜氣洋洋，這邊是月下孤燈自飲寞寞。
𨪜𨪜邊關靠北，才秋末就降起嚴霜，間雜雨雪。今天難得的雪靜，寒冷的月色星光，遠處的囂鬧與自己的孤獨，襯得份外蕭索。
𨪜𨪜取出懷裡的信，他已經看熟了。
𨪜𨪜「寒侵莫恃強，慇勤頻添衣。」
𨪜𨪜將信熨在懷中，他默默的望著手裡的酒，「木蘭，最少，明月與君同。」他微笑，說不出的蕭索，「敬妳。聽說妳接下巡察的工作，又出京了？我不在妳身邊，妳才不記得添衣呢。」想起她寂寞而修長的身影，在燈下孤獨的批閱公文，總是要他一再強迫，才不甘不願的放下手邊的工作。
𨪜𨪜總是等她不安的睡下後，他悄悄的拿起硃筆，替她把沒看完的公文勾勒出重點，加以分類，這樣，第二天她慌著樣看的時候，就不再那麼辛苦。
𨪜𨪜妳是我心口一朵殷紅的木蘭花。根深蒂固，稍一拔起就鮮血淋漓。
𨪜𨪜他仰頭飲下整壺酒。離了木蘭，他開始有自言自語的毛病，這病恐是終生都不會好了。「我一生不曾嫉妒過任何人。打五歲就有神童之名，大些就和太子當起同學。等我十五歲就當了妳的侍讀…我總覺得有了妳就什麼都有了。我心疼妳，護妳，見妳日漸長大，日漸煥發，不知不覺竟然愛上了妳。」遙望那頭的熱鬧，「現下我嫉妒段莫言了。他終於和石中鈺訂親，兩個人有了名分。就算不能馬上成親，他也開開心心的擺了酒席…」
𨪜𨪜他痛苦的閉上眼睛，「我卻連想見妳一面，妳也不願意。」
𨪜𨪜「我沒有不願意。」木蘭鎮定又悲感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他踉蹌的站起來，不穩的望著身後，木蘭不贊同的皺著眉，「酗酒足以傷身，你怎可這樣不自珍重？」
𨪜𨪜「木蘭？」劍麟怔怔的看著她，「我莫不是醉了？」
𨪜𨪜她張了張嘴，卻又頹然，「…就當是醉夢一場好了。」她微微笑笑。
𨪜𨪜劍麟衝過來抱緊她，她僵了一會兒，柔軟下來也輕輕的反抱他。
𨪜𨪜「木蘭…木蘭…」將她抱在膝上，輕憐蜜愛的親吻她的眉眼，嘴裡不斷輕輕的喚她，「這是夢…眼睛睜開就是夢了…」
𨪜𨪜偎在寬大溫暖的懷裡，木蘭不住的忍著淚，眼前一片朦朧。她的理智一再提醒自己不該來、不當來。但巡視到此，阿鈺書信又提到劍麟公餘皆藉酒澆愁，她就怎麼也管不住自己策馬的手了。
𨪜𨪜看他頹唐若此，心痛得幾乎忍不住。「…我很痛…我的心很痛…劍麟…不要這樣喝酒…」
𨪜𨪜「不喝了…我不喝了…」他一遍一遍的吻那雙含悲欲淚的眼睛，「喝酒害我看不清妳…妳，妳終是要走的…」
𨪜𨪜劍麟的嘗到鹹味，知道這位倔強到流血不流淚的公主，哭了。
𨪜𨪜輕輕吻她的眼淚，吻她甜蜜的嘴。這樣小小的嘴他實在忍不下心來用力，這樣柔嫩的嘴皮子…只敢輕輕的，慢慢的，軟軟的用舌尖勾誘她，從嘴到頸子，輕輕拉開她的前襟…
𨪜𨪜「妳沒有穿戰甲！」劍麟瞬間清醒，對著她大吼，「妳居然沒穿戰甲就四處跑？！」
𨪜𨪜木蘭覺得有點挫敗。今天寅夜前來，不能說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她也不期望劍麟是柳下惠。只是…戰甲？哪個女子會情郎會穿那種煞風景的東西？
𨪜𨪜「劍麟…現下沒有戰爭…」她試著說服他，劍麟更生氣了，「沒有戰爭，刺客多如牛毛！」往下盯著她的胸口，「妳居然連綁胸也沒有？！現在是什麼世道啊！這邊關還有赤罕人…妳搞什麼鬼？一個女孩子家連肚兜都不穿，綁胸也不上，就這樣出來跑？」
𨪜𨪜「我…我沒有肚兜…」誰會情郎還穿綁胸的？告訴我啊∼「劍麟…」這些都不是重點吧？
𨪜𨪜「妳又受傷了？！」劍麟粗魯的把她摔到床上，腳步不穩的找傷藥，「我不在身邊，妳誰也不怕了是吧？」他嘩啦啦將藥箱倒出來，「沒人盯連戰甲都不穿了！看妳這一身傷！」他雖醉，還是很溫柔的上藥，嘴裡嘀嘀咕咕的，「妳這傷都不治好…不肯治好…」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來，以為他醉倒了，卻看他大滴大滴的流淚。
𨪜𨪜「劍麟！」扶住他的肩頭，「你喝醉了…」
𨪜𨪜「我醉？我倒希望我醉了…」他放聲起來，「我寧可自己挨一萬刀，也不要看妳傷到一絲半點…傷口痛會好，心痛啊！我好心痛…傷在妳身上，我的心好痛…」他倒在木蘭懷裡嗚嗚的哭泣，「很痛的，很痛的…」
𨪜𨪜「我知道…」木蘭含淚撫慰他。
𨪜𨪜「妳不知道！妳不知道…」他埋在木蘭懷裡不肯起來。
𨪜𨪜「我知道…」
𨪜𨪜見他不言語，知道他真的喝多了。撫著他眉間的愁紋，木蘭有點啼笑皆非。
𨪜𨪜哪對戀人跟他們一樣呢？見了劍麟，什麼相思都來不及講，只記得責備他酗酒。劍麟見了自己，拉開衣襟不是打算輕薄，只是大罵她不穿戰甲不上綁胸。
𨪜𨪜她笑，接著又哭了。
𨪜𨪜＊＊＊
𨪜𨪜醒來時頭痛欲裂，昨夜裡的夢好真實，他夢見木蘭來望他，兩個人只顧著責備對方不善待自己。
𨪜𨪜枕上一束極長的頭髮，整整齊齊的繫著紅繩。枕上仍有木蘭的餘香。
𨪜𨪜她真的來過了？！
𨪜𨪜這輩子大約不再碰酒了。因為酒醉，他想不起來昨夜的完整相會！
𨪜𨪜顫抖著拾起那束長髮。沒錯，這是她，這是木蘭的長髮。這樣熟悉的觸感和潤滑，這是木蘭的長髮，沒錯！
𨪜𨪜結髮夫妻到白頭…他心底淒涼又甜蜜。像是喝了有毒的甜酒，暖洋洋，甜絲絲，卻又有著金屬味損毀人的毒。
𨪜𨪜將自己的頭髮割下一綹，和木蘭的放在一起。她是許我的，她的確是許我的。
𨪜𨪜貼著胸放著，他終於開懷的笑了，已經好幾個月了。雖然笑容裡還有著淒楚，但他終於開顏了。
𨪜𨪜總還有一生的時間可以等候。而且不是自己絕望的等候。
𨪜𨪜＊＊＊
𨪜𨪜「…太上教化明為暗好些時候，現在又要求歸順，我總覺得…」石中鈺叨念了半天，抬頭一看木蘭居然神遊物外，蹦的一聲拍在桌上，「回魂哪！公主大人，我們還在議事哪！」
𨪜𨪜木蘭一驚，連奏折都掉在地上，不禁滿面通紅的彎腰撿起來。
𨪜𨪜「妳怎麼當了一趟巡撫大人就呆呆的？」石中鈺也覺得自己太嚴苛，許是皇上的「打擊」和唐劍麟驟去守邊太傷她了，「要是不舒服，我看…」
𨪜𨪜「我沒事。」她收斂心神，恢復從容不迫，「妳說吧。」
𨪜𨪜「太上教差人送信，說他們『護國菩薩』定要晉見皇上和監國，全教歸順，還願意將所有教產奉獻。我左看右看，就覺得當中有些陰謀。」
𨪜𨪜「面聖不成。」木蘭回絕了，「我見倒還可以。」
𨪜𨪜太上教為什麼要歸順？她心底疑惑。望著表面平靜繁華的麗京，有種暗底波濤洶湧的不祥感。
𨪜𨪜她的確是反對太上教的。光光鎖國封港這點，就讓她無法認同。前陣子太上教正盛的時候，教徒多次破壞港口，焚燒商船，屠殺外國人。
𨪜𨪜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力氣剿滅，費了多少折衝，才與鄰國勉強達成協議。
𨪜𨪜現下他們卻要歸順了。
𨪜𨪜她心下衡量，卻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一個極大的網。這網，似乎羅織多年，在這次的巡撫中發現端倪，有點不敢相信太上教滲入之廣，之深，組織之嚴密。若要認真追查，恐怕達官乃至皇親皆有份。
𨪜𨪜太上教的有恃無恐，到底是因何而來？
𨪜𨪜奇怪的是，百官居然對這件事情的意見一面倒，異口同聲應讓「護國菩薩」金殿面聖，半數以上願意以身家作保，「絕無不利之心」。
𨪜𨪜他們怎麼知道？
𨪜𨪜連那群書獃子御史都沒口子的贊成。幾乎所有的老臣子興奮終日，不知道在興奮些什麼。
𨪜𨪜這種氣氛太詭譎。
𨪜𨪜皇上決定金殿之上接見「護國菩薩」的時候，她突然想出口反對。卻想不出反對的借口。
𨪜𨪜煩躁不已，日日繞室而行。石中鈺也覺得奇怪，饒她聰明機智，卻也查不出端倪，她苦思憚慮，寫信給段莫言，求他往江湖查一查，焦急的等消息。
𨪜𨪜直到那日，她的心口仍然焦跳不已，同樣在金殿，她仍全副戰甲，手按劍柄。太上教的「護國菩薩」最好無不利之心。若有，就讓他真的升天當菩薩去！
𨪜𨪜只見他帶著兜帽，掩著面容，走到金殿之上，卻昂然不跪。
𨪜𨪜「太上教主，何以見了朕，不行君臣之禮？」新帝開口，木蘭的劍已出鞘三分。
𨪜𨪜「孤欲行君臣之禮，恐反失禮。」這熟悉的聲音…兜帽下微微笑著的
𨪜𨪜唇，看起來這樣面善…
𨪜𨪜他將兜帽往後，露出面容，「孤乃聖帝皇儲東霖環。」
𨪜𨪜宮變時失蹤的皇儲？
𨪜𨪜木蘭的臉慘白，整個人都僵硬住了。
𨪜𨪜＊＊＊
𨪜𨪜數年護國夢一場。
𨪜𨪜只是受了點風寒，向來練功勤謹的木蘭卻病得無法下床。到底是這些時候的新帝皇儲的政爭，還是乍見皇儲的震驚，還是為了這幾年的苦心與佈局被打亂，她自己也不知曉。
𨪜𨪜她因國師所言，被立為東宮祓災解厄，之後立東霖環為皇儲，卻不再加封號，為恐皇儲又離奇死亡。國師靈不靈，她不知道，不過，的確小她幾天的東霖環因此平安倒是真的。
𨪜𨪜父皇倉皇出宮的時候，誰也沒帶，就帶了這個皇儲。只是父皇被伏兵殺死，皇儲就此失蹤，誰也料不到，失蹤的皇儲一直在她欲剿滅的太上教。
𨪜𨪜此時天下太平，東霖環來討他應有的江山了。
𨪜𨪜之後，新帝決意禪讓，東霖環繼位為興帝，看著璇回陳州，她站在雪地裡默默無語。
𨪜𨪜「璇…」握住他的手，心下仍是茫然，不知道為什麼會起了驚天動地的大變化。
𨪜𨪜「皇姊保重，」他倒是開心的，「過些時候來陳州玩。」他附耳，「考慮一下，當王府王妃也不錯，我們可以自由自在樂享富貴，無天下百姓之憂，多好。」
𨪜𨪜她笑，也幾乎落下淚。
𨪜𨪜等聽聞璇王爺府遭賊人洗劫，無一活口，燒成一片白地，她心口一涼，倒下來開始大病一場。
𨪜𨪜她已經不用監國了。興帝客氣的收走了她的監國匕首，也收走了她的兵權。百官歡騰，宴席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就可以聽見。
𨪜𨪜她燒得昏昏沉沉，聽著皇宮裡飄來的音樂笑聲，像是在慶祝她的衰亡似的。
𨪜𨪜或許這樣也不失個好結局。她虛弱的笑笑。只是…「我倒想見劍麟一面。」她的聲音這樣嘶啞難聽。
𨪜𨪜「我在這裡。」劍麟身上有著塵土和汗漬，二十天的路程，他快馬加鞭也十天才到。「我辭官了。」他微微笑，臉上有著疲憊而愉悅的表情，「讓我在妳身邊吧。木蘭。」
𨪜𨪜「我已經一無所有。」木蘭淚眼朦朧。
𨪜𨪜「有什麼妳要的，我沒給妳過？」輕輕握住她的手，「妳有我。妳要什麼，我就給妳什麼。」
𨪜𨪜「那，我要你。」木蘭支起病弱的身體，可憐，連發稍都枯黃，「讓我自私一點。」她不用忍，不用撐，終於可以自自在在的哭出聲音。
𨪜𨪜劍麟憐愛的輕輕摟住她，這樣病骨支離，是他小小的木蘭哪…「妳已經如願以償了。」
𨪜𨪜＊＊＊
𨪜𨪜說是保護凰翼公主，改成公主府的門口佈滿了趙州的兵馬當守衛。原本效忠木蘭的羽林衛反而東調往靜海追擊海寇。
𨪜𨪜羽林衛原本抗命，若不是李隊長見到了公主，看著病弱到幾乎無法下床的木蘭款款勸戒，淚流滿面的李承序是不願聽命的。
𨪜𨪜「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將軍！」李承序一把抓住唐劍麟的前襟，「你發誓，一定用生命保護將軍？！」
𨪜𨪜「我知道，我會的。」劍麟並不覺得無禮，反而感動這些老部屬的赤膽忠心。
𨪜𨪜「不，你不知道。」李承序想到往事，咬牙忍住虎淚，「你知道為什麼公主會變成羽林衛將軍？」
𨪜𨪜這節倒是木蘭從未提及的。只知道十二歲那年，木蘭不知道何故頂撞了聖帝，被毒打了一頓，養好傷以後，就淡淡的移往羽林衛同寢同食，也當起了將軍。
𨪜𨪜她不願說，他也就不問。
𨪜𨪜「十餘年前，於將軍謀逆案，你可有印象？」
𨪜𨪜「那是冤獄。」劍麟想起那場牽連數百人的大案子，不禁悚然。之後雖曉空穴來風，再多的誥封，人命都挽不回了。若不是去了於將軍這員儒將，不至於有屠宮之變。
𨪜𨪜「當時於將軍是羽林衛都統…」他壓低聲音，想起當時的牽連，眼下仍有恐懼，「你不知道聖帝打算做什麼，他打算坑殺羽林衛與其妻小。是公主拼得一死，救下羽林衛三千人和數千口軍眷人命！」
𨪜𨪜她…她什麼也沒說！
𨪜𨪜劍麟震動不已，定了定心神，「所以…」他也壓低聲音，「所以羽林衛更該謹慎自處。興帝初即位…眼下對木蘭是無礙的。你們要替將軍留退步，不要讓將軍為難…」
𨪜𨪜留退步！？李承序像是當頭棒喝，怔了一會兒，「說的是。唐校尉，將軍一切都拜託你。」
𨪜𨪜見李隊長匆匆而去，他佇立片刻，我愛上的是怎樣真正尊貴的女子！
𨪜𨪜見他進來，木蘭原闔目養神，睜開眼睛望著他，那種憂國憂民一點也沒淡去，「李隊長可聽進了我的勸？」
𨪜𨪜「他聽著呢。放心吧。」摸摸她的額頭，像是這些年的疲倦一起釋放殆盡，她的身體也開始催討起這些年的驚恐風霜。「蘭，我們也把名分定下來吧。文武雙科狀元當妳額駙，不至於辱沒了妳。」
𨪜𨪜瞅著他一會兒，木蘭向他伸出雙臂。自十歲以後就不見她這樣露出嬌態，他也寵溺的將她抱在懷裡。
𨪜𨪜一直都想這麼做啊…「不成的。」
𨪜𨪜「不成？」劍麟收緊雙臂，用鬍渣磨著她柔細的頸項，「不成？」
𨪜𨪜木蘭畏癢，一廂躲，一廂笑，蒼白的病容染起一點點紅暈，「別鬧著我，讓我好好說話。」
𨪜𨪜她略凝神，左右確然無人方道，「興帝即位，眼前他還不至於如何，我又誓言不回宮中，不覬覦監國之職。百官雖然未必全服我，卻有幾個能吏他非用不可，」她伸出兩根手指，兩人瞭然於心，「更不用提天下百姓。他眼下留我比不留我強。他匿名藏於太上教，雖辯稱重傷後有離魂症，最近才回憶起過往…」她美麗的櫻唇撇了撇，「…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願信服的…」
𨪜𨪜「妳該去聽聽說書的。」劍麟常在府外行走，刺探民情，「倒是出了新段子，『劉阿斗裝神避國禍，漢後主定後做漁翁』，真是好段子，好熱鬧，好計謀啊…」
𨪜𨪜木蘭也笑了出來，接著蹙起眉間，「他還得花個幾年站穩腳跟。這幾年，天下朝廷是無礙的…但是幾年後呢？身為唐家人，他得爭取世家的支持。干州節度使是唐家人，手握兵權，你可得庇護，若是額駙…你身在皇家，就保不得你平安了…」
𨪜𨪜「這理由太牽強，我不接受。」他握住木蘭的手，輕輕撫著她的小繭。握慣了這樣粗糙的小手，別的女子的手倒柔細的讓人覺得可怕。
𨪜𨪜木蘭靜默片刻，「那麼，這個理由能不能接受？即使你當了我的額駙，等歡愛已過，你也會天天想著我跟新帝有染…」
𨪜𨪜「不要再說了！」劍麟大吼，「夠了！」
𨪜𨪜她眼底掠過一絲失望。「…所以額駙…就算了吧。你若想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給你。我這半生欠你太多，就算為你死也…」
𨪜𨪜「閉嘴！」他搖搖木蘭，「我不要聽了！」
𨪜𨪜她頹唐的垂下雙肩，輕輕的掙脫他的懷抱，「吾欲眠，卿可去。」
𨪜𨪜「不要跟我打這種官腔！」劍麟氣憤的幾乎要發狂，若不是退位新帝陳州遇害，他真的打算到陳州殺了小皇帝，他撲在木蘭身上，嫉妒想消除別的男人在她身上留下來的氣味。
𨪜𨪜木蘭沒有反抗，任他狂風暴雨似的吻落在身上，也任他張狂粗魯的撕開她的衣裳，在她胸口留下深深淺淺的吻痕。都是傷疤…都是數不清的細小傷疤…吻著她的身體，每一道都很熟悉。他心裡滿溢著說不出的苦味，這片江山，是她用命換來的。卻落到軟禁的地步。
𨪜𨪜原本僵硬著的身體，觸及他胸膛那道極大的傷痕，從左肩到右腰，當時沒處理好，發膿了好久。她突然柔軟了。或許怨他吧…但是連命都不要，死心守護她的男人，她能怨多久，怨多深？
𨪜𨪜「我欠你許多…」她呢噥著，「太多太多了…」
𨪜𨪜他揮手放下宮帳，不，今天他不管誰抱過她，或是將來會不會心底一根刺，渴望她這麼久…他只想要得到這個女子，鏤刻在他的生命裡，不會也無法消失忘卻的女子…
𨪜𨪜帳內春色旖妮，在這片開始下雪的隆冬裡，現出短暫的春意…
𨪜𨪜痛。但不是不能忍耐。歡愛中，她的思緒斷斷續續，晃過許多臉孔。她只覺得劍麟汗如雨下，像是一場春雨。
𨪜𨪜這就是…她想像過，卻與想像距離那麼大的歡愛麼？她的意識漸漸不清楚，像是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她用力咬住劍麟的衣袖，不讓自己發出那種陌生的聲音…
𨪜𨪜＊＊＊
𨪜𨪜輕輕拍拍她的臉頰，有點懊悔自己的鹵莽。她還病著呢，剛剛大約是半昏過去，心疼的擦擦木蘭臉上薄薄的汗水。
𨪜𨪜終於得到心愛的女子，這幾年強忍著的情慾終得舒放，他相當心滿意足。
𨪜𨪜她緩緩睜開眼睛，眼淚緩緩的滲出來。
𨪜𨪜「蘭？」他不明白這樣的淚，「我可弄痛妳？」
𨪜𨪜「…我想起…那些上吊的女子。因為戰禍被侮辱的女子…」她扯扯嘴角，「身體的侮辱算什麼？能夠活下來最重要。孩子的父親是誰有什麼關係？生在東霖的土地就是東霖的百姓…」她慟哭起來，「就為了…就為了這種歡愛之事就得死去，實在太不值得了…」
𨪜𨪜「蘭？」他聽不懂木蘭的喟歎，只覺得她的反應非比尋常。
𨪜𨪜反身抱住他，心裡卻是止不住的傷痛。當時生氣而不解，不懂女子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尋死，總推想歡愛應當是痛苦到無法轉圜，只為夫妻之禮所以忍受，沒想到…沒想到…
𨪜𨪜也不過如此而已！
𨪜𨪜卻為了這種事情，劍麟有疑於她，心底埋下一片陰影！
𨪜𨪜「妳不是廣造織坊讓失家女子安居？」劍麟不知道她心底的痛，只能浮泛的安慰她，「不要哭了…」只覺得眼一黑，睏倦得倒在枕邊。
𨪜𨪜雖然病後無力，她認穴的工夫還在。勉強移動自己，發現落紅盡落在雪白單衣上。她吃力的抽起單衣，順手替劍麟抹淨身上的血漬。套了件衣服，正要舉步，只覺雙腿麻木發抖。
𨪜𨪜不要緊，還能忍耐。
𨪜𨪜她緩緩的走到房外，宮女驚叫一聲，「公主！妳怎麼…」
𨪜𨪜病得太久，又受了半夜折騰，她心知自己走不遠，又恐點穴太淺，劍麟隨時會醒來。
𨪜𨪜「幫我…幫我把這件單衣燒掉。」木蘭蹲下來。
𨪜𨪜「公主！」宮女是從宮中調過來的，有些年紀的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𨪜𨪜「燒掉。」木蘭懇求的看著她，「燒掉，拜託…」
𨪜𨪜她望著單衣，又看看公主，「是。」
𨪜𨪜緩了緩氣，自嘲的笑笑。太狷介，是不是？如果只要完璧不要她…她寧可什麼都不要。
𨪜𨪜＊＊＊
𨪜𨪜木蘭這場病非同小可，一直到了春天，她才能讓劍麟抱著到後花園曬太陽。
𨪜𨪜原本英姿颯爽的女將軍，瞬間病得宛如廢人，朝廷皇宮幾乎遺忘了她。
𨪜𨪜「妳真病得這麼厲害？」劍麟輕輕的在她耳邊輕語。
𨪜𨪜她笑而不答，只拿起繡花繃子慢慢的刺繡。「劍麟，你去走走吧。府裡有宮女內侍，有的是人照顧我，」她溫柔的按按他的手，「成天陪著病人，也悶壞你了。」
𨪜𨪜「我不悶。」他知道這些宮女內侍都是派來監視他們的，怎麼放心把木蘭一個人丟在府裡？
𨪜𨪜「去吧。」她拿起針，作勢要刺在他手背，「天天眼前晃著，著實心煩。」
𨪜𨪜他翻手要搶下針，她卻輕轉皓腕，仍是手背。兩個人半真半假的廝鬧，他卻漸漸放心。木蘭的小擒拿手越來越巧，饒是「病」中，還是不容小覷。
𨪜𨪜最後她收了手，笑吟吟。
𨪜𨪜「認輸了？」欣賞著她這身裊娜的女裝。懶於梳妝，她美麗的頭髮只用錦帶束著，一個冬天又幾乎及地。
𨪜𨪜「你該認輸吧？」她笑笑彈斷繡線。
𨪜𨪜這才驚覺她在自己袖口繡了一個草書的「石」。這才完全放心下來。「好吧，我去轉轉，妳想要什麼吃的喝的？我替妳買來。」
𨪜𨪜「就昨夜我說的那個，還有北門那兒的仙渣片。」
𨪜𨪜他笑笑邁開步伐，瀟灑的往東市場去，幾個轉彎，盯梢的探子就失去他的蹤跡，面面相覷。
𨪜𨪜望著底下幾個呆鵝，他微笑，暗潛進宰相府。那個倒霉的武林高手還在當石中鈺的守衛，交手兩下，發現是他，揮揮手讓他進去了。
𨪜𨪜正是午休，門庭若市的宰相府午時不辦公，門口冷清清的。走進書房，石中鈺正咬著筆桿，望著初生的楊柳發愣。
𨪜𨪜「楊柳春不發，恐是玉關情？」劍麟笑笑的走進來，石中鈺嘩的臉紅，「喂！你們這些人都不用拜帖的啊？！」
𨪜𨪜「無官無職，拜什麼帖？」劍麟坐下來，「有什麼好茶送上來！」
𨪜𨪜「哪有什麼好茶招待你這額駙大人？！公主府會欠好茶？」她沒好氣的大叫，「十九！」
𨪜𨪜倒霉的武林高手跳下來，「就告訴宰相多回了，我有名有姓…我姓段，段均是也！什麼十九…」
𨪜𨪜「我哪有空記你們名字？！」石中鈺一拍案，「十九就是十九！叫阿大不拘什麼茶送過來，看嚴點！別讓什麼阿貓阿狗的又摸進來…」
𨪜𨪜「宰相大人，妳說得好容易？！天天打發這些三腳貓就累死我了，怎麼最近這麼多人來踩點子…」
𨪜𨪜「看嚴點！」她氣呼呼的拿袖子搧風，「連宰相府都得當心說話了！媽的，天天有大群大群的探子來偷聽，要不是十九還有點用，真是叫人不用活了…木蘭怎麼樣？」她神情焦急，「為什麼不准百官探視？我的媽，刑部大牢也沒這麼看守嚴，我走近三丈外就被趕，到底是養病還是坐牢？」
𨪜𨪜「坐牢。」劍麟也不跟她客氣，「我們算是被軟禁了。」
𨪜𨪜「木蘭搞啥？」石中鈺抱怨起來，「傷個風傷了一個冬天？聽說連站都站不起來？看了醫生了沒？到底那群太醫是催命的還是看病的？」
𨪜𨪜「太醫有我醫術好嗎？」自從成了木蘭的侍讀，他鑽研醫術已有小成，有時太醫還得跟他請教。
𨪜𨪜「那你還把她醫得站不起來？」石中鈺瞪他，「夠了沒？我快被累死了！皇上什麼奏折都不看，通通推來這邊，喝酒抱女人倒是很有興致，他喝他的酒，為什麼百官要陪宴，我還得指定出席？天老爺，居然叫我愛卿！？真是雞皮疙瘩掉滿地…趕緊把木蘭醫好，多少幫幫我吧∼我的白頭髮越長越多，真是…啊∼」她尖叫著把筆摔到牆上去。
𨪜𨪜劍麟笑了起來，懷念起以前圍著議事的時候。「寧耐點。這幾年興帝還需要妳助力，妳和莫言都是無礙的…」
𨪜𨪜「過幾年呢？」石中鈺不耐煩，「這老小子和我槓上了。不看奏折，花錢如流水，還硬要把什麼太上教尊為國教。夠了沒啊？國教？還跟我吵封港鎖國的事情…我氣得不得了，居然百官沒半個挺我欸！算了算了，到這種地步，我想辭官都辭不成…」她抱著腦袋苦惱，「不知道幾時有禍事，只期望別滿門抄斬就行了…」
𨪜𨪜「不讓妳辭官嗎？」劍麟倒有點訝異，興帝幾乎什麼事情都跟太上教人商量，百官一人不信，一言不靠，當初也因為如此，覺得石中鈺和段莫言急流勇退，還能全身。不讓段莫言辭官還能理解，興帝為什麼不讓石中鈺辭官？
𨪜𨪜「不但不准我辭官，也不讓我跟莫言成親。連莫言要回京議事都不准。」石中鈺苦惱不已。她已經好久沒看到段莫言了。
𨪜𨪜上回段莫言還是偷偷來看她的，路途遙遠，二十天的路程呢！他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十天就到了，全身大汗淋漓，握著她的手笑。
𨪜𨪜「阿鈺。」臉上還掛著雪。「沒別的登徒子來跳妳窗戶吧？」
𨪜𨪜「除了你這笨蛋，」給他肩窩一拳，「誰敢跳宰相窗戶？」
𨪜𨪜想到這裡，她眼眶都紅了。
𨪜𨪜「妳凡事小心。」無可安慰，他很知道天涯相遠的滋味，「現在只能待時。興帝心胸狹窄，妳也不要硬犯書獃子脾氣。真的不行…」他沉默了一會兒，「大夥兒走吧。」
𨪜𨪜「走去哪？」石中鈺雖然嚮往，望望身家，「不成的。」
𨪜𨪜「所以說，等到真的不行的時候。」他安慰石中鈺，「羽林衛追擊海寇，成績如何？」
𨪜𨪜「成績斐然。」她終於開顏，「若不是…」雖然十九戒備著，她還是壓低聲音，「若不是有人通風報信，早掀了他們老巢。沿海守備一再說是西島縱容海賊出入領海，據李隊長回報，似乎不是如此…」她附耳低語了一番。
𨪜𨪜「趙州二王爺？！」劍麟不敢相信。
𨪜𨪜「噓…」石中鈺噓了半天，「小聲點！這些皇親貴族各有圖謀，連外戚都互相連縱，」她無力的撐著頭，「國事糜爛自此…」長歎一聲，「我突然覺得新帝的確是個好皇帝。」
𨪜𨪜「我不想聽他的名字。」劍麟臉色一沉。
𨪜𨪜石中鈺嚴肅的看了他一會兒，「這會兒皇上都賜婚給你們了，你也是木蘭堂堂正正的額駙，居然還吃一個死人的醋？」
𨪜𨪜他煩躁起來，「妳別管。」
𨪜𨪜「我才不想管！」她氣呼呼的大喊，「阿大！死哪去了？茶呢？！」倒霉的管家捧著刁嘴的主子要的茶，苦著臉過來。是誰要他尊茶經煮茶的？
𨪜𨪜喝了茶還不消氣，她指著劍麟的鼻子大罵，「幸好追我的是段莫言不是你這隻豬！」
𨪜𨪜「段莫言不是我，怎麼知道我心裡的苦？！」他也大聲起來。
𨪜𨪜「你知道段莫言怎麼求親的？」她冷哼一聲，「他說我嫁八百次他也娶我！女人要的是什麼？也不過就是這樣。你會因為木蘭斷手斷腳不要她？但是你就介意她是不是完璧！臭男人！」
𨪜𨪜他一時語塞，抱住頭。
𨪜𨪜「…若不是萬般珍愛…」他苦惱的說，「我又何必介意？我在努力…我很努力…」
𨪜𨪜這男人的腦子大概是石頭刻的。罵完了心胸舒暢，石中鈺大力的拍拍他的肩膀，「好啦，知道啦，你那石頭腦沒救了。喝茶啦喝茶啦…拿兩斤春茶回去，告訴木蘭，趕緊好起來。等我辭官辭成了，咱們邊關探莫言去。都成夫妻了，時間會解決一切啦…」
𨪜𨪜她搧搧袖子，想著邊關的風，微微的笑了起來。
第六章
𨪜𨪜這狗皇帝還要她等多久？石中鈺一面忍著氣，一面還得裝出一派溫文儒雅跟百官周旋。
𨪜𨪜不管在木蘭等人面前怎樣撒潑，她對百官還是小心翼翼。官場無情，誰都能抓點因由給她好看。這些年她這摽梅女子能安坐宰相之位，也不是沒點手段的。
𨪜𨪜應酬得心頭火直上，臉上還是笑咪咪的，只差沒在心底把皇帝十八代祖宗全罵遍。正罵到開國皇帝，要正午了，興帝才接見了她。
𨪜𨪜踏入御書房，她幾乎馬上轉身跑出來。興帝衣衫不整的抱著宮女，手還放肆的探進宮女的前襟。
𨪜𨪜媽的！我還是未出閣的姑娘啊！誰尊重我一下行不行？段莫言那麼天不怕地不怕，也只敢逗逗她，不敢對她動手動腳！
𨪜𨪜「鈺卿。」興帝懶洋洋的，對她的尷尬和視而不見顯得很有興味。他的容貌較之新帝更為俊朗飄逸，身量宏偉，充滿成熟男子的魅力。任是誰見了他，都會心悅誠服，果是帝王之姿。但是石中鈺卻對他眼中那種邪魅厭惡到了極點，連低沉悅耳的聲音都會讓她毛骨悚然。
𨪜𨪜「參見聖上。」她決定當作沒看到，「聖上宣微臣見駕，不知何故？」
𨪜𨪜「無故不能宣妳來？愛卿？嗯？」他手下用力點，宮女發出輾轉嬌吟。
𨪜𨪜沒聽到，沒看到，我什麼都不知道…「皇上，微臣惶恐。」她盈盈拜下，心裡開始罵他的子子孫孫。
𨪜𨪜「朕看妳是很惶恐。」他鬆開了宮女，揮揮手，「平身，愛卿。」
𨪜𨪜他好整以暇的看著穿著官服的麗人。第一天在金殿看見她就注意上了。這就是名滿天下的良相石中鈺？只見她風姿綽約，一張素顏脂粉未施，瑩白得似珍珠般。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帶著冠帽，露出一截雪白的粉頸，更顯誘人。
𨪜𨪜時今女子慣常袒胸露背，看得多了，不禁有些生厭。饒是這樣脂粉未施，麗質天生，裹得一絲不透，反而讓人對官服底下的嬌軀起了莫大的興趣。
𨪜𨪜金殿之菊？他第一回聽到這樣的綽號，覺得好笑。現在倒覺得她的確淡雅如菊。
𨪜𨪜「愛卿，我已經讓宮女走了，妳還這麼惶恐？」他趨前要幫她擦汗，石中鈺倒退一步，已經自己擦拭了。「不敢有勞皇上。」
𨪜𨪜他笑了笑，幾乎是惡意的，「愛卿，何以三番兩次，定要辭官？」
𨪜𨪜「啟稟皇上，微臣已過摽梅，訂親已久。所謂男有分，女有歸。也當是于歸之期。且天下太平，能人才士輩出，微臣上承皇恩，不敢以草芥之才有誤，忝為宰相極臣，心甚惶恐…」如果你讓我辭官，看要多少好聽話，說給你聽便是。
𨪜𨪜「好了好了，別掉文了。」他微笑止住石中鈺，「簡單說，妳想嫁人了？」
𨪜𨪜「皇上聖明。」
𨪜𨪜「要嫁可以…」他沉吟一下，「要辭官也行。只是朕看宰相當久了，恐怕不知男女之事，這樣能嫁麼？」
𨪜𨪜關你屁事？石中鈺在心裡大罵，「微臣謝聖上關心。」臉上還是一派恭謹。
𨪜𨪜「既然妳都謝了，朕說不得也得『關心』一下…」他一把拽住石中鈺的手。
𨪜𨪜「皇上請自重。」她嚇白了臉，咬牙想掙脫。
𨪜𨪜「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他淫邪的笑笑，「讀聖賢書，所為何事？」
𨪜𨪜聖賢書是這樣解的？石中鈺氣得發昏，「你以為我是木蘭那笨蛋？！」她用力一甩，轉身要出去，興帝一把抱住她，一面吻她脖子，一面將手扯著她前襟。
𨪜𨪜孰可忍孰不可忍？！她一個拐子讓興帝悶哼一聲，轉身敏捷的照他鼻子打了一拳鼻血長流，順腳給了一個窩心腿。
𨪜𨪜「老娘不發威，你當我病貓？」反正抄家滅族定了，乾脆多踹兩腳，「狗皇帝，張開你的狗眼給我看清楚，老娘替東霖賣命，不是給你當婊子的！要婊子窯子逛去！不是當你家宰相就還得兼官妓，媽的！」她狼狽的要出去，興帝抽出匕首，「慢著！」
𨪜𨪜打不過女人就出傢伙？！石中鈺更火了，跟他廝纏了一下，剛奪下他的匕首，興帝大喊，「弒君！石中鈺弒君！快拿下她！」
𨪜𨪜來不及分辯，石中鈺已經被打入大牢。
𨪜𨪜＊＊＊
𨪜𨪜聽聞這個消息，木蘭捧著茶的手一鬆，琉璃盞碎了一地。
𨪜𨪜「什麼？」她面白如紙。
𨪜𨪜「石中鈺…因為謀逆，已經押入宮中大牢。…」詳述完經過，劍麟咬牙，忿忿的一拍案。
𨪜𨪜她默默的坐了一會兒，慘白的臉蛋有著陣陣侵襲的紅暈，嘴唇像是滴得出血。
𨪜𨪜「我的戰甲呢？」終於開口，她站起來，不見絲毫懈怠的病態。
𨪜𨪜「木蘭！」
𨪜𨪜「還有我的刀。備馬！」
𨪜𨪜暌違了一個冬天，她瘦了許多。戰甲需要束緊一些，披上披風，她又是那個千軍萬馬威風凜凜的女將軍。
𨪜𨪜「劍麟，你留下。」她沒有回頭。
𨪜𨪜「不。」劍麟斷然拒絕。
𨪜𨪜「是。」她決然的轉過身，「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加急文書給莫言和李隊長，準備應變。如果…如果我也陷身在魑魅群…」她指指皇宮的方向，「你和莫言商量個辦法救我們。」
𨪜𨪜「妳去也沒用的！」劍麟急了，「何苦投身虎窟？」
𨪜𨪜「我能放下石中鈺嗎？」她怒氣勃發，「我已經救不到璇了…難道要看她死在我面前連試也不試？此身無須殉國，你該讓我做當作之事！」
𨪜𨪜聽她提起新帝，心裡微微刺痛，「…我留下。」
𨪜𨪜瞅著他半晌，木蘭投進他的懷裡，用力抱住他，像是要留下他的氣息。瞬間鬆手，大踏步的走出去。
𨪜𨪜守公主府的守衛客氣卻不留情的攔住她，「公主，您病體未癒，還請回吧。」
𨪜𨪜騎在馬上的木蘭冷冷的在他們身上轉了轉，「滾開。」
𨪜𨪜守衛仍固執的欲拉她的馬韁，只覺銀影一閃，手背火辣辣的一道，已經見血。
𨪜𨪜她收鞭按刀，「本宮乃中興東霖，浴血護國，先帝御賜監國公主，羽林衛凰翼將軍木蘭。乃東霖開國以來嫡傳長公主。本宮何罪？誰敢攔本宮！」她冷噫一聲，守衛盡變顏退卻，有人退得太急，反而跌了過去。
𨪜𨪜冷冷的掃了膽寒的守衛，她縱馬疾行，直驅皇宮。
𨪜𨪜「長公主木蘭，求見聖上。」她站在宮門朗聲。雖然只有孤身一人，卻讓守衛嚇得跌跌撞撞，連忙通報進去。
𨪜𨪜「皇上今天身體不適…」內侍出來吞吞吐吐的傳達旨意，木蘭並不多言，策馬進宮門，守衛面面相覷，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敢圍著假意吶喊，卻沒有半個上前。
𨪜𨪜一路喧囂到紫微殿，她縱內力，朗朗的說，「長公主凰翼將軍，求見聖上！」
𨪜𨪜木蘭向來韜光隱晦，從不賣弄武功。這聲隱含著內力的求見，聲音不甚大，半個宮廷都聽見了，紫微殿的灰塵簌簌而落。
𨪜𨪜殿門呀然的開了，內侍恭謹的出來，「宣長公主木蘭晉見。」
𨪜𨪜沉重的軍靴落在光潔的石頭地板上，發出清冷而堅定的聲音，興帝躺在若隱若現的床帳之後，時有呻吟，或有嬌聲，朦朧可見男女糾纏。
𨪜𨪜如此不適？！她嘴角有個輕蔑的笑。
𨪜𨪜「微臣木蘭，參見聖上。」對站在帳前帶著兜帽的太上教徒正眼也不看一眼。
𨪜𨪜那教徒正是剛被封為國師的清玄長老。他輕咳一聲，「公主，您策馬入宮，於禮不合。」
𨪜𨪜「微臣木蘭，參見聖上。」仍是牢盯著帳內的皇帝。
𨪜𨪜國師略感不悅，「公主，您帶刀入殿，太不應該，照律…」
𨪜𨪜「微臣木蘭，」她冷冰冰的朝國師臉上轉了一圈，國師只覺得冷汗全滲了出來，底下的話吞吐而訥訥。「參見聖上。」語氣裡飽含的怒氣，終於讓興帝不敢忽視。
𨪜𨪜「皇姊，妳就這樣闖進來？怎麼不先回答國師的問題？」興帝語氣雖厭煩，卻有掩不住的恐懼。
𨪜𨪜「回聖上，先帝御賜微臣階前走馬，御前帶刀，並無不合禮處。」
𨪜𨪜「現下朕是一國之主！令妳去刀劍！」興帝大叫。
𨪜𨪜木蘭解下佩刀，往地上一扔，「回聖上，刀劍已去。敢問聖上，石宰相因何下獄？」
𨪜𨪜「謀逆！意圖弒君！」興帝忿忿，「她居然傷朕！」
𨪜𨪜「敢問凶器為何？」木蘭昂首。
𨪜𨪜「就是那把該死的監國匕首！」
𨪜𨪜她深吸一口氣，「敢問石宰相怎會知道監國匕首何在？監國匕首已由微臣繳回，應由聖上收藏，何以石宰相知曉監國匕首藏處，還能以此弒君？」
𨪜𨪜「妳這是質問朕？！」興帝猛然掀開宮帳，怒氣洶洶。
𨪜𨪜「是非取直。是，微臣是質問聖上！」木蘭犀利的目光筆直的望向他，興帝不自然的轉過頭。
𨪜𨪜「聖上，」她語氣已然和緩，「石宰相性情剛烈，原本就不是八面玲瓏之人。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東霖也不可一日無石宰相。石宰相威名已播海外，堪稱南風良相無雙。今之下獄，久平之東霖又起波濤，豈是百姓之福，聖上之福？聖上，您初臨帝位，驟殺功臣，或真有罪，也待刑部定奪，怎可私禁於皇宮大牢？」
𨪜𨪜「或真有罪？」興帝冷笑，「難道朕還誣賴她不成？妳看看朕臉上的傷！」
𨪜𨪜那是匕首傷的嗎？冷冷的看了眼紅腫的鼻子，「當中或有誤會。或者石宰相暈眩，誤傷聖上也未可知。」
𨪜𨪜興帝原本就沒打算做絕了。真殺了石中鈺，他眼下帝位還不穩。不殺她，又恨得牙癢癢的。今天木蘭都給了台階下…他拿不定主意，不停的瞄著國師。
𨪜𨪜「聖上，」國師淡淡的，他早恨石中鈺對他不敬，三番兩次查禁他的歡喜祠，落到他手裡，哪有這麼輕易的？「弒君者死。若不死，此例一開，刺客洶湧而至，聖上性命堪憂。」
𨪜𨪜你就是恨她掃你淫祠！木蘭咬牙，「聖上，石宰相功在朝廷…」
𨪜𨪜「聖上，人人挾功自重，眼中安有聖上？」國師也揚起聲音，「東霖不能沒有聖上！石宰相一時糊塗，雖死得可惜，東霖地博物廣，浩浩天朝之氣，自有良相護國，怎可說東霖不能無石宰相？」
𨪜𨪜「說得好！」興帝原本事事倚賴長老謀事，見長老說得有理，「就依國師之言。看在她功在東霖的份上，死她一個就是了，家族得以豁免。皇姊，不用再多說了。」
𨪜𨪜「聖上！」木蘭大急，「請聖上三思…」
𨪜𨪜「放心，朕會給她一個全屍的。」他冷笑，摸摸疼痛的鼻子，居然打斷他的鼻樑，「不但給她全屍，說不定還讓她因禍得福，成了神仙呢。國師，準備讓石宰相『辟榖』。」
𨪜𨪜「臣遵旨！」國師得意的對木蘭奸險的一笑。
𨪜𨪜她驚呆了過去。他準備要…慢慢將石中鈺餓死？！
𨪜𨪜「聖上！」
𨪜𨪜國師撫髯輕喟，「公主請不必多言。石宰相定是受人唆使。此人罪大惡極，屬下自當擒凶以慰宰相。絕不輕饒！」他眼睛炯炯的看著木蘭，「即使王子犯法，也應與庶民同罪。」
𨪜𨪜「對，朕也不會饒了那個人！」興帝附和，但是，那個人是誰？
𨪜𨪜木蘭悲憤，低頭不語。「尚請聖上三思，臣告退。」
𨪜𨪜＊＊＊
𨪜𨪜「辟榖？」劍麟大驚，「辟榖之人，有活達三年才死的！」
𨪜𨪜辟榖是道教長生之術。咸信斷榖氣可殺三屍蟲，兼之服氣調息，或可長生，不再飲食，只服藥餌與水。石中鈺當然不懂服氣調息，若是只飲水和餌食（蜂蜜、茯苓、大棗、核桃、胡麻等九蒸九晾後搓成丸狀），會慢慢衰弱而死。
𨪜𨪜木蘭沉重的點點頭，她低頭靜思，「佈置未成…然也顧不得了。所幸興帝有意折磨她，大約還可撐些時候。」她抬頭，「劍麟，我們夫妻緣份到此為止。你給我一紙休書，就此拜別。」
𨪜𨪜「別想。」劍麟乾脆的回答，「大不了落草為寇。興帝還不敢動唐家，我很放心。」輕輕的握住她的手。
𨪜𨪜木蘭感慨萬千，「…你這額駙，當的多沒意思。說是皇上賜婚，卻因我病，所以禁止宴客婚禮。名為額駙，不進宗廟，不入史錄。到現在連你父母都不知道我們成親了，就只有一道宣旨。何苦跟我涉險？」
𨪜𨪜「妳到哪，我就到哪。」劍麟不肯放手，「妳要天下，我打下整片天下給妳。」
𨪜𨪜木蘭望著這個深情男子，輕偎在他懷裡，仍有一絲寂寞，「我要天下幹什麼？好讓後代殺來殺去？我不要天下。」
𨪜𨪜「我已飛鴿傳書。」他輕輕摩挲木蘭的柔軟的髮絲，「羽林衛明日當有消息回傳。」
𨪜𨪜「最遲三日。」木蘭面有愁容，「我擔心莫言。」
𨪜𨪜「妳擔心的不是莫言。」沒有誰比他瞭解木蘭，「妳擔心的是他會讓東霖烽火連天。」
𨪜𨪜＊＊＊
𨪜𨪜三日。段莫言站在已經上了封條的宰相府，試著調勻氣息。
𨪜𨪜事實上，他還沒看到劍麟的飛鴿傳書，就已經啟程趕往麗京。
𨪜𨪜石中鈺中午打入大牢，謠言已經沿著驛道延燒，夜裡就傳遍邊關，而劍麟第二天才知曉。
𨪜𨪜他向來喜動腦而懶於四肢，能讓他施展輕功快馬連馳三日，也只有石中鈺才能夠了。
𨪜𨪜飛身進宰相府，凌厲的掌風劈過來，他不耐煩的擋了幾招，「夠了沒有？段均？」
𨪜𨪜十九睜大眼睛，認出是主子的老公，「段…段將軍？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怎麼趕回來了？」二十天的路程欸！
𨪜𨪜「瞎了你的狗眼！連自家世叔都不認得？」段莫言大罵，「我還抱過你這個渾小子呢！是不是段劍門人啊？什麼豆腐渣腦子？！我等你想起來這麼久，什麼時候了，你還給我愣頭愣腦？」
𨪜𨪜段均張大著嘴，「掌…掌門世叔？！你不是叫做段灼？好好的怎麼改名字？」
𨪜𨪜「我不是字莫言？」他一巴掌打過去，「你世嬸呢？現在怎麼樣了？」
𨪜𨪜撫著腦袋瓜子發愣，「世叔呀，主子…不是不是，世嬸她被關在宮裡大牢，皇帝要她慢慢餓死哩…」他急著將木蘭給的訊息講了一遍，幸好段莫言聰明機靈，要不顛三倒四的，誰聽得懂？「世叔，你見過公主沒有？」
𨪜𨪜「見過還問你個鳥？」他瞪了一眼，到底這個小鬼像誰？段家怎麼出了這麼個不長進的東西？「府裡還有多少人？」
𨪜𨪜「都在。」他老實回答，「連我十九個。公主給了我們盤纏，叫我們快走，偏偏誰也不肯走。」那個恐怖嘴刁又大嗓子的主子…誰也捨不得。
𨪜𨪜「都不會武，留著等死？公主幾時來的？」他左右望望，「阿大，阿大！」
𨪜𨪜「今兒夜裡…」
𨪜𨪜老管家腫著一雙眼睛，「姑爺…」他哭得一臉眼淚鼻涕，「主子她…主子她…」
𨪜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馬虎的拍拍老管家的肩膀，「你年紀這麼大了，怎麼不走？不怕被牽連？」
𨪜𨪜「姑爺呀∼」阿大哭得悉哩嘩啦，「主子對我恩重如山，是她把我從死人堆裡拖出來醫治的，我怎麼可以怕死就跑了呀？主子幾時死，我就幾時隨她去，她嘴那麼刁，地府裡沒人服侍她怎成呀？」
𨪜𨪜「唉…」他欣慰的拍拍他，「放心，只要她還有口氣，你想怎服侍都成！你若跑了我也煩惱，阿鈺只喝你煮的茶…」
𨪜𨪜他環顧哭成一團的家人奴婢，「段均，你帶著他們往麗京分舵。叫他們好好的準備條船，一個不許漏的都上船去。」他安撫激昂的奴僕，「我會帶著阿鈺來的，你們安心去等著吧。」
𨪜𨪜「我…」段均忸怩著不動，「我不敢去。」他闖了禍才浪游在外，哪敢往死裡奔。
𨪜𨪜啪的一聲段莫言巴了他的腦袋瓜，「那點子禍算什麼？不過燒了主屋罷了！」他丟了令牌，「我就看誰敢動我的人！叫他們有事都得我回來！去收拾收拾！阿鈺的東西只要還沒抄走的，全帶齊了！」
𨪜𨪜「世叔呀…」段均害怕的拉住他，一手撫著腦袋瓜，「你要自己去劫囚？不好吧？還是跟公主他們商議商議…」
𨪜𨪜「劫囚是死罪呢。」他微微笑，輕鬆的像是去菜市場，不是去皇宮，「自己老婆自己救，等他們人馬來了，阿鈺還得吃多少苦呀？」話還沒講完，他就縱上屋頂，「趕緊回去…準備好傷藥先…」
𨪜𨪜幾個縱落，就不見了蹤影。
𨪜𨪜＊＊＊
𨪜𨪜「你來作什麼？」陰暗的大牢，石中鈺面著牆躺著，冷冷的問，「你怎麼進來的？」
𨪜𨪜「作什麼？來接我老婆回家呀。」段莫言拖著滿面是血的獄卒，眼光柔和，「這皇宮禁得住我？迷藥、使毒、暗器…妳知道我討厭費事，這宮裡大半的守衛都讓我擺平了，明天靈棚搭起來可長哩…」他踢了獄卒一腳，「快開門！」
𨪜𨪜「不許開門！」她厲聲，「你滾吧，段莫言。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只是我年紀大了，不得不找個人嫁。呸，你以為我會喜歡你這種不正經的人？別做夢了。」她往裡面縮一點，「快走快走！我現在好得很，正在練辟榖呢，不日就要飛昇，不要妨害我。」
𨪜𨪜「阿鈺？妳怎麼了？」原以為皇帝不過餓她幾天，難道…「快開門！」他對著獄卒吼，越緊張就越開不了門。
𨪜𨪜段莫言煩躁起來，想要搶過鑰匙，獄卒慘叫一聲，原來鑰匙銬在手腕上，鏈子又短。他也不囉唆，擦的一聲砍斷獄卒的手，獄卒痛嚎著在地上打滾，段莫言一腳下去，沒了聲息。
𨪜𨪜「別開門！」石中鈺的嘶啞帶點哭聲，他更緊張極了，忙開了門衝進來，「阿鈺！怎麼了？妳的手…妳的腳…狗皇帝對妳怎麼了？」他慌得摸了一遍，發現她四肢都在，稍微放下心。
𨪜𨪜「不要看我！」她終於哭了起來，硬把臉轉旁邊，「不要看我！」滿頭散亂的頭髮遮著自己的臉。
𨪜𨪜「是眼睛？鼻子？還是嘴？」他急得大叫，「阿鈺，讓我看看…讓我看看…」硬把她的臉扳過來。
𨪜𨪜微弱的燈光下，她美麗的素顏半邊臉頰都沾了血污，莫言輕輕的擦拭…她的左臉頰，被烙了一個草體的「罪」。
𨪜𨪜她用力的將臉轉開，眼淚不斷落下來。「不要看我…」泣不成聲。
𨪜𨪜「很美啊…」他鬆了口氣，輕輕吻著她的頭髮。
𨪜𨪜「很美？很美？！你這個騙子！」她激動的撫著自己臉上的傷疤，「我的臉…我的臉…」肩膀不斷的抖動。
𨪜𨪜「是很美啊！我一直覺得妳的臉太白了，這樣很美啊！」他一把摟住她，「斷手也好，斷腳也好，沒有眼睛鼻子嘴巴也沒關係，只要妳活著，就很美很美啊！我幹嘛騙妳，真的嘛！」
𨪜𨪜「你騙我！」她遮住自己的臉，淚水從指縫不斷的流下來，「日子久了，你就會厭棄這樣的醜妻，時時想著我是不是被污辱了…就像劍麟…他那麼愛木蘭，還不是心裡老介意？你走…讓我靜靜的死在這裡…你走…」
𨪜𨪜莫言驀然站起來，真的轉身出去。中鈺強忍著，全身蜷成一團，才能壓抑哭泣和劇烈的心痛。
𨪜𨪜走吧走吧…你好好活著就好…讓我靜靜的死在這裡…
𨪜𨪜只是一會兒，在她的折磨像是一輩子，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又回來，她咬牙不發出一點聲音。
𨪜𨪜「阿鈺，」他的聲音溫柔的像是懇求一樣，「看我。看我這裡。」
𨪜𨪜原不欲回頭，聽得輕微的吱吱聲，那種打從心底冷起來的聲音…
𨪜𨪜她猛回頭，看見他拿著烙鐵。
𨪜𨪜「你要幹什麼？你要幹什麼！」她衝上前扳住他已經壓在臉上的手，「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這樣…啊啊…莫言莫言…」空氣裡充滿肌肉燒焦的味道，她搥打著他的胸膛，「你為什麼…你為什麼？！你在做什麼？」她哭了又哭，哭了又哭。
𨪜𨪜「我們…一樣了，對不對？」他擁住半暈的中鈺，「妳覺得，我很醜嗎？」
𨪜𨪜她搖頭，拚命搖頭，「你笨死了，你笨死了！…嗚嗚…」
𨪜𨪜這個笨人…這個自毀容貌的笨人！這個…這個…這個愛她逾命的笨人…
𨪜𨪜親親她的額頭，「就是因為我笨死了，所以才需要妳在我身邊啊…我美麗又聰明的娘子…我們回家吧…」
𨪜𨪜他的眼底出現邪氣，「這麼漂亮的化妝，怎麼可以只有我們享用呢？對不對？阿鈺娘子？」
𨪜𨪜是夜，段莫言劫走了死囚石中鈺。並且殺死了大半的皇宮守衛，紫微殿更是殺得乾乾淨淨，只留下興帝一條命。
𨪜𨪜昏厥的興帝受了沉重內傷，臉上還烙了一個「罪」。
𨪜𨪜＊＊＊
𨪜𨪜「劫走了？」木蘭訝然。
𨪜𨪜宮中死傷慘重，她的心底卻沒有悲感。她靜靜的倚在窗前，遙望著天空。興帝輕易的將熟睡的猛虎吵醒，只毀了半邊臉頰真是萬幸。
𨪜𨪜沒有牽連百姓烽火，也是萬幸。
𨪜𨪜然後呢？
𨪜𨪜失去猛虎的邊關，東霖等於門戶大開，近十年辛勞布棋，終成殘局。殘局也好。
𨪜𨪜當聖旨降臨時，她很平靜。挑撥君臣，教唆弒君，侮辱宮闈…還有沒有？
𨪜𨪜「…念功在朝廷，著東霖木蘭去其皇姓，摘其封號，與額駙貶為庶人！」
𨪜𨪜庶人？！
𨪜𨪜兩人相對而笑。自此海闊天空，無拘無束。
𨪜𨪜木蘭卻落下淚。心底空蕩蕩的。
第七章
𨪜𨪜「跟我進去。」站在唐府大門，劍麟哀求木蘭，「不管怎麼說，都是妳的翁姑，總該拜見一下。」
𨪜𨪜她堅決的搖頭，「你我名分未定。雖有宣旨，不過是王公公來府口宣，興帝為人陰狠無才，睚眥必報。我若入唐家，唐家永無寧日。再者…」她知道唐大人身為御史，對她向來不假辭色，身為政敵多年，更不會接受她這個削為庶民的兒媳婦，她搖搖頭，「父母深恩難報，為人子女遠行自當告別。你自去團圓，三日後，我在風雨樓等你。」
𨪜𨪜怔怔的看著她的麗顏，她仍是男裝，神情有著輕愁。卻比女裝更適合她。「君子一言…」他害怕木蘭思慮過甚，就此離去。
𨪜𨪜「快馬一鞭。」她微微笑，鼓勵的按按他的手。
𨪜𨪜望著他走進唐家大門，木蘭策馬緩行。麗京在她和石中鈺的治理之下，繁華盛極，治安極好。九州之上，天子腳下，不出麗京，她自然是無礙的。
𨪜𨪜走進風雨樓，迎面的店小二認不出這位端雅公子哥就是名震天下的木蘭公主，慇勤的迎上雅座。
𨪜𨪜常聽劍麟說的說書人何在？她眼睛梭巡著空空的桌子，「小二哥，」趁著送飲食過來的店小二，「怎不見說書人？」
𨪜𨪜店小二連忙噓了半天，「公子爺，您老小點聲。」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咱家說書先生犯事了！連聽說書的客倌都挨了板子，您可別往禍裡碰。」
𨪜𨪜「這又是怎麼說的？」她愕然。
𨪜𨪜「據說…說書先生犯了龍顏，已經砍頭了…」他更小聲。
𨪜𨪜「東霖朝向來不避譏諷時弊。」她怒不可遏。
𨪜𨪜「客倌哪，您哪裡知道？」小二端詳她一會兒，「您大約是準備今秋大比的舉子吧？怪道什麼都不知道。改朝換代，哪有什麼都相同的？」他懼禍，左右看看，「您也就好好讀書，看能不能頂石宰相位置，想想陞官發財吧。」藉故忙就走了。
𨪜𨪜「陞官發財？！」一旁坐著的青年先生一拍案，「國亂出賊子，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棟樑已傾，棟樑已傾…」端是涕淚縱橫。
𨪜𨪜仔細望了望這位青年先生，只見他雖醉卻有種蠻然的感覺。她心底掠過「文死諫、武死戰」的不祥感。
𨪜𨪜禮部姚大人？！
𨪜𨪜「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木蘭漫吟，引起姚大人的注意，他原興奮的跳起來，仔細對著木蘭看看，又頹唐坐下，「仁兄，」他招招手，「我還以為看到石宰相呢。可有幸同酌？」
𨪜𨪜沒認出我？也對，近年她與百官相見匆匆，幾乎都是石中鈺打發他們的。
𨪜𨪜「你問小二哥是沒用的，」姚大人還是秉著御史的臭脾氣，「說書先生嘲笑今上裝神避禍，讓木蘭公主收拾舊河山，再回來坐享其成，已經斬立決了。就在外面的馬路上！昨夜段將軍劫走石宰相，文武兩棟樑已然崩塌。監國已被削為庶民，國事敗壞若此！」
𨪜𨪜左右的客人聽他們講足以彌禍的事情，都悄悄的結帳逃走了，偌大的風雨樓，只剩下他們兩個。
𨪜𨪜這些木蘭都知道了，但是朝野如此反應，她倒也有點措手不及。「…東霖百官達人甚多，斷不因此三人有禍則國事敗壞，兄台也過憂了。」
𨪜𨪜姚大人拍得整案齊跳，「若無此三人，東霖亡國久矣！」他想到當御史時再三諫表不禁懊悔痛哭，「…我只道監國狼子野心，哪知道她苦心孤詣。我只道欣見皇儲來歸，哪承想居然引狼入室！…」
𨪜𨪜木蘭微微一笑，突然覺得心底的最後一點芥蒂都沒有了。所謂蓋棺論定，她總算知道這些年的苦心不是白白給了遂紫江。
𨪜𨪜「…兄台，您以為文死諫武死戰，然否？」
𨪜𨪜「此乃大丈夫本色！」他驕傲的挺挺胸。
𨪜𨪜「非也，乃懦戰之人！」見他瞪大眼睛，木蘭不停口，「重死輕生，將置家國父君何在？！拼得一死，完了自己身後名，百姓何辜？社稷誰人看顧？若無可諫餘地，何不致力政事？若是君上無道，誣陷下獄，死前卻留下幾年芬芳。豈不強過身後名？石宰相之冤，天下共知，沿路喊冤求情百姓蜿蜒，莫不是石宰相戮力匪懈，心念社稷之功。求名當求身後名。這名是實是虛，萬望姚大人思量。」她盈身下拜。
𨪜𨪜愣愣的扶起她，「妳…妳…監國…」姚大人眼中含淚，「屬下…屬下…」
𨪜𨪜木蘭搖搖手，「姚大人，死諫就免了。…」她眼尖，一把推開他，「當心！躲到桌子下面！」亮晃晃的刀砍在桌上。
𨪜𨪜只見幾個帶兜帽的人圍住她，陰惻惻的聲音從半蒙面的兜帽裡傳出來，「可是謫為庶人的東霖木蘭？」
𨪜𨪜「正是。」她氣定神閒，心底卻暗暗警惕。當中幾個人的衣服微微鼓起，看起來有絕佳內力。
𨪜𨪜「主教有令，殺無赦！」
𨪜𨪜瞥一眼躲在桌子底下的姚大人，她飛身出了風雨樓。
𨪜𨪜＊＊＊
𨪜𨪜的確太托大了！
𨪜𨪜她掩住腹部不斷滴血的傷口，點了幾處穴道止血。原想麗京這些年整治，興帝帝位不穩，不敢對她妄自動手，卻忘了太上教與她仇深似海，巴不得把她粉身碎骨。
𨪜𨪜多年的整治，一夕就可變天。
𨪜𨪜她苦笑，嘴巴突然被掩住，正要下毒手，卻聞得淡淡的香氣。女子？
𨪜𨪜定睛一看，她已身在織坊的狹窄巷道中。
𨪜𨪜「五兒，」眼前憔悴的青裝女子吩咐著，「趕緊拿棉屑擦拭地上血跡。阿九，把那隻大黑狗砍兩刀，然後讓牠往城外跑。織娘，幫我把公主扶進去。小心血別滴下來。」
𨪜𨪜不知安危，她還是頭上一昏，暈了過去。
𨪜𨪜再醒轉，腹部傷口仍然疼痛，卻密密的裹好了傷。青裝女子見她醒轉，捧著男子衣物跪下來，「監國，您的衣服已經染了血，這粗布衣裳請將就著穿。」
𨪜𨪜她心知是被這群織坊女子救了，掙扎要拜，「木蘭感謝各位搭救之恩…」
𨪜𨪜織坊女子慌得跪成一地，「公主折煞我等！監國之恩大如再造，今生有幸略報一二，怎堪公主答謝？」幾個女孩子已經哭起來。
𨪜𨪜青裝女子服侍木蘭更衣，嘴裡勸著，「監國，現在不是拘禮的時候。太上教那群賊子正在各織坊大搜特搜，此處亦不安全。您也無須報愧。若不是您大設織坊，我們這些流離女子真的得餓死麗京。」她憔悴的面容有著苦澀，「妾身閨名秀娘。戰禍家破，流落到麗京依親未果。若不是有官造織坊，家母與弟妹餓死久矣…」幾個女子盡飲泣。
𨪜𨪜木蘭抬頭看看織坊昏暗的燈光，幾個女子臉幾乎貼到織機上，可見視力衰退到什麼程度。還有個半瞎的姑娘摸著繡花棚子，一針一線繡著艷紅的嫁裳。
𨪜𨪜是德政還是虐政？她滴下眼淚，「累妳們困住多少青春…」
𨪜𨪜秀娘正色，「監國此話不當。男耕女織，各有所司。耕者日夜操勞，筋骨敝敗，織者夙夜匪懈，漸傷眼力。然一家溫飽，閤家團圓。各有所職…監國啊…」她懇切的膝行再拜，「我等都是平民女子，唯織是知。監國卻有治國長才，安邦之能。切切保重鳳身，我等些微心意即已得償。」
𨪜𨪜阿九倉皇的衝進來，「秀姐，秀姐！」她貼著耳邊細訴，秀娘神情大變。
𨪜𨪜「快！監國，這兒！」她低低囑咐其它女孩兒，「快跟我來。」
𨪜𨪜織坊巷道宛如蛛網，外人乍入不知東南西北。只見她敏捷的拉著木蘭東拐西彎，喧嘩的追兵漸漸聽不見聲響。
𨪜𨪜「這兒去便是北城門。」秀娘推了推她，「監國，切勿回望。秀娘拜別。」
𨪜𨪜她的思緒亂成一團，她這樣驟然一去，織坊女子必定有禍。
𨪜𨪜「監國！」秀娘厲聲，「惜數十數百之命，安忘全東霖百姓生死不顧耶？」
𨪜𨪜她咬牙轉身，「若他日相遇，木蘭當報此恩！」
𨪜𨪜「監國啊…妳若記得不讓東霖女子再遭喪夫失子之痛，即報此恩…」秀娘閃進巷道中。
𨪜𨪜她走向北城門，守城的官兵錯愕的看著她，馬上收斂，「哪裡人氏？做什麼出城？」
𨪜𨪜「麗京。往陳州訪友。」
𨪜𨪜守門將點頭，「上面要我們追緝謀逆。書生公子還是快走吧。出了城萬萬小心，若是遇到了『東霖木蘭』和『唐劍麟』，」他指指牆上幾無相似的畫像，「記得回報哪。」
𨪜𨪜木蘭凝視了他一會兒，「謝謝。」
𨪜𨪜「別謝了，快走吧。」守將沉不住氣。
𨪜𨪜她匆匆逃離，知道劍麟安全，心下稍微安慰些。
𨪜𨪜能去什麼地方呢？夜宿客棧，她仔細思量，恐怕只能往靜海尋羽林衛軍，尋機出海到西島暫避。
𨪜𨪜西島雖然是敵國，戰後簽署過和約，通商已久，這些年也算和睦相處。西島島主不是笨人，若是投靠他，他定會歡迎自己的。
𨪜𨪜只是，真的要骨肉相殘嗎？
𨪜𨪜木蘭覺得茫然。自幼受聖德太子教誨，她一直將自己視為輔國之才。聖德太子還在的時候，她一心想當哥哥的輔弼。哥哥過世了，父皇輕視這個女兒身的東宮，又惱她屢次勸諫逆顏，索性將她丟去管羽林衛，她也自認自己應為將才，將來為國馬革裹屍。
𨪜𨪜父皇駕崩，遍尋皇儲不果，她茫然不知所措，只好另立堂弟為主，壓根也沒想過自己可以入主紫微殿。
𨪜𨪜或許，喜讀史記的她，一直都恐懼為王為君這種必定的骨肉相殘。興帝再顢頇，究竟是她世上的唯一親人。
𨪜𨪜親人…若是幾個姊妹沒死，大約她還有親人在。只是…她們還活著嗎？
𨪜𨪜興帝下得了手，她不行。
𨪜𨪜撫著傷口，劍麟若看到這傷，又要罵我了。
𨪜𨪜想到他，心裡泛起一陣陣的暖意和酸楚。雖為夫妻，她卻敏銳的感覺得到他的那一絲絲的介意。
𨪜𨪜若是不經意提到璇，劍麟就會沉了臉，半天不與她說話。饒是她小心翼翼不去提及，劍麟反而會提起來，言下總是憤然不已。
𨪜𨪜他愛我再深，也總是介意我非完璧。木蘭唇角拉起一絲苦笑。這種愛…到底本質是什麼？
𨪜𨪜或許這些年日夜相處，劍麟無暇遇見他心儀的女子。此時專心一致，不過是無暇之故。她長於皇宮，自然知道君王朝三暮四，幾年寵幸，等有更年輕貌美的妃子入宮，恩愛盡赴流水。
𨪜𨪜男子都是這樣的吧？
𨪜𨪜她望著菱鏡裡的自己，雖過摽梅，她仍風姿綽約，別有一番英氣。但是，女子的青春逝去如斯，三五年後，麗色不再，劍麟會做如何想？
𨪜𨪜之所以堅拒逃避，就怕有情反被無情誤。沒想到終究失心於他，反而要讓他的疑心晝夜折磨。
𨪜𨪜那不如一開始就無情無慾，當真與東霖同喜同悲，再無其它想望。
𨪜𨪜若是如此離散，也是好事。她溫婉的笑笑，如此一來，她終記著劍麟萬般柔情，而不去記他對她有疑。
𨪜𨪜這樣好，這樣好。她卻無法解釋自己的落淚。或許失去監國之責，她的眼淚也失去了堤防。
𨪜𨪜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見輕煙在黑暗中緩緩的冒出來。這煙，帶著微微的香氣。
𨪜𨪜迷香？
𨪜𨪜她屏住氣息，將鋪臥弄成有人睡的樣子，飛身上了梁。
𨪜𨪜片刻幾個帶兜帽的人悄無聲音的進來，幾把刀劍紛紛砍向床鋪，還沒來得及發現被裡無人前，就已經紛紛中了暗器倒下。
𨪜𨪜暗器不過是把繡花針，不過插中了迷穴，比什麼餵了毒的暗器都厲害。
𨪜𨪜她放倒了幾個人，選了跟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兜帽穿在身上，雖是十五，月亮蒙著濃重的雲層，星光黯淡，她若要闖過這關，還有把握。
𨪜𨪜悄悄的退出來，守在外面的太上教徒問，「得手了？」
𨪜𨪜她回答，「有詐，退。」
𨪜𨪜太上教讓木蘭神鬼莫測的用兵嚇破膽，沒注意到早被偷桃換李，便紛紛的退出客棧外。木蘭不慣兜帽，不承想讓樹枝勾到，正要戴上的時候，竟在此時雲破天開，十五的月亮晃晃的照在她雪淨的臉上。
𨪜𨪜眾教徒呆了呆，「東霖木蘭？！」
𨪜𨪜天亡我也！
𨪜𨪜雖然她的武功甚佳，卻也不敵這麼一湧而上。若是單獨五個人湧上來，她非敗不可，偏偏人人忌憚，十來個高手齊上，趁亂她還能巧用計謀，只見她縱輕功，在刀光劍影裡穿梭，眾教徒的呼喝從助威變成：
𨪜𨪜「哎唷！刀疤李，你刀砍我的手？我就知道你還記恨！」
𨪜𨪜「媽啊∼飛鏢王五，你飛鏢不射那婊子，射自己人？」
𨪜𨪜「干！我的屁股∼」
𨪜𨪜「直娘賊？你爺爺的桃你也敢偷？」
𨪜𨪜木蘭沒打著，倒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不亦樂乎。
𨪜𨪜領頭長老驚覺討不了好，呼喝，「擺陣！」
𨪜𨪜這也叫「陣」？木蘭皺起眉毛，不過就是車輪戰麼？說什麼陣？只是時間一長，她也力氣漸漸不支。雖然應變機靈，還是讓金標射了幾個淺淺的傷口，足堪慰藉的是，她閃過了金標，人海戰術的教徒沒躲過，幾個人被金標插得哭爹喊娘。
𨪜𨪜前無救，後無援，這下子非喪命於此了！
𨪜𨪜突見一聲「咻∼」，爆裂閃光得人人睜不開眼，木蘭雖訝異這火光彈來得巧合，還是擊倒眼前的敵人滾出陣外。
𨪜𨪜眼睛仍冒金星，她只能憑本能硬闖，撞進個堅實的胸膛，心裡暗暗叫苦，我命休矣！
𨪜𨪜「誰讓妳不跟我去見翁姑？」像是熟悉了一輩子的聲音，「這可不就是報應？」
𨪜𨪜劍麟？
𨪜𨪜「別驚訝，公主。」他氣定神閒的拿出另一枚火光彈，「眼睛閉起來。」
𨪜𨪜一陣驚人閃光弄得眾教徒眼花，等金星亂冒過去，只見空蕩蕩的一片草地。
𨪜𨪜「人呢？」長老怒吼。
𨪜𨪜＊＊＊
𨪜𨪜被他抱在懷裡，只見樹間月影不斷跳蕩。
𨪜𨪜剛剛一場惡鬥的確讓她疲乏了，她也就靜靜的窩在劍麟的懷裡，任他帶自己去天涯海角。
𨪜𨪜驟然重逢，她的心裡有點昏悠。這個面對百萬敵軍面不改色的女將軍，心裡卻動盪不安到了極點。所有的決心和淡然全拋到九霄雲外，見到他的時候，心口蓬的一聲冒出煙火似的狂喜，填滿了空虛的心胸，所有的怨與恐懼，化為烏有。
𨪜𨪜百煉鋼轉瞬變成繞指柔。她那顆冷靜又善計算的心哪…一見到他，馬上變成一灘春水。
𨪜𨪜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她冷冷的理智提醒自己，若是習慣了接受了這百般柔情，情冷意絕之日，她難道不恐自己支離粉碎？幾乎焚燒起來的感情將理智粗魯的推到一邊，人生苦短。幸福一日算一日。
𨪜𨪜遇到他，總是感情佔上風。
𨪜𨪜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淪陷，無力反抗。
𨪜𨪜直到一棵巨大的喬木之上，他敏捷的爬上樹顛，一個廢棄的大巢鋪著舒服的乾草，連日無雨又春陽，將乾草曬出乾爽的味道。
𨪜𨪜「這是羊鷹的廢巢。」劍麟笑著，「今晚將就一夜，讓那群蠢人樹下奔波，我們等天亮再走。」
𨪜𨪜靜靜的瞅著她片刻，「看，我又找到妳了。」一把摟緊她躺在乾草上。「呀！」他望著自己手上的血，「妳又受傷了？！」
𨪜𨪜看吧，他真的會生氣。
𨪜𨪜瞪了她一會兒，惡狠狠的，「以後不准妳走出我視線三步以外！」他輕輕舔著木蘭頸子上的血痕。
𨪜𨪜「劍…劍麟…」她呼吸突然不暢，「你在幹嘛？」
𨪜𨪜「我？我在幫妳療傷呀…」他拉開木蘭的衣服，輕輕舔著香肩上細細的傷。
𨪜𨪜木蘭臉如塗朱，眼睛水汪汪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劍麟的大手在她身上游移，不過兩天不見，相思居然這麼猛烈…「劍麟…」
𨪜𨪜他動情的將木蘭撲倒，正準備不利於孺子…突然猛烈的搖晃，廢巢承受不了他們的熱情，險些垮了下來。
𨪜𨪜兩個人抱緊發愣。過了一會兒，一起爆笑出來，笑了好久，才交抱著凝視。
𨪜𨪜「怎麼找得到我？」木蘭輕輕的問。
𨪜𨪜「這是很簡單的…」劍麟很得意，「我就說過，太上教的服飾不好。」
𨪜𨪜發現木蘭被追殺，宮裡又傳下追緝他們的海捕公文，他悄無聲響的潛入太上教總舵，選了個跟他身量相當的長老打殺了，穿著長老的兜帽衣飾堂而皇之的走進長老房間。
𨪜𨪜「人人就穿著兜帽來來去去，認項鏈不認人，真是蠢到不行。」劍麟笑道。
𨪜𨪜在長老房裡，他光明正大的聽取報告，確認了木蘭被探查出蹤跡，就循著太上教徒的路線而來。
𨪜𨪜「只是來得有點遲，讓妳又受傷了。」他在木蘭額上輕吻一下。
𨪜𨪜不遲，永遠都不遲。只要你來了。
𨪜𨪜「現下呢？有什麼打算？」她突然覺得疲憊，再也不想用盡心力了。
𨪜𨪜「當然去找羽林衛囉。現下他們已經挾著戰船，叛出東霖了。」
𨪜𨪜「我不是說這個。」木蘭嚴肅的看著他，「我們怎樣逃過層層的追兵？」
𨪜𨪜「這個嗎？」他胸有成竹，「當然是喬裝騙過那群蠢人。我已經看過了所有太上教徒對我們的描述了，要逃過易如反掌。」
𨪜𨪜天亮追兵果然盡散，潛行到鄉鎮，木蘭開始有點傷神。
𨪜𨪜「你確定易如反掌？」木蘭放下手，對著亂七八糟的雲鬢金釵無奈著。
𨪜𨪜劍麟已經換好了書生的衣服，馬上從威風凜凜的將軍變成儒雅佳公子，轉頭看到木蘭的挫折，他幾乎笑出眼淚。
𨪜𨪜「…我倒沒想到我的娘子連頭都不會梳。」他接過梳子。
𨪜𨪜「何止不會梳頭，」木蘭有點賭氣，「我還不會灑掃、不會廚煮，連女紅都馬馬虎虎。」
𨪜𨪜「我當然知道，」他安慰著她，一面幫她挽起濃密的長髮，「妳只會治國平天下。」幫她打理起墜馬髻，斜斜的插了幾根金釵玉簪，對著鏡子，她幾乎不認識自己。
𨪜𨪜久無奔波，原本讓太陽曬成棕色的臉龐白了回來，就和她胸口一般雪膚。烏髮如雲，無須桂花油自然光澤亮麗，慵懶的墜馬髻上有著金步搖，行動便輕輕的晃著。眉不描自翠，唇不點自朱，時裝喜愛低胸長裙，披以紗帛，她從未袒胸露背，一見自己胸口都讓人看到，不禁羞得靨生嬌暈，更勝胭脂三分。
𨪜𨪜見他拿起硃砂，連忙躲著，「不了不了，這樣很好，我不要上胭脂。」
𨪜𨪜「不是胭脂，」他笑了，「我替我的娘子上個硃砂痣。」輕輕的點在眼下，劍麟頗有畫才，原本英姿煥發的女將因為這點淚痣，馬上變了個楚楚嬌弱，我見猶憐的模樣。
𨪜𨪜他跪下來撩她的裙子，木蘭驚得一跳，「你做什麼？」
𨪜𨪜見她如此緊張，「蘭，我不是要剁妳的腳。」他不禁莞爾，「只是要幫妳換鞋子。妳總不好女裝之下穿男靴吧。」
𨪜𨪜「我自己來。」她窘得手足無措。
𨪜𨪜「不，我來。」他輕輕的替她脫了靴，正要替她換細帛襪，見她腳趾晶瑩雪白，心下一蕩，作勢要咬，木蘭慌得哎呀一聲，險些連人帶椅翻過去。
𨪜𨪜「你鬧我！」她生氣起來，「走開，我自己穿。」
𨪜𨪜「怎麼可以？不可剝奪我閨房之樂。」他滿面笑意，欣見木蘭嬌羞模樣。偏偏拖拖拉拉，弄得她又氣又笑，還在她小腿輕輕咬了一口，才幫她穿好鞋子。
𨪜𨪜如此佳人，卻在盔甲裡埋沒。他望著穿著齊整女裝的木蘭，心裡充滿了憐愛。
𨪜𨪜「妳只會治國，我打個天下給妳。我知道妳不要骨肉廝殺…那也無妨。海外諸國甚多，我們往海外去。」將她拉到懷裡，「妳再也不用風霜雨露，陣前廝殺。妳只要安安穩穩的坐在內堂，只要是妳要的，我都會找來給妳。」
𨪜𨪜什麼都不用做？
𨪜𨪜穿上了女裝，似乎也因襲了女子的嬌弱與惶恐。這樣依在良人懷裡，由他安排自己的一生不好嗎？為什麼心裡有種倀然若失的感覺？
𨪜𨪜望著他深情而愉悅的表情，木蘭茫然了一會兒，溫順的偎在他胸前。
𨪜𨪜我愛他嗎？我愛的，我愛的！只要能夠天天見到他…什麼代價都可以！
𨪜𨪜劍麟是對的。她輕輕的嗯了一聲。
𨪜𨪜不過這樣真的能逃過太上教的追殺嗎？木蘭心底不無疑問。但是太上教公然半途攔人，將他們倆仔細比對半天，拿不定主意。
𨪜𨪜「是不是這對？」教徒乙不耐煩，「對個人也得對半天？」
𨪜𨪜「他們…」
𨪜𨪜教徒乙將教徒甲推開，看看畫中人和這對文雅夫妻，「你瞎了眼睛啦？裡面是兩個男的，這對是夫妻欸！」
𨪜𨪜「東霖木蘭是女的！」教徒甲不服氣。
𨪜𨪜「那個男人婆扮成女人能看嗎？」教徒乙戳著同伴的額頭，「你沒看到這位夫人這麼漂亮有女人味，眼睛底下還有淚痣，你瞧見東霖木蘭有淚痣麼？豬腦袋！」
𨪜𨪜「那唐劍麟…」
𨪜𨪜「唐劍麟是武官！」教徒乙更不耐煩了，「這個窮酸書生哪點看起來會武？」
𨪜𨪜「那是我弄錯了…」
𨪜𨪜「走走走！」教徒乙揮手，「別妨礙大爺我找逃犯。」
𨪜𨪜木蘭走得很遠了，不敢置信的問，「他們故意放我們走？」
𨪜𨪜「當然不是，」劍麟擁著木蘭，「太上教巴不得剝我倆的皮。」
𨪜𨪜這種查捕的品質…木蘭的臉都黑了。「太上教若都是這種人…我當初何必花那麼多心血剿滅？！」
𨪜𨪜這種蠢教徒就會讓太上教不剿自滅了！
𨪜𨪜劍麟輕笑一聲，護著木蘭輕易過關，上了羽林衛準備已久的船，從此又開始了另一段傳奇。
第八章
𨪜𨪜當監國公主登船遠揚之後，東霖百姓恐懼的戰禍並沒有馬上降臨。
𨪜𨪜是的，太上教成了國教，但是，又怎樣呢？只是多了幾間奇怪的廟得拜，或者廟裡多了尊聽也沒聽過的菩薩。鎖國封港只對沿海都市有影響，百姓還是過著和以往沒什麼兩樣的日子。
𨪜𨪜湊巧這年大熟，豐收年裡，大家都吃得飽，橫徵暴斂也比較能忍受。
𨪜𨪜但是沿海的居民就苦了。
𨪜𨪜商港提供了許多工作，一但廢港，倒了好幾百家作貿易的的商號，連出海捕魚都要被酷吏再三刁難，生活已經夠苦辛了，失去目標的海盜，索性上岸搶起老百姓來了。官吏收稅動作快，追緝海盜卻比蝸牛比慢，沿岸的居民只能忍受這種劫掠，苦不堪言。
𨪜𨪜只是在秋天來臨之前，這些海盜就漸漸銷聲匿跡。
𨪜𨪜有漁船海外捕魚親眼看到，紛紛傳說，打著鳳凰展翅的旗幟，昂揚的戰船追著望風而逃的海盜，穿著戰甲的羽林衛軍，用精湛的戰術，堅固的船隻，專事掠奪海盜與海盜的根據地，使得海盜只要聽到「凰翼水師」的名號，就嚇得屁滾尿流，只恨船槳不夠快，沒能跟孔明借東風。
𨪜𨪜那面昂揚的「鳳凰展翅」，漸漸成了沿海居民虔誠的企盼。他們心知肚明那是誰，一面祈願鳳凰平安，一面將這種樸素的願望，化成「拜朱雀」的風俗上面。
𨪜𨪜三束馨香，虔誠的默祝，為了躲避朝廷的耳目，百姓只能這樣恭謹的祈求上蒼，讓那位心繫家國的監國公主能夠平平安安，護佑鄉民。
𨪜𨪜聽聞這樣的消息，木蘭唇間擒著苦笑。她對這樣的溢美無力反駁，雖然「凰翼水師」她根本無尺寸之功。
𨪜𨪜一下海為寇，她就被羽林衛欣喜若狂的迎到準備已久的「凰島」－－被放逐到沿岸追海寇的時候，李承序照著劍麟暗地裡的吩咐，已經私下佔領了這片有整個陳州大的島嶼，驅趕了原本佔據於此的海盜，伺機而動很久了。
𨪜𨪜他們歡欣的將心目中天神般的將軍迎到圓木搭造的暫時行宮，並且緊急的到東霖尋找最好的工匠，打造凰翼宮起來。
𨪜𨪜「就算是一個小小的島吧，也要讓將軍像是個真正的公主！」羽林衛這樣堅持著。
𨪜𨪜她的確比在東霖的時候，還像一個「公主」。
𨪜𨪜部屬們把這幾年的熱情一起釋放出來，「凰翼水師」打的是她的武名、她的旗幟；每每打劫了海盜船，就會將最珍奇最名貴的珠寶玉石獻給她挑選；他們甚至造了織坊，招募了一流的織娘和繡工，就為了要供應她四時的衣裳；軍眷們爭相成為公主的侍女，並且視為無上的榮耀。
𨪜𨪜她為這樣的待遇不安，部屬們卻熱情的要求她盡數收下，並且遺憾無法給她更多。
𨪜𨪜劍麟更把他數十年來的遺憾一股腦的「補償」起來。他親自挑選侍女衣物，每天眼睛一睜開就是先幫她梳頭。臨睡前會耐心的用最好的香酥油，試著要讓她手上的繭軟化，還她一雙青蔥玉指。他寵木蘭簡直是寵上天了，有時甚至不顧她的抗議，將她抱進抱出，只是為了聽到她一聲咳嗽。
𨪜𨪜他知道木蘭不忍百姓受苦，專門挑難以下手的海盜劫掠。怕她受風霜苦楚，不讓她上船廝殺，寧可自己掛著木蘭的旗幟拚命，卻將所有的榮耀都歸於木蘭。
𨪜𨪜有時木蘭想跟著上船，他會心疼的握著她漸漸軟細的手說，「妳在家治國就好了。這種武事，我來就可以了。」
𨪜𨪜這麼小的一個島，能夠做什麼呢？島小人簡，她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可以治理的井井有條，閒得發慌。
𨪜𨪜她只能打扮得美美的，端坐在內堂…繡花。
𨪜𨪜時時會怔怔的望著手上的繡花繃子，我這是在做什麼？繡花？
𨪜𨪜但是一看到劍麟走進來，臉孔溢滿的愛慕和激賞，她又這樣日復一日的忍耐下去。
𨪜𨪜這種平靜的生活有什麼不好呢？她總責備自己不知足。劍麟並不是把她綁在內堂不准她出門，甚至也讓她騎馬散心。天知道他花了多少力氣，找到玄風馬悄悄的運來凰島。
𨪜𨪜「記得戴手套。」他會再三叮囑，「別讓手弄粗了。」
𨪜𨪜別讓手弄粗…她苦笑。她怕把手弄粗嗎？不過，她的確乖乖的將手放進手套裡，不管是練功還是騎馬。
𨪜𨪜劍麟很忙，她知道。他正興致勃勃的收服著海外的海盜，將這群乖戾的綠林漢子訓練成聽號令能征戰的士兵。他大約不想困守凰島吧？木蘭猜測，他應該正在尋找新的目標，好實現要給她一個天下的諾言。
𨪜𨪜但是她從來不想要天下的。
𨪜𨪜如果沒有遇到自己，劍麟應該是一流的輔佐之才。除了野心，他什麼也不缺。任何有三分才能願信任的君主，都能夠因此良相輕易的稱霸天下。但是他居然愛了自己，追隨了自己。這究竟是天下之福，還是君主之憾？她實在不知道。
𨪜𨪜策著馬，她疾馳起來。林間閃爍著清晨的露水，低拂枝掠過她的肩膀，映著陽光的露水紛紛落下，林間千重泉。只有這樣的時刻，她臉上會露出笑意，鮮少照到太陽的臉蛋出現了健康的光彩。
𨪜𨪜縱馬過溪，玄風劃出一道顯眼的弧線，輕巧的躍過，接連著跳過橫在林道的枯木和小壑，筆直的奔下山。
𨪜𨪜在小山岡上站定，玄風踢踏著，還不滿意這樣的奔馳。
𨪜𨪜「寧耐點，」她安慰著愛馬，「呵，他們出港了。」昂揚的戰船打著她的旗幟，緩緩的出港。這次的目標是遙遠的花刺子模。遠在北方的花刺子模獻了千斛黃金珍珠，央求威名遠播的凰翼水師前去解救苦於海盜的北方國度。
𨪜𨪜不願臣服的海盜只能越逃越遠，沒膽子跟西島劫掠，只好一再往北。
𨪜𨪜此行起碼也三個月才能回來。劍麟看到崖邊一抹月白的倩影，他咧著嘴，拔出劍，指著天，向她宣示必然的勝利。
𨪜𨪜其它的部屬也跟著拔出武器，威喝著他們的諾言。
𨪜𨪜這群信賴我的人…我怎能讓他們失望？她揮揮手。
𨪜𨪜劍麟不在，雖然非常思念，她卻覺得自在多了。每天都騎著馬到訓練營去，指點新兵入伍，研擬訓練計畫，日子過起來極快，不似在中堂的度日如年。
𨪜𨪜每天小島的居民都可以看到公主笠帽薄紗的四下巡視。她那匹雄壯的玄風馬成了孩子們欣羨的對象，為了育種，她親自挑選了片草原，開始培育軍馬。凰島山川短促雨水豐沛，極適合稻種，她不辭千金請了江南有名的育種老農來島定居，沿岸貧苦的農民也不畏風波奸險，前來凰島。
𨪜𨪜看著育苗青青，百姓安居樂業，她的心裡充滿了滿足。又因東霖封港，意外的，凰島成了走私者的集散地，木蘭不禁走私，只是嚴厲管理，也因此，她的消息比以往靈通許多。
𨪜𨪜「直娘賊！」幾個走私的大頭目在她的凰翼宮喝酒，江湖人不慣禮儀，在她面前仍然大罵，「東霖那個狗皇帝，居然禁港禁得那麼徹底！如果大家都禁了，倒也就罷了，偏生大官貴族走私無罪，百姓走私一概斬首！辣塊媽媽！沿海癘疫，誰不等我這船藥材救命？官船比海盜船還狠，南洋的海盜還讓我過去，官船硬是賞了我幾顆大炮，要不是李隊長幫忙，海裡好撈我錢大嘴的屍首了！這一延誤，不知道多死了多少百姓！」
𨪜𨪜「錢大爺，」木蘭笑笑，「你也發財了，何必為這事忿忿不平？」示意侍女為他倒酒。
𨪜𨪜「公主呀，」他叫屈不已，「天地良心，我錢大嘴這船藥材賺了幾文？刀頭舔血哪樣不是暴利？我別的不敢講，當然要幾百倍的賺，可憐我幾十船才有幾船賺得成，當然黑了心的賺。但這涉及良心的錢，我可不敢多賺哪！」
𨪜𨪜若不是削得不算狠，凰翼宮也不會請他當上賓了。木蘭笑了笑，「錢大爺，我不過白說一句，你就發急了。來來，算我口快，木蘭敬你一杯。」
𨪜𨪜「哎哎，公主，這是怎麼說的…」錢大嘴紅了臉，連連搖手，「我敬公主，我敬公主…」
𨪜𨪜走私商人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為什麼，見了這位退位的監國，心裡真是崇愛端肅到了極點。明明是個綺羅裹著的玉釵和氣美人兒，行動言語就是拘住人，連句調笑都不敢有。
𨪜𨪜「公主大人，倒是有件事兒…」他嚥了酒，「你要我們大夥兒查的三位公主下落…」
𨪜𨪜木蘭臉色慘白，強自鎮定，「錢大爺，有消息了？」
𨪜𨪜她之前繪了三個妹妹的畫像，軍隊的刻工又刻版印刷了好幾百張四海求人，當初知曉錢大嘴走私深入南風大陸和海外，也托了他。
𨪜𨪜「我那兄弟大腳到了北鷹買牲口，結果見著了西極和親過去的閼氏，倒像是朝君公主的放大版！怪的是，連名字都叫朝君！回來講了講，原本我也覺得不大可能…」他欲言又止。
𨪜𨪜「你講，不打緊的。」木蘭強打起精神。
𨪜𨪜「我兄弟說，西極閼氏的左耳上頭，帶了個碧玉珠和公主的耳環是相似的。這碧玉珠呀，外行人容易看得跟普通玉石一般，賣不了幾個錢，但是只有帶在人身上，才會有光暈噯噯…」
𨪜𨪜木蘭顫著摸自己的耳朵，終於有了妹妹的消息！
𨪜𨪜閼氏…是嗎？
𨪜𨪜「大腳又去了南洋嗎？」她強自鎮定。
𨪜𨪜「是呀，公主。」
𨪜𨪜「那，等他回來，請他到宮裡來好嗎？」她吩咐左右，「呈上黃金給錢大爺喝酒…」
𨪜𨪜「別、別、別！」錢大嘴一跳，「夠了夠了公主，妳這麼著，我反而不敢來了。我欠妳多少人情債還不完，妳這麼著，是存心坑我是吧？慢說大腳，我們這群被逼成走私販子的正經商人誰不願多為妳效力？」他站起來準備告辭，「公主大人，我倒是進一言您聽聽。現今不比以往，天下太平。我看西島忍耐力恐怕到了極限了，西極也忿忿不平，就為了這封港的事兒。」
𨪜𨪜他短促的笑笑，「我們這群賊人是豁命了，身傢伙計，家小加一加誰不是上百人口？不走這邪路行嗎？連您這麼尊貴，也下海為寇了。說書老常說，『成王敗寇』，誰是一輩子土匪呢？誰也難說。我們這票走私販子都服您，哪兒消息不靈敏？您哪，還是好好的探聽注意消息，誰知道呢？變不變天，老天爺的旨意，我們也只能順天啦。」
𨪜𨪜這麼個粗魯漢子，卻有這樣精細的心思！木蘭默然片刻，「錢大爺說得是。若有什麼消息，還請多費心。」
𨪜𨪜「費什麼心！不過白說幾句話。」他擺擺手，「您留步，留步。別折了小人的壽。錢大嘴告辭啦。」
𨪜𨪜她暗自忖度，思潮洶湧。恨不得插翅馬上去探虛實，又恐聽到壞消息。私自徘徊，思前想後，只覺心痛如絞，竟怔怔起來。
𨪜𨪜「公主，」仕女輕喚，將她拉回現實，「您不是要去校練場？」
𨪜𨪜她回神過來，劍麟就要回來了，且等他回來再打算吧。「幫我備馬。」
𨪜𨪜縱是滿腹心事，見了校練場的漢子呼喝，深藏在錦緞裡的一顆武心不禁躍躍欲試。
𨪜𨪜「將軍！」小將看到她，笑顏逐開，「還以為您今天沒空來了呢！」
𨪜𨪜「今天做什麼來？」她微笑，「若是沒事，我怎會不來？」
𨪜𨪜「今天考校各島島主武藝。」他笑著指指正較量的眾海盜頭子，「您來遲了，現下高下已分，虎島島主剛奪魁了。」
𨪜𨪜虎島島主上前，突然嗤笑一聲。
𨪜𨪜「我還以為東霖木蘭怎樣的英明神武，居然是個娘們的將軍。」他輕慢的看著木蘭，「唐劍麟呢？我今天是來找他較量的。海戰我打不過他，他可還欠我一次比試！」
𨪜𨪜制止羽林衛的憤慨，木蘭笑笑，「找我夫君？還是跟我先較量過再說。」
𨪜𨪜屬下想勸阻，卻讓她一笑止住，她拿下笠帽薄紗，寬了紗帛，虎島島主不禁叫了一聲好，「好相貌！聽說東霖木蘭年華已過，哪知道這麼好模樣！只是妳無盔無甲，本島主贏了妳，又憐香惜玉的捨不得了。」
𨪜𨪜「那敢情好。」木蘭不把他的輕侮放在心上，「木蘭以拳腳請教，不用刀劍？」
𨪜𨪜「正合我意！」他豪笑，寬了衣服，露出健壯雄武的胸膛，武人魁梧的體魄遠遠高過木蘭兩個頭，威猛卻英俊的臉上儘是海盜的殘忍，兩眼炯炯的望著這個嬌柔的大美人兒，「東霖木蘭，拳腳無情，可別摸個小手就喊輕薄。」
𨪜𨪜她微笑，邀掌出招，對了一掌，輕歎，「好內力！可惜心有雜騖，根基不夠深。」
𨪜𨪜島主心下微微一驚，不及細想，「打妳這小娘綽綽有餘！」左龍右虎之勢，又撲了過來。
𨪜𨪜只見木蘭一身嫩綠，膚白賽雪，跟曬得銅人似的虎島島主鬥在一起，虎島島主拳腳虎虎有風，有裂金石之聲，看得圈外人心蕩神馳，擔心不已，那身嫩綠卻進退從容，輕鬆化解，嘴裡還點撥著，「這勁用老了，若快一些，腦袋早著了。」「底樁不夠，武骨奇才也當用心打基礎功，現在補救也還來得及。」「當心！一味蠻攻不知防守，你這手還要不要？」
𨪜𨪜端的讓島主羞憤難當，原看她嬌弱裊娜，想要逗一逗她，沒想到反而讓人逗了回去。
𨪜𨪜一聲暴吼，他將救命絕招「石破天驚」推了出去，招數已死，心裡追悔莫及，這下子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兒恐怕沒命了！忙要收掌，只聽她輕笑一聲，「莫收掌！」輕靈靈的拔身跳起，只覺得自己天靈蓋被按了按，大驚要回救的時候，木蘭已在他身後笑吟吟的站定。
𨪜𨪜「虎島島主，你服不服？」
𨪜𨪜摸摸自己的頭，虎島島主露出淘氣少年般的笑，「服。怎麼不服？」
𨪜𨪜他的眼神熾熱，「東霖木蘭，我叫李松濤。記住我的名字，也叫你老公看牢妳。」
𨪜𨪜她淡淡一笑，「李島主，我記著了。」她披上紗帛，回頭一笑，「你不是敗在我手裡，而是敗在島主的驕傲，你可瞭解？」
𨪜𨪜「我輕敵，而且讓妳看破我的弱點動搖。」他蠻不在乎，眼睛像是野獸一樣閃閃發光，「下次不會了。」
𨪜𨪜「生死一線，豈有下次？」木蘭微笑拿過笠帽，「記住了。」
𨪜𨪜「妳都這麼正經八百的嗎？」他走上前，遞出自己滿是熱汗的布巾。
𨪜𨪜木蘭沒有接，「我性子本是如此。」
𨪜𨪜「唐劍麟呢？他沒讓妳燒起來？」他一咧嘴，等著看她的失控。若是給個巴掌就更好了。
𨪜𨪜「大膽！」小將急著怒斥，虎島來的海盜也劍拔弩張。
𨪜𨪜木蘭只是舉了舉手，「這話…」她輕輕點點李松濤的胸膛，「你何不去問問唐劍麟？」身形不動，已退了十步，笑笑的戴上笠帽，飛身上馬，「有幸各島主豪傑皆到凰島，」她拱拱手，「洗塵酒已備妥，各豪傑稍事休息即請赴宴。木蘭於凰翼宮恭迎諸位大駕。」
𨪜𨪜輕輕鬆鬆化解一場紛爭，這些土豪的漢子不禁喝采起來，紛紛四下連絡感情。這段比武讓他們好些時候可說了。
𨪜𨪜小將小跑步的跑過來，「公主…是末將不好，害公主受驚…」額上儘是冷汗。
𨪜𨪜木蘭拍了拍「他」，認出小將是李承序的長女，不禁輕笑，「孩子，妳還沒聽見你爹和眾叔伯的大嗓門呢。他們自己覺得壓低了聲音，我可連怡春院或招紅樓哪家姑娘床上工夫好都知曉了。這點子算什麼？」見少女耳紅過腮，她忍不住大笑，拍拍她的肩膀，縱馬而去。
𨪜𨪜李松濤沒注意眾人的奚落和驚歎，心底只迴響著木蘭豪爽的嬌笑聲。
𨪜𨪜＊＊＊
𨪜𨪜縱馬回宮，她整整儀容，緩步進了內堂，聽得腦後聲響，回掌相迎，那熟悉的聲音輕笑，「這麼久沒見，謀殺親夫來了？」
𨪜𨪜她眼睛大睜，望著輕笑的劍麟，不禁撲到他懷裡，「你…我怎麼沒聽說進港了？」
𨪜𨪜「誰耐煩等進港？我搭快船先回來的。」緊緊的擁住她，嗅著她發間的芳香，這麼長久的別離，真把他想壞了，「…怎麼沒帶簪子？」他驚訝的看著空無一物的髮髻，「這些侍女越發不盡責了。」
𨪜𨪜她一摸頭髮，不甚在意，「大約失落在什麼地方了…劍麟，我好想你…」
𨪜𨪜「不會是送給什麼男人了吧？」語氣雖然調笑，還是有一絲不確定。
𨪜𨪜木蘭全身一僵，從他懷裡掙出，「你說什麼？」
𨪜𨪜劍麟見她變色，雖自悔口快，卻也不悅她這樣，「我沒說什麼。夫妻間調笑也不成？」
𨪜𨪜她又退後一步，眼睛滿是恚怒悲傷。
𨪜𨪜「若無此事，妳又何必這樣小題大做？」伸臂拉她，木蘭忿忿一振，退坐下來。
𨪜𨪜「木蘭！」他急著蹲在她膝前，搖著她，「我說錯一句，妳也不要不睬我。…」見她怒顏不減，「木蘭！」劍麟懊悔的埋在她的裙裾裡。
𨪜𨪜見他如此，木蘭反而心酸落淚，「…我向來守不住這些身外物…」
𨪜𨪜「我知道，我知道…」見她落淚，比在他身上砍一百刀還痛，抱著她哄，「我只是嘴快…」
𨪜𨪜她頰上帶淚，宛如雨後芙蓉，嬌弱不可方物，他哪忍得住三月相思，一把把她抱到床上，胡亂的揮下床帳。
𨪜𨪜侍女敲著門，「公主，備宴已妥，賓客都來了…」
𨪜𨪜「不要進來！」劍麟怒吼，「叫他們通通去死！」一面侵襲著木蘭嬌嫩的嘴。
𨪜𨪜侍女大驚，伸伸舌頭，悄悄的逃走。誰知道額駙會突然跑回來呢？
𨪜𨪜「唔…劍、劍麟…」木蘭呼吸不暢的說，「今天賜宴各島主，我得去看看…唔…」
𨪜𨪜「叫他們去死。」現在管什麼島主，他想念木蘭已經想到快瘋了！一面解著她的肚兜，一面親吻著她嬌細的頸項。
𨪜𨪜「劍、劍麟…」她的臉孔紅艷如桃花，「我…我剛從校練場回來，還沒沐浴…」喘著氣抱著自己的夫君。
𨪜𨪜「沐浴什麼？妳這樣很香！」像是只有這樣無間隔的親暱，才能夠訴盡這幾個月的相思，她是我的。她嬌媚的臉龐，甜蜜的嘴，香艷的身體，每個部份都是我的…
𨪜𨪜她的一切都屬於我！
𨪜𨪜只有他才能讓這尊貴的鳳凰燃燒起來，失去那種淡然自製的模樣，在他身下婉轉嬌吟，全身火熱得像是要燃燒一般…
𨪜𨪜除了…
𨪜𨪜他一甩頭，試著甩去雜念。扳住她的臉，「不准妳咬我衣袖！」
𨪜𨪜木蘭羞得轉臉要咬住被褥，「不准！」他勉強著身下嬌羞的人兒，「妳心裡是不是只有我？」
𨪜𨪜她羞得不知道該怎麼辦，半天才像蚊子叫一樣，「…是…」
𨪜𨪜「叫出來。」他輕輕在她耳邊輕訴，「不要咬著衣袖忍耐，叫出來。」
𨪜𨪜「不！」太羞人了！
𨪜𨪜他一用力，「叫出來！」
𨪜𨪜這樣欺負她做什麼？她窘得不得了，漸漸意識昏迷了過去…等聽到自己叫聲的時候，她迷濛的意識叫苦。
𨪜𨪜這個…這個…這個可惡的人！
𨪜𨪜她卻戰慄歡愉的攀緊了這個「可惡的人」，發出劍麟覺得最動聽的聲音…
𨪜𨪜＊＊＊
𨪜𨪜「你太可惡了！」木蘭氣得拚命打他。
𨪜𨪜「哦？」握住她柔軟的手，皺眉上面又隱隱有了硬皮，沒關係，這點子硬皮沒什麼，「我怎麼可惡法？」
𨪜𨪜木蘭甩掉他的手，慌著穿衣裳。
𨪜𨪜「慌什麼？他們也不會跑。」
𨪜𨪜她瞪了咧著嘴笑的丈夫一眼，覺得他像是吃飽睏倦的豹子，「我親邀他們來宮裡宴客，居然遲遲不見，人家會怎麼想？」
𨪜𨪜她穿好衣服，「你還賴著？」拿了布巾擰乾，胡亂的幫他擦臉，「快穿上衣服，我們得走了。」拿起梳子梳頭。
𨪜𨪜「我不想去。」他手又攀進她的前襟…木蘭啪的拍掉他，「好，你可以不去。」省得尷尬。
𨪜𨪜「不讓我去，我偏要去。」他看她努力要綰髮，不禁笑了起來，「這麼久了，還是不會梳頭？」
𨪜𨪜瞪了他一眼，她認命的放下梳子，隨手別了個珍珠釧，一頭長髮幾乎委地，「都落海為寇了，顧不得這些禮儀。走吧。」
𨪜𨪜欣賞著她那頭如瀑的長髮，劍麟也笑了笑，「如果可以，我倒是想把妳鎖在房裡…」附在她耳邊輕訴，「…那就可以不梳頭了。」
𨪜𨪜她輕恚的拍他一下，急急的走出去，怕他真的這麼做。
𨪜𨪜走到前廳，木蘭那種天生的尊貴端凝就出現了，剛剛在房裡婉轉嬌啼的小妻子，轉眼又成了監國公主，穩重端方的與諸豪傑敬酒打招呼。
𨪜𨪜原本賓主盡歡，李松濤偏偏生事，「唐劍麟，看起來，你讓東霖木蘭燒得起來。」他眼睛轉過靨生紅暈的木蘭，「但是，我敢跟你打賭，若東霖木蘭是我的，我會讓她燒得站都站不起來。」
𨪜𨪜幾乎是飢渴的望著長髮委地，雙眼朦朧的木蘭。這個蠻橫的強盜頭子決心要到這個女人，管她什麼尊貴若天人，要她若是得捨全世界，他會毫不猶豫的舍下。
𨪜𨪜這女人值得！
𨪜𨪜劍麟的眼睛冷了起來，「東霖木蘭是我的內子。」眼神彷彿要吃人，「朋友妻，不可戲。虎島島主，你不會不知曉吧？」
𨪜𨪜「誰跟你是朋友？」李松濤炯炯的冒出野獸的光，「怎麼，想打過？我打輸東霖木蘭，可沒打輸你。」
𨪜𨪜「如果願意賜招，唐劍麟聽候指教！」他的眼睛幾乎冒出火來。
𨪜𨪜「打就打！打贏了我帶走東霖木蘭！」
𨪜𨪜「如果你打得贏的話！」
𨪜𨪜一時氣氛劍拔弩張，木蘭忍無可忍的拍案大怒，「夠了沒有？！東霖木蘭可是東西？任人賭賽？！虎島島主，你忒也無禮！」她瞅了一眼劍麟，眼中儘是惱怒。
𨪜𨪜「為了女子爭戰，豈是大丈夫本色？」她狠狠地教訓這兩個準備拚個你死我活的男人，「有本事立功於沙場，爭風吃醋，令人難堪至極！」她拂袖而去，李松濤開口了，「公主殿下，是我鹵莽了。我跟他說做啥？我是土匪，不懂仁義道德那套。我只問妳，妳願不願跟我？」
𨪜𨪜劍麟要說話，木蘭按按他的手，「不願。」
𨪜𨪜他輕鬆的回座，「我想也是。不過，我不會放棄。」
𨪜𨪜「放不放棄在你，」木蘭回怒而笑，「接不接受，在我。」
𨪜𨪜「好！」他翹起大拇指，「虎島願歸順凰島，這次是心甘情願，死心塌地的。」李松濤慵懶的笑，「不過，我歸順的是東霖木蘭公主，不是你唐劍麟。」他一聲虎吼，「聽到沒有！？有誰敢跟凰島作對，陽奉陰違的，我『千戶屠』是不會放過的！」
𨪜𨪜眾海盜不禁一驚，虎島李松濤殘忍非常，個性喜怒無常，一但犯到他，往往被屠殺殆盡，不留活口。表面上他們打不過凰翼水師，只好歸順，私心底下莫不想盡辦法要打敗這群自命王師的海盜之盜。偏生這個邪門的「千戶屠」居然看上了凰島公主，這下子恐無翻身餘地。
𨪜𨪜「聽到沒有！？」他縱內勁，震得人人耳朵隆隆作響，武功弱些的人還昏了過去。
𨪜𨪜「聽到了！」眾人竦栗的回答。
𨪜𨪜宴後，木蘭忿忿的數落劍麟，「你明知道凰翼水師勢力仍不穩，卻硬要跟這幫海盜作對！居然還是為了一個女子？事事你都精明幹練，只要牽涉到我，你就變得盲目妄進，這是為了什麼？」
𨪜𨪜「當然是為了我愛妳！」劍麟抓著她，「誰來搶妳，我都不會放棄的！」
𨪜𨪜「我不願意，誰也搶不走我。」她有些悲哀的輕輕撫著他的臉，「我不是在這裡？我不是在你身邊？縱使有人搶了我，我的心也只會在你這裡，還會去哪裡呢？」
𨪜𨪜「我要妳整個在這裡，」他一把抱緊她，緊得木蘭幾乎無法呼吸，「妳的過去、現在、未來，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
𨪜𨪜「…我恐無法生育…」她有些悲哀的，「你可知道？大夫合診，認為我早年受傷至深，著床極難。若為唐家香火…」她淒楚的抬頭，「你會納妾嗎？」
𨪜𨪜「我不要妳當賢良娘子！」他忿忿的搖著木蘭，「妳敢幫我納妾，我馬上送給羽林衛未娶妻的士兵！香火算什麼？我不要孩子！我更不要孩子來分妳的心思！妳是我的！」
𨪜𨪜這個霸道的男人…就是這樣霸道粗魯的愛自己，她才願意縛了自己的雙翼，靜靜的待在這個美麗的籠子裡。
𨪜𨪜「…你若厭了我…」她抽泣起來，「一定要告訴我…我能遠離，無法與人分享。你答應我吧…」
𨪜𨪜「我不答應！」他乖戾的抓住頭髮，狠狠地吻她，「我這輩子決不放妳走！絕對不！」
𨪜𨪜一生只有這麼一次，她對自己出身皇家這件事情抱憾。我若是尋常女子，該是多麼幸福？！
𨪜𨪜偏偏我是東霖皇家的監國木蘭，死生都無法去職。
𨪜𨪜這是多麼抱憾…
第九章
𨪜𨪜秋序轉冬，凰島原比麗京北向許多，饒是海島，冬初就開始降雪。今秋大熟，家家戶戶豐衣足食，春季來依附的百姓都已經有了收成，即使夏秋方至的居民，也都有了冬糧與材薪，安穩的生活下來。
𨪜𨪜瑞雪紛飛，百姓可安穩過冬，軍營裡還是一派忙碌景象。打鐵匠忙過了春秋的犁具鐮刀，正好趁冬季打造刀槍劍戟，小孩婦人忙著削箭身，安箭簇；火槍營正檢視剛從西島走私進來的大炮。校練場無視大雪，仍然操練不懈。
𨪜𨪜「弟兄辛苦了，」木蘭戴著兜帽，騎著玄風，「這麼大的雪還操練，等等喝點水酒去寒。」她笑吟吟的，毛皮圈著凍得緋紅的臉龐，像是枝頭的艷梅。
𨪜𨪜眾兵將歡呼，和她並轡的李松濤彎起嘴角，「妳倒懂得賣好，怪道凰島這麼多男人願為妳拚命。」
𨪜𨪜她微微一笑，「凰島的士兵並不是為我。」雖然李松濤狂妄自大，指明要她，但這段日子來凰島，他倒是規規矩矩的，從來沒有踰越。
𨪜𨪜他說得令人發笑，「若是別的女人，當然是先壓倒再說－－還沒有我壓倒的女人捨得我的。只是妳，東霖木蘭，我不要只壓倒妳。我要妳腦海裡只有我。」
𨪜𨪜木蘭仍是一派自若，「如何想在你，如何做在我。」
𨪜𨪜他倒也不覺挫折，沒事就來凰島作客。
𨪜𨪜劍麟原本非常討厭他，有回兩個人背著木蘭狠鬥了一番，回來看他衣飾骯髒，全身是傷，又好氣又好笑，「非打一場不可？」搬了藥箱療傷，望著她柔白的手，「我知道妳丟失的簪子哪去了。」
𨪜𨪜簪子？她實在想不起來，「什麼簪子？」
𨪜𨪜「我從花刺子模回來那天，妳丟失的簪子！」有些惱她想不起來，「在李松濤那兒。」
𨪜𨪜呀！她輕歎一聲，「你不會以為…」
𨪜𨪜「當然不會。他是什麼東西？」劍麟哼了一聲，「那天妳和他在校練場打了一架，他撿走了不還。我瞧見了，向他要，那王八羔子…嘶…輕點輕點…蘭！妳故意的！」他哀怨的望著幫他上藥的木蘭。
𨪜𨪜「一根簪子你也捨不得？」她真不懂這些男人，「有什麼好要的？」
𨪜𨪜「他日日放在懷裡！」劍麟聲音大起來，「跟他要，他居然要妳自己跟他說！」
𨪜𨪜「就為這個動手？」她實在啼笑皆非。
𨪜𨪜「就為這個。」他悶悶不樂，「賊廝鳥！下次一定要跟他分出勝負…」
𨪜𨪜這個勝負一直沒分出來，她知道劍麟漸漸的有了英雄相惜的感覺，只是嘴硬不說。
𨪜𨪜劍麟…大概在李松濤的身上看到莫言的影子吧？
𨪜𨪜莫言啊…中鈺啊…你們在哪裡？過得可好？
𨪜𨪜「怔怔的想什麼？如果想我，過來便是，何必想呢？」李松濤勒住馬，似笑非笑的瞅著她。
𨪜𨪜「我是想…想跟你要那根簪子。」木蘭回神含笑。
𨪜𨪜「哦？我還妳簪子，妳賞我什麼？」他眼中的貪婪怎麼也掩不住。
𨪜𨪜「物歸原主，本屬該然，為什麼要討賞？」
𨪜𨪜「我是土匪。土匪是沒什麼物歸原主的想法。」他策馬近些，「賞我什麼？」
𨪜𨪜「你留著吧。」她很大方，「簪子賞你好了。只是你要這做什麼呢？打賞給你的妻妾？」
𨪜𨪜「我哪有妻妾？」他不太滿意她的大方，「全打發了。我這島主夫人的位置，就等著專寵妳呢。」
𨪜𨪜「你不用奢想了。」劍麟冷冷的說，「土匪頭。」
𨪜𨪜「那你不是土匪頭？」松濤頂回去，「她能嫁你，為什麼不能嫁我？」
𨪜𨪜看這兩個又要槓起來，木蘭試著要緩和，「天這麼冷…」
𨪜𨪜「對呀，天這麼冷，」劍麟頭也不回，「東霖那邊有線報，妳要不要先回去聽聽，我跟這土匪討教討教？」
𨪜𨪜聽得線報，她躊躇了一會兒，決定不管這兩個鬥雞似的男人，策馬回奔。雪已經停了，鬆軟的雪不適合馳馬，她實在心憂如焚。
𨪜𨪜＊＊＊
𨪜𨪜「新帝？璇？」她變色，轉眼大喜，「是真的？」
𨪜𨪜線報的人滿面疲倦，卻也歡欣，「是。敝派掌門與夫人問公主好。新帝在段劍門，安全無恙。」
𨪜𨪜「段劍門？」她心念一轉，不禁狂喜，「莫言是段劍門掌門？」
𨪜𨪜門人咧嘴，「是呀。掌門人不知道托了多少門路，這才找到您。」他恭敬的把白玉班指給木蘭，「到底還憑了這個信物，才能上凰島。」
𨪜𨪜白玉班指…艷紅嫁裳…她撫著這曾經不離手的白玉班指，思緒飛得很遠，飛到四人談笑議事，曾經以為將是一輩子效忠東霖。
𨪜𨪜她的眼眶濕了。
𨪜𨪜「還有口信。」門人神情凝重，「西島開戰。」
𨪜𨪜木蘭大驚，「為什麼我不知道？」
𨪜𨪜「公主，我剛離岸才知道的。」門人凝重的說，「這次興帝未免過分。西島派商人來貢，順便請求開港和談，偏生興帝聽聞西島商人妻子美貌，先姦後殺，又掠走了來使的女兒，連帶開到麗京的西島船全吞下了。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現下又做出如此醜事…」
𨪜𨪜木蘭的臉色慘白，「…西島正好趁此因由打了過來？」
𨪜𨪜封港將近兩年，水師荒廢，要怎樣抵擋西島水師？
𨪜𨪜「天啊！」她霍然站起來，「我馬上到東霖去！」
𨪜𨪜「公主！」門人懇切的說，「您暫緩焦心，且聽後續來報。掌門已經下令搜集情報，若有緊急軍情，自當…」
𨪜𨪜「戰事急如星火，那堪延遲？」她手指成拳又放，勉強深呼吸了幾下，「遠道辛苦，且休息片刻。木蘭調度既定，便與尊駕回東霖。」
𨪜𨪜她急急的拉開地圖，思前想後，為什麼不遲兩年呢？凰島目前士兵只有五千，戰船二十艘，加上來歸海盜，也不滿萬人，戰船不到百艘。西島以商立國，戰船何止盈千？這水師…是萬萬打不成的…
𨪜𨪜除非深誘腹地…陸戰尚有把握…想到諸王節度使各有圖謀，她的心又涼了一截。當初與南苗尚有邦交，還可借兵。興帝鎖國，與南苗交惡，這如何是好？再說這些年南苗積弱，內戰不休，自顧不暇，哪有兵力借我？
𨪜𨪜若是西極…萬萬不可與那老狐狸謀皮！
𨪜𨪜思慮深切，一顆心一會兒似火焚，一會兒如冰窖。
𨪜𨪜環哪環…你為何身為嫡傳帝王，不知守衛家國，反招禍事？她正抱頭苦思，劍麟氣憤憤的走進來，看見桌上的地圖，一把撕個粉碎。
𨪜𨪜「劍麟！你在做什麼？」木蘭大喝。
𨪜𨪜「我在做什麼？」他已經聽聞了線報，氣憤難當，「我不准妳去東霖！只要有新帝，妳想也別想！」
𨪜𨪜「為什麼？」她正煩躁，不禁動火，「我身為東霖皇室…」
𨪜𨪜「妳早就不是東霖皇家公主了！」他一把拽住木蘭的手臂，逼她到窗口，「妳看清楚！這些效忠妳的士兵，是東霖對他們不義，他們捨生忘死來歸妳的！妳真忍心要他們為了東霖沒命？這就是妳的忠心妳給他們的報償？！」
𨪜𨪜木蘭沒有掙扎，語氣冷冷的，「那麼，只要沒有新帝，他們就可以與我去解東霖之危了？這又是為了什麼？」
𨪜𨪜劍麟一時語塞，他望定木蘭，眼中出現恨意，「這麼多年了…妳當真對他舊情難忘？」
𨪜𨪜結痂的傷口，又無情的被撕開來。木蘭只覺得自己的心冰冷了。「你從來就只記得這事。」
𨪜𨪜「是，我永遠忘不了！」他心痛又氣憤，「若是我與表妹有染，你准我千里去救她？」
𨪜𨪜「我會。」木蘭輕輕掙開他的手，「人命關天，為什麼不救？」
𨪜𨪜「我沒有你的好肚量！」劍麟揚高聲音，「畢竟妳也不曾遇過我這樣的事情…」
𨪜𨪜「你敢說在我之前，從來不曾抱過其它女人？」木蘭厲聲。
𨪜𨪜「即使有，我也不當她們一回事！」
𨪜𨪜沉默良久，木蘭的聲音非常疲倦，「…幾年夫妻，你還是有疑於我，從未釋懷。你為何容得下李松濤，容不下東霖璇？」
𨪜𨪜「…李松濤不敢加一指於妳身，他雖是土匪，到底敬妳如天人！」劍麟眼眶紅了，「…我卻知…卻知妳對新帝的心意！」
𨪜𨪜木蘭扶額，「…你什麼都不知道。」她轉頭吩咐侍女，「找出我的戰甲軍裝和兵刀。」
𨪜𨪜「妳不要忘了，」劍麟大怒，「凰翼水師打的是妳的旗號，統帥卻是我！我不會給妳一兵一卒的！」
𨪜𨪜「我沒打算動用凰翼水師。」木蘭冷靜的穿戰服軍甲，「凰島初定，西島對這兒虎視許久，趁此用兵，他們大約也會試著攻下凰島。自保都不足了，怎麼有辦法顧到東霖，我並不打算犧牲子弟兵的生命。」她靜靜的眼睛像是蒙層冰，「這次與西島決戰當用陸師，我準備潛回東霖。」
𨪜𨪜狂怒嫉妒蒙蔽了劍麟的眼睛與心，「妳若去了東霖，就永遠別回來了！」
𨪜𨪜不啻焦雷在首，木蘭從訝異到不信，又轉心傷巨慟，「有疑若此，夫復何言？！」她憤而解髻，金步搖落在地上，扯斷珠煉，金刀斷髮，扔向劍麟。
𨪜𨪜「你我夫妻情份，正如此發，恩斷義絕！」她壓抑不住全身的顫抖，轉身大步而去。
𨪜𨪜劍麟愣愣的坐下來，卻沒有去追她。望著蜿蜒在地的長髮。
𨪜𨪜「統帥…」士兵慌張的進來稟報，「公主要隻身往東霖…」
𨪜𨪜「讓她走！」劍麟遷怒，「她愛滾哪就滾哪！」
𨪜𨪜轟走了士兵，他足足從中午坐到天黑，又壞脾氣的不准任何人點燈。
𨪜𨪜但他無法制止月亮，在雪霽的時刻，月色映雪色，內外通明。
𨪜𨪜他的心也漸漸清明，我做了什麼？我將愛之逾命的木蘭，驅離我的身邊？
𨪜𨪜他跪下來將斷髮撿起，握著柔軟卻失去溫度的頭髮，他的心一陣陣的發冷，巨痛。
𨪜𨪜輕輕的腳步聲踅進來，他盼望的倏然起身，看見是李承序，他又頹然的坐下，不理他眼中譴責的眼光。
𨪜𨪜「為什麼不去追公主？」這老將很不諒解。
𨪜𨪜「她心裡無我，我追她做什？」又是陣陣疼痛。
𨪜𨪜「公主若無你，為什麼要再三告誡我要聽從你的命令，不可追隨她去？」
𨪜𨪜她這麼交代？劍麟終於落淚下來。「…我去找她。」
𨪜𨪜「去哪裡找？」李承序問，「你又要置凰島等六島如何自處？你若心魔未除，到公主身邊，只是多害她一條命，又是何必？李松濤已經追去了，想公主安全無虞。但是你呢？」
𨪜𨪜我呢？我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緊緊抓著她的頭髮，他真的亂了，亂了…
𨪜𨪜＊＊＊
𨪜𨪜她靜靜的立在船首，披風翻飛，寒冷的海風吹襲著頰上的淚。李松濤望著她的背影許久，過來輕輕的幫她披上自己的大氅。
𨪜𨪜「妳知不知道鮫人有淚？」他不等木蘭回答，自顧自的說，「傳說大海裡有鮫人，人身而魚尾，漂亮的不像話。掉的眼淚都是珍珠。看妳這滿地的冰珠子…」他低頭作勢望望，「我倒有幾分相信。」
𨪜𨪜木蘭沒有回答，只是抹去臉上的淚珠。
𨪜𨪜「哪對夫妻不吵架？」他這粗魯漢子不會說溫情話，已經非常努力，「若是妳對唐劍麟沒心了，嫁我如何？我才不管妳心在哪裡，妳願跟我，我馬上歡欣的翻跟斗給妳看。妳不信？我馬上翻。」他馬上俐落的翻了好幾個觔斗，「好吧，這可嫁不嫁？」
𨪜𨪜被他逗笑，又復流淚，「…這些年，他總有心疑我。」
𨪜𨪜「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他粗魯的拿出布巾在她臉上抹了抹，「官家少爺，本來想得就比較多。我們這種土匪料子，誰管什麼清不清白？如果妳嫁我了又偷人，我會回去反省是不是我晚上讓妳不滿意了。」
𨪜𨪜「別胡扯了。」她望向冰冷黝暗的海面。
𨪜𨪜「好吧，我這麼耍了半天的寶，妳也進船艙喝碗熱湯，如何？」他勸著，「這麼吹著冷風，來不及靠岸就病倒，怎麼救東霖呢？」
𨪜𨪜一聽到「東霖」二字，她勉強振作了起來。跟著松濤進了船艙。
𨪜𨪜一路小心翼翼，不敢靠岸，還是搭竹筏偷渡進東霖。沿岸殘破不堪，觸目都是焚燒後的煙火，死屍遍野，幾乎都是老百姓。
𨪜𨪜太淒慘了。
𨪜𨪜段劍門人已經來接，星月趕了五晝夜，才到趙州段劍門的總舵，乍見故人，她激動得無法自已，一手攢著莫言，一手攢著中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𨪜𨪜「苦了…苦了你們…都是我無能…」望著他們臉上的黥面，愧疚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𨪜𨪜「得了，又不是妳烙在我們臉上。」中鈺望著她身後，「怎麼？妳那個忠心耿耿的額駙呢？」
𨪜𨪜木蘭一窒，沒有回答，「…璇呢？」
𨪜𨪜「妳就知道問他。」中鈺抱怨，「妳連問問我們好不好都省了？」
𨪜𨪜「有情人終成眷屬，怎麼會不好呢？」木蘭勉強笑著。
𨪜𨪜一進中堂，驚喜的和東霖璇相見，更讓她吃驚的是，雲遊已久的師父居然在此相見！
𨪜𨪜「師父？！」她驚呼。
𨪜𨪜「都鬧到一家來了，」段莫言笑咪咪的，「來來來，叫聲師兄。咦？怎麼不叫？我老爹是妳師父，妳不該叫我一聲師兄？」
𨪜𨪜「什麼師兄？」老掌門段沖瞪他一眼，「你有木蘭三分用功，早就是武林盟主了！」
𨪜𨪜「我才不想當啥勞子武林盟主。」他回瞪父親一眼，「若是可以的話，請你回來當掌門如何？我當得煩死了。」
𨪜𨪜「沒出息的東西。」段沖嗤之以鼻。
𨪜𨪜見他們倆槓不完，中鈺拉了木蘭和璇一旁說話。
𨪜𨪜當初太上教偽裝賊人夜襲璇王爺府，剛好讓路過的段沖救了。他不肯透露自己身份，心灰意冷的拜段沖為師，段沖收了他，也不去揭破他的身份。直到莫言與中鈺劫牢回奔，這才發現東霖璇未死。
𨪜𨪜「想送信給妳，可又不知道妳流落何處。」中鈺搖著她的手，「妳也真行，真的下海為寇？」
𨪜𨪜「現下那狗皇帝死了…」莫言插嘴，不無遺憾，「我還來不及砍他腦袋呢。」
𨪜𨪜「真的？」中鈺和璇都驚訝。
𨪜𨪜「真的，」木蘭沉重的點頭，「不知道他怎麼被西島人抓到，梟首以後，頭吊在船桅上在遂紫江遊行。」
𨪜𨪜「麗京又被攻破？」璇大驚。
𨪜𨪜「沒有。」她一路聽得線報，苦澀的牽牽嘴角，「他又逃了。這次運氣不夠好，命都沒了。」
𨪜𨪜眾人沉默了片刻。
𨪜𨪜「璇，現下你打算如何？」若是璇不願為帝，木蘭準備自己扛起這個沉重的擔子。
𨪜𨪜「即帝位。」他簡明的說，眼神很悠遠，「是我笨了。當初應該死活都不讓環即位，遠遠的裂土分封，他若有能，再禪位不遲。他若敗壞國土，不過一州一道，國法治他，何等便當？也不至於…不至於我那無慾無求的母親死於歹徒手底…」他哽咽起來，「我喪母三年，痛心仍無法抑止，何況百姓家破人亡？皆是我之過！這過…用餘生償還也不足…」
𨪜𨪜「這下子，老爹，你真成了帝師了。」莫言打趣父親。
𨪜𨪜「也要有命成帝師。」段沖歎氣，「徒兒要打天下，段劍門哪能不幫？但是光段劍門這小幫派，是成不了什麼氣候的。現下麗京無主，璇兒，你還是先回麗京再說。打仗不成，護送聖駕不成問題。」
𨪜𨪜木蘭放下心，看著莫言的地圖，「這一亂，恐怕各州道各有圖謀的也會起兵…國力恐怕只剩十之五六…」正議事，外面一片嚷叫，松濤闖了進來，「你們扣下東霖木蘭做啥？」他氣勢洶洶。
𨪜𨪜「沒人扣下我。」她輕歎，「島主，請坐。」
𨪜𨪜他魁梧的身材坐在椅子上都嫌小，「看什麼看？沒看過海盜？」他一一打量，「喂，小鬼，別這麼看東霖木蘭。她嫁人了，就算要嫁第二次，嫁得也是我，你還得排我後面。」
𨪜𨪜東霖璇紅了臉，中鈺噗嗤一聲，「好樣兒，你知不知道這是你未來的皇帝？」
𨪜𨪜「我是土匪，沒什麼皇不皇帝的，」他一派輕鬆自在，「你們議你們的，我小心肝沒事就好。」
𨪜𨪜不顧璇怒目，木蘭猶看著地圖，一一詳述，「…原本還可指望莫言守邊的舊部屬，但是封雪江冬來封江，可以行馬，北鷹都會在此時南下劫掠，這軍馬動不得…」
𨪜𨪜正愁著，松濤輕鬆的說，「土匪打海盜不更好？」
𨪜𨪜木蘭心裡一動，璇沒好氣的說，「你知道赤罕人是怎麼樣的？他們慣常燒殺擄掠…」
𨪜𨪜「著呀，我怎麼不知道？我有一半赤罕人血統。」松濤滿臉不在乎，「反正他們都是要來搶的，順便請他們搶搶西島人有啥子不好？船上打不過，深入地上還打不過的話，東霖不亡就沒道理了。陸地上還有比赤罕人更厲害的騎兵？你說個國家我聽聽。」
𨪜𨪜木蘭怔然，和中鈺兩人相望，異口同聲，「這是好辦法！」
𨪜𨪜「給他封雪江南岸五里！」木蘭攤開地圖詳看。
𨪜𨪜「反正本來就有長城的打算，冬來難守的封雪江給他算了！」中鈺興奮的湊過來，「也對，反正每年都要編列『搶青損』，大大划算哪∼」
𨪜𨪜「喂！長城起碼要二十年欸！」莫言不贊成，「現下戰亂，恐怕要三十年了！」
𨪜𨪜「三十年？若我們整治下來，哪需要三十年？」璇坐不住，踱來踱去，「莫忘我們治水已有功績，去年今年大熟，就是證據！無須三十年！」
𨪜𨪜「土匪麼…還是用土匪的方法有效。」松濤得意洋洋，不知道這些官家少爺少奶想些什麼，這麼簡單的辦法也想半天。
𨪜𨪜莫言翻翻白眼，「這群蠻子哪願意讓我們這樣白用？一定要歲貢黃金的！」
𨪜𨪜「再怎麼算，都比戰亂划算。」中鈺很嚴肅，「你知道西島進戰十日，損失多少？我算給你聽…」
𨪜𨪜「好了好了，我的宰相娘子…」莫言舉手投降，「妳莫不是當少奶奶當煩了，還想回去當妳的宰相吧？」
𨪜𨪜她愣了一下，低頭不語。
𨪜𨪜「唉…我就知道…」莫言搔搔頭，段沖還來火上加油，「我說麼，東霖名相給你當媳婦太糟蹋了。」
𨪜𨪜「死老頭，你就是要讓我難堪就是了？」莫言氣不打一處上來。
𨪜𨪜「怎麼樣？你當我兒子三十多年，還沒打贏過我，來呀！」
𨪜𨪜不顧那對相殘的父子，當下商議定了，逕回麗京。
𨪜𨪜＊＊＊
𨪜𨪜麗京正群龍無首，興帝無後，新帝繼位。
𨪜𨪜沒人敢在這軍臨城下的時刻搶這皇帝位置，望見木蘭宰相名將皆回歸，絕望的麗京百官一片歡呼。
𨪜𨪜「他們不是說我狼子野心麼？」木蘭譏誚的的撇撇嘴角。
𨪜𨪜但是新帝將監國匕首還到木蘭手裡，她還是感慨了。這麼多年，心心唸唸，就為了這把匕首代表的身份而努力，夙夜匪懈。
𨪜𨪜多少恩怨盡赴夢魂。只有這把匕首貼身放著，她才覺得自己活著有意義。劍麟…你為何不懂？
𨪜𨪜若不是深愛你，何以我願意束縛自己的翅膀，在你羽翼下生活？你幾時見過關在金絲籠裡的鳳凰？
𨪜𨪜「妳穿盔甲好看多了。」松濤歪著頭看，「呿，讓妳穿女裝簡直是糟蹋。」
𨪜𨪜木蘭苦澀的笑了笑，一個粗魯海盜懂，劍麟…你反而不懂。你只要一個完璧而乖順的妻子，那就不需是我。
𨪜𨪜「島主，」她安詳的轉身，「到這裡就好了。這一路，累你相伴。」
𨪜𨪜「我不累。」他狡獪的眨眨眼，「我不趁妳跟老公吵架搞定妳，什麼時候有機會？」
𨪜𨪜她苦笑的搖搖頭，「我要北去北鷹求援。單于個性喜怒不定，若是我求兵不成…說不定反而被殺。你無須與我涉險…」
𨪜𨪜「少來，」他一口回絕，「我跟妳跟定了。妳又不熟路徑，我可是熟的。妳不讓我跟讓誰跟？好歹我在北鷹生活到十幾歲。」
𨪜𨪜微微一笑，將滿腹辛酸藏起。
𨪜𨪜「對了，」這粗魯漢子很大方的把信給她，「你老公有信。要不要回？」
𨪜𨪜她淡然，「要。」
𨪜𨪜拿過了信，連封都不拆，嘶的一聲成兩半，「就這樣回給他。」
𨪜𨪜真是狠。松濤伸伸舌頭。不過，若我老婆回了這種信給我，看我不千里跑來打她屁股，然後跪地求饒，跟自己老婆耍什麼骨氣？
𨪜𨪜這官家少爺硬是有骨氣。
𨪜𨪜他聳聳肩。
第十章
𨪜𨪜一路餐風宿露，終於縱馬到封雪江國界。只見一片雪茫茫，馬蹄在雪地裡雜亂的留下蹄印。
𨪜𨪜「有人。」松濤止住她，縱目極望，她什麼也沒看到。
𨪜𨪜「一個女人。」松濤皺起眉，「一個女人在這國界幹嘛？」這裡已經是赤罕人的勢力範圍了，莫說赤罕人，若他單身在此，也會起邪念。
𨪜𨪜等看清了來人面目，木蘭驚噫一聲，聲音發抖，「島主，你在此暫候。」
𨪜𨪜「喂！怎麼的？雖然是個女人，赤罕女人也不是惹得的！」松濤擋著她的去路。
𨪜𨪜「你…」見她眼中滾著淚，「這人，我是相識的。讓我過去…」
𨪜𨪜松濤默默的讓開，還是離了幾步戒備著。好奇的張望過來的女人，見她穿著赤罕人的衣服，容貌甚美，卻冷得像冰。
𨪜𨪜「奇怪，這赤罕女人怎麼跟小心肝的相貌有些像？」他暗暗嘀咕著。
𨪜𨪜＊＊＊
𨪜𨪜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木蘭居然說動北鷹出兵，旁人再三詢問，她和松濤總三緘其口，只說途中偶遇北鷹閼氏，經過一番長談，終於得到北鷹的出兵，雖然條件異樣的嚴苛。
𨪜𨪜只有中鈺見她獨望月夜，又聽探子回報閼氏容貌年紀，不禁歎息。這閼氏，分明是公主昭君。姊妹異國而處，各有立場，相逢定是難堪，也不再逼問木蘭細節。
𨪜𨪜焦土政策加上北鷹騎兵，木蘭誘敵深入的計策大獲全勝。她卻沒有挾勝追擊，反而與西島訂定和平協議，開國復港。
𨪜𨪜畢竟北鷹騎兵在東霖宛如禍苗，能及早結束戰爭才是最重要的。
𨪜𨪜她不再回凰島，守在東霖。松濤原本不願回虎島，木蘭對他說，「陪我是很無聊的。你不能關在籠子裡，就像我無法回去一樣。我不忍心如此。」
𨪜𨪜松濤深情的望著她很久，「若是妳要我來，妳知道要怎樣找我。」
𨪜𨪜她點頭，輕輕擁抱這位千里追尋的有情人，「木蘭欠你太多。」
𨪜𨪜隔著軍甲，實在不舒服，他輕歎，「以身相許如何？」
𨪜𨪜「我已身許東霖。」她苦澀的微笑，「東霖皇室會負我，天下男子會負我，東霖…東霖不會負我。」
𨪜𨪜「我也不會。」松濤皺起濃眉。
𨪜𨪜「我相信你此時的確這麼想。」她溫馴的說，「有話…請轉告…唐劍麟。」她知道劍麟就算不在身邊，也盡力為她謀事。趙州節度使第一個表態支持新帝，其它節度使紛紛來歸，應是他奔走之功。
𨪜𨪜然而，又如何？
𨪜𨪜松濤靜靜的等她說話。
𨪜𨪜「告訴唐劍麟。夫妻情份雖絕，朋友之義猶在。請他早日娶妻，唐家不能無後。」她落寞的笑笑，「就這樣。」
𨪜𨪜「就這樣？」松濤笑笑，「媽的你們這些官家少爺少奶特別多心思。我也懶得對你們說這些屁。說是說的。聽不聽我不管。」
𨪜𨪜＊＊＊
𨪜𨪜對著劍麟說了口信，「還有，」松濤覺得不太過癮，「她說已身許東霖。天下男子都會負她，東霖不會。」
𨪜𨪜他全身一震，「我負她？」
𨪜𨪜「我不懂你們這些官家少爺少奶。煩死人了。愛就愛，不愛就不愛。」他咧嘴大笑，「我若愛她賊死，管她媽是妓女公主。誰跟我搶人，我跟誰拚命。她願跟我，偷不偷漢有什麼打緊的？我會讓她連偷漢子的心思體力都沒有。直娘賊！東霖木蘭穿軍裝真是 *** 好看透了！穿女裝簡直糟蹋她！」
𨪜𨪜他瀟灑的揮揮手，回虎島去了。
𨪜𨪜劍麟默默的坐在內堂。房間還維持木蘭在的模樣。她在這裡的時候，從來沒有展顏開懷，他偷偷去探她的時候，遠遠的，著軍甲的她，卻和莫言攜手大笑。
𨪜𨪜他做了什麼？以為將世間所有美好放在她手心，就是愛；以為萬般寵溺她，就是愛；以為一切榮耀歸諸於她，就是愛。
𨪜𨪜以為不讓她受任何風霜雨露，就是愛。
𨪜𨪜真的是這樣嗎？
𨪜𨪜「東霖木蘭穿軍裝真是她媽的好看透了！穿女裝簡直糟蹋她！」松濤的話在腦海裡迴旋。
𨪜𨪜他站起來，匆匆策馬到港口，他急促的對李承序說，「備船！我要到東霖去。凰島拜託你了。」
𨪜𨪜李隊長意味深長的對他笑，「也該是時候了。」他下令備船，轉頭對他說，「把我們的公主帶回來。」
𨪜𨪜＊＊＊
𨪜𨪜他以為見到新帝，一定會一刀結果了他。
𨪜𨪜但是他仍然恭敬的執了君臣之禮，恍惚的抬頭看著龍座上的少年皇帝。
𨪜𨪜才兩三年光陰…這少年皇帝已經白了鬢髮，憂心若此。
𨪜𨪜他…這個憂心日夜的少年皇帝就是他的心魔？他突然不懂起來。
𨪜𨪜「劍卿平身。」新帝冷冰冰的聲音，「你可是前來尋找皇姊？」
𨪜𨪜「是。」他焦急的望望左右，「木蘭不在這裡麼？」
𨪜𨪜「皇姊已經不在東霖了。」少年皇帝帶愁的一笑。
𨪜𨪜「不可能！」他霍然站起來，「她心心唸唸東霖王朝，怎可能不在此護國？！」
𨪜𨪜「你說得很對。」新帝心平氣和的，「但是，天下初平，開國復港，獎勵商行。她自願領軍保護商船去了南洋，這也是為了東霖。」
𨪜𨪜「你為什麼不留下她？！」劍麟怒氣勃發，「你就這樣讓她去經受艱苦風霜！？」
𨪜𨪜「你以為我沒提議過嗎？」新帝也大怒，「若是她願意，我願虛懸三宮六院，只納她一個皇后！你覺得她甘願被困在這個金碧輝煌的東霖王宮嗎？！」
𨪜𨪜她…她不願意困在東霖王宮？但是，但是…但是她卻願意困在我那小小的竹籠子，收斂羽翼。
𨪜𨪜怔怔的望著發怒的新帝…眼界突然模糊了。就算和眼前這個少年皇帝有舊情又怎麼樣？她最後願意困守的地方是我的臂彎。
𨪜𨪜為什麼我要愚蠢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她傷心遠離我才知道她的心意？虛懸三宮六院哪…木蘭。妳將會是爍古震今唯一一個獨後，妳生下的任何子嗣都不再有妳最厭惡的帝王之爭…妳…為什麼不願意？如果妳心裡有過這個少年皇帝？
𨪜𨪜我愛你。他還記得她穿著一身嫩綠，嬌羞的向他說的話，現在卻轟然像是春雷一般。
𨪜𨪜「臣告退。」他茫茫的走出宮闕，新帝沒有攔他。
𨪜𨪜走出紫微殿，他愣愣的望著一園春意盎然。寒冬已去，春回大地。他的春天…卻悄悄的離開了他。
𨪜𨪜「額駙…」一個柔弱的女聲喚住他，眨眨眼，回神過來，發現這個宮女有些面善。
𨪜𨪜「額駙。之前奴婢在公主府當過差。」她緊張的跪下。
𨪜𨪜「哦？」還有些愣愣的。
𨪜𨪜「公主曾經要奴婢燒掉…一件單衣。奴婢不敢違旨…卻也不敢遵旨…」她掏出一塊破舊的宮絹，上面有著已經變成黑褐色的血跡，「所以…燒掉了單衣，卻先剪下這塊…這塊布。」
𨪜𨪜他瞪著這塊布和血跡，「這是…這…」
𨪜𨪜宮女鼓起勇氣，「這是，這是公主的初紅。是跟額駙…」
𨪜𨪜劍麟腦門轟然一聲。我為了…為了這種莫須有的罪狀，無意恨她這些年？
𨪜𨪜「她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他喃喃著，「為什麼？」
𨪜𨪜「奴婢大膽。」宮女膝行又拜，「額駙一再見疑公主，想公主是…是…」
𨪜𨪜「這麼明顯嗎？」他緊緊纂住那塊布，「連不相干的外人都看得出來？」那木蘭呢？她豈不是心傷終日？
𨪜𨪜「為什麼…既然她知道我這樣齷齪，為什麼還甘願跟隨我？」他大慟怒吼。
𨪜𨪜「女子…女子為了情郎…」宮女想起過往曾有的情愛，那遙遠的歲月哪…「是什麼都願意受的。」她低頭哭了起來。
𨪜𨪜直到他說出斷情之話以前，她都是忍受的。
𨪜𨪜「我做了什麼？蒼天啊…我做了什麼？」他再也忍受不了，倉皇逃出東霖皇宮。
𨪜𨪜＊＊＊
𨪜𨪜星夜如斯，一如初履凰島。木蘭站在甲板上，抬頭看著滿天星辰。彼時劍麟怕她受寒，將她裹得只有一張臉露在披風外，抱著她，躺在小山岡的草地望著星辰。
𨪜𨪜春蘭葳蕤，靜靜的夜裡吐露芬芳。
𨪜𨪜凰島歲月苦樂參半。但是能和劍麟靠得那麼近，心裡悶著的苦，也不算什麼了。
𨪜𨪜現在天涯相遠，亦是苦樂參半。只是苦…恐怕多一些。
𨪜𨪜所慰者，相離數千里，漸漸忘卻他的不好，只記得他百般溫柔嬌寵。記得劍麟尚有一個溫柔嫻雅名滿麗京的表妹。那樣佳麗，才配他的嬌寵。
𨪜𨪜我？她對著自己淒涼卻驕傲的笑笑。我是遨遊天際的鳳凰，無法被拘在籠子裡。這五湖四海才是我的天地…
𨪜𨪜雖然也眷戀過一個溫暖的臂彎。
𨪜𨪜終是夢一場。她坐下來，繼續翹首望月。
𨪜𨪜「有海盜！有海盜！」望樓聲嘶力竭的大叫，「海盜！海盜！」
𨪜𨪜她悚然一驚，所有溫柔遐想皆盡消失，她拔出彎刀，「備炮！瞄準！」
𨪜𨪜正要衝向炮台，突覺腦後聲響，彎刀敏捷的掃過去，來人與她交手，越鬥越驚，這蒙面人識得她的每招每式，百招過去，她居然落敗？！
𨪜𨪜彎刀落地，她既疑竟無來援，又恐海盜劫船，正要射出暗器，已經被蒙面人點中穴道，一把抱在懷裡。
𨪜𨪜太太可恨！「你…」正要開罵，卻覺得這懷抱如此熟悉…
𨪜𨪜「唐劍麟！」她怒吼出聲，「快放開我！」
𨪜𨪜拉下蒙面，他堅決的搖頭，「此生別想讓我再放開。」
𨪜𨪜「你我斷髮絕義，再無夫妻之情！」她拚命掙扎，「放開我！」
𨪜𨪜「誰說的？！」他索性撒賴，「當初妳是許我的！」他掏出懷裡的紙包，「這是妳送到邊關的頭髮，裡頭還混著我的，這輩子我們還是沒完沒了的…」
𨪜𨪜望著這束結著紅繩的頭髮，木蘭的眼前開始模糊…她甩甩頭，「是你叫我不用回來的！我再也不回去！」趁著她怔忪的時候，劍麟已經溜索回船，這才將旗幟升了起來，星月裡飄揚著鳳凰。
𨪜𨪜「李松濤那土匪建議我打妳一頓屁股，然後抱著妳的腿求情。」他咕噥著，木蘭氣得打顫，「放開我！你這小人！」想是讓錢大嘴和羽林衛共同擺了一道，她暴跳不已，「放我下來！唐劍麟，你不是有疑我和璇有染？我哪裡不跟男子相處？段莫言、璇，還有隨我去北鷹的李松濤…你要不要連錢大嘴也疑在裡頭？！放開我！」
𨪜𨪜「如果妳偷漢子，」他很凝重的說，「那我會好好檢討是不是讓妳夜裡不滿意。」
𨪜𨪜木蘭張大了嘴，一個耳光刮過去，「你是不是當海盜當太久了？！」她用力掙扎開來，就要跳海，劍麟連忙抱住她大腿，害她下巴磕了甲板，「嗚…你…」氣得照他的頭一陣亂打。
𨪜𨪜「妳打好了，盡量打。」劍麟忍著痛，「我捨不得打妳屁股，直接抱大腿求妳好了。娘子，求妳回來吧…」
𨪜𨪜「放開我！放開我！」她推了一掌排雲手，劍麟跳起來回她一掌，「娘子，妳原諒我吧…」
𨪜𨪜李承序等一班羽林衛從來不曾看過木蘭如此失控，不禁人人呆笑。錢大嘴臉都黑了，抹脖子使眼色的求他們趕緊把船開走。
𨪜𨪜船不開走，等監國想起來的時候，他的小命就跟著走了。
𨪜𨪜＊＊＊
𨪜𨪜打了好幾個時辰，木蘭累得手臂都抬不起來，又怨又怒的瞪了羽林衛一眼，眾人縮了縮脖子，當作沒看到。
𨪜𨪜「娘子…」他小心的伺候著木蘭的顏色，端了茶來。
𨪜𨪜「我不要喝！」她怒色又起，看他垂手低頭，心下不忍，芳心紊亂成一片，她終於哭了起來，「劍麟哥哥…你怎麼就這樣看我被欺負…」
𨪜𨪜「我，我就是劍麟哥哥呀！」劍麟又憂又喜。
𨪜𨪜「你才不是！」木蘭恨恨的瞪著他，「劍麟哥哥會這樣欺負我嗎？」她又繼續哭，「劍麟哥哥…這個死皮賴臉的前夫欺負我…」
𨪜𨪜「不是前夫！」他有點不悅，又小心翼翼的，「又沒有休書。」
𨪜𨪜「你要休書，我馬上寫給你！」木蘭站起來，用力過猛，打了好幾個時辰，覺得頭昏目眩，又倒下來，劍麟慌著接住她，「木蘭？木蘭！妳有沒有怎樣？」
𨪜𨪜「放開我啦！」她心裡怒氣未消，「劍麟哥哥…嗚嗚…我無緣的丈夫欺侮我呀…」
𨪜𨪜「我不敢嘛…我再不敢了…」
𨪜𨪜李承序搖搖頭，和羽林衛都離開現場。
𨪜𨪜他翹首望星，如此佳晴。守得雲開，見月明。他微微的笑了起來。
後記
𨪜𨪜石中鈺托著腮，春意正濃，嫩綠的楊柳輕輕的在風中飛揚。
𨪜𨪜她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呵欠打到一半，姚大人剛好進來，她連忙把呵欠吞回去，「…姚大人。」
𨪜𨪜「石宰相！」他神情甚歡欣，「好興致。公暇吟詠嗎？您…」這倒叫他不知怎問候，輕咳一聲，「您貴體愈可了嗎？」
𨪜𨪜「承…」要說啥？「承您福」？莫言會跳半天高的，「承您掛心。」吁，這麼多年宰相不是白當的。
𨪜𨪜兩個人尷尬的對笑。姚大人笑著，心裡有些後悔，怎不聽自家夫人多叨叨。但是東霖數朝宰相什麼疾病都有，除了…除了坐月子以外。這叫人怎問候呢？
𨪜𨪜石中鈺臉上笑容秀雅，心裡也叫苦。沒想到我已經為相多年，歷經戰亂中興…
𨪜𨪜還是得為了坐月子請假！
𨪜𨪜「公子可安好？」姚大人終於找到可以安心問候的話了！他悄悄的揩揩冷汗。
𨪜𨪜「好，托您的福。」石中鈺笑顏逐開，「還感謝尊夫人薦的奶娘。」
𨪜𨪜氣氛馬上活絡起來，「我…呃…休養的這段時間，讓姚大人辛苦了。」
𨪜𨪜「好說好說。」姚大人輕歎，「若不是親手經事，真沒想到石宰相的工作如此繁重。」不禁佩服起來。他和文淵閣幾個大學士加上中書令，忙得人仰馬翻，還得效周公三吐哺，這嬌弱的宰相倒是手揮目送，瀟灑用兵哪。
𨪜𨪜又寒暄交代了幾件事情，姚大人才告辭而去，快快活活的回去當他的御史大人。
𨪜𨪜「那個討厭的書獃子御史走了？」莫言從窗戶探出頭來，就要跳進來。
𨪜𨪜「我說侍郎大人，」外人不在，她又恢復那種惡狠狠的樣子，拿著筆，老大不耐煩，「咱們成親那麼久了，孩子都生了，你好不好別跳窗戶好唄？」
𨪜𨪜「習慣！」他跳進來，一把摟住她，「親個嘴兒！」馬上偷香去。
𨪜𨪜偷香當然有代價的，一管毛筆馬上打在頭上，「坐好！百官看見了，成什麼體統？」
𨪜𨪜「哎唷，妳打我…」他委屈的扁嘴，「人家看到好玩兒的事情，巴巴的來找妳，妳就賞我這麼個爆栗？」
𨪜𨪜「什麼事兒？哪兒小狗打架？」她沉重的探口氣，拿下一本厚厚的奏折。
𨪜𨪜「比小狗打架好玩兒！」他笑嘻嘻的，「今秋大比，多了好些女舉子來考試。」
𨪜𨪜啐！原來上街看姑娘來了。
𨪜𨪜「喂！我可沒多看人家姑娘！」他伸手賭咒兒，「只是今年的舉子，都流行在臉上畫字兒。」
𨪜𨪜「啥？」她擱下奏折，瞪圓了眼睛。
𨪜𨪜「我也看得奇怪，怎麼姑娘家都在臉上畫字呢？後來聽街坊說，那是印度墨，好些天才會褪的。而且越是多讀書的女孩家越愛這套。最多的呢，是『罪』。再來呢，就是『雅』。再不然呢，也就是『典』。總之，筆畫越多，越得女孩兒愛，現在人人臉上都有個字…」
𨪜𨪜她張大嘴巴，摸摸自己的頰，「她們…她們…她們吃飽撐著呀？！」
𨪜𨪜「誰讓我美麗的宰相娘子，秀雅無儔蓋麗京呢？」他笑嘻嘻的看著石中鈺。
𨪜𨪜她越想滿街自格臉上黥面的女子，不禁捧腹大笑，捶桌頓椅，「這…這比太陽穴貼狗皮膏藥裝柔弱還好笑…哈哈哈∼」
𨪜𨪜女子愛美，天下皆如此。只是美醜的觀念實在轉瞬即變，令人眼花撩亂。
𨪜𨪜「這玩意兒醜死了，還有人學？」她笑嚷，「等等我回信兒給木蘭的時候，一定要跟她說…」
𨪜𨪜「公主來信了？」莫言眼睛一亮，「她不是傚法中土孟嘗君，跑去解人急難嗎？這會兒周遊哪去了？」
𨪜𨪜「我也還沒看，我哪知道？」兩夫妻湊著頭一起看著那封信。
𨪜𨪜「中鈺：
𨪜𨪜東霖一切安好否？出海一別，又經年餘，原本掛念今秋收成，聞西島商人曰，豐年大熟，心下快慰。
𨪜𨪜吾與劍麟已離中土，現在傲來神州吳國。此地孀後獨撐大局，群雄凌寡，甚不入吾眼。孀後奉吾等為上賓，吾等為吳國練兵拒敵，目前戰功尚可。
𨪜𨪜困居東霖不知天下之大，航游四海方知過往坐井觀天。
𨪜𨪜數日前伴白鯨齊航。宛如小島，有五船之長。遨兮游哉，心胸為之寬闊。海天共色，鯨白如銀，落霞賽金，悠然縱目，非往日案牘困守可寤寐思想…」
𨪜𨪜「真可惡，」看到這裡，中鈺握拳揮揮，「把東霖丟給我煩，他們夫妻去玩耍，還寫信氣我！」
𨪜𨪜「…身在蓬萊，而心繫東霖。鈺君書信曾言，璇弟氣盛，欲拒北鷹，此事須從長計議！撫之安之，寧耐長城之成。貿易溝通，懷之以柔。寧默然漢化，不可以力敵之。夫戰也，勞民傷財，大損國力，雖勝猶敗。暴君取之，昏君取之，聖君深知不可取…」
𨪜𨪜「真囉唆，要她講？」中鈺嘀嘀咕咕的，「等她信來指示，東霖早變北鷹牧馬地了！不過這封信倒可以堵一堵小皇帝！」
𨪜𨪜「…北鷹單于可安好？閼氏如何？每每提筆於閼氏，翹首期盼，總無來信，吾心甚念…」
𨪜𨪜「念死好了。」中鈺不耐煩，「她會回信才有鬼！放心啦，單于哪捨得這麼厲害的閼氏。」
𨪜𨪜「…海外遨遊，竟遇兩位皇妹。皆有家室。妹夫皆人中之龍。皇家姊妹情薄，雖感傷莫名，仍感歡欣。此生掛念已去，瞬覺心胸大暢…
𨪜𨪜原本今秋將返凰島，然吾有不便，夫君日夜征戰有功，吳後裂土分封。若非有娠之故，何須多此海外累贅？每見己腹鼓脹如球，不禁駭笑。俱吾離夫出走已多年，夫君至今畏憚，有孕更盛。每每方蹙眉，夫君甚股慄，百婉千回，令人啼笑皆非。
𨪜𨪜吾乃天下第一悍妻也，不怒自威，莫如此甚…」
𨪜𨪜「莫言莫言，」她高興起來總是疊聲喚他，「木蘭有孕呢！她現在不回來，因為懷孕了！哈哈∼也換人受苦了吧？劍麟現下怕她怕個賊死！哈哈∼」
𨪜𨪜見她笑語，莫言的心飛得極遠。
𨪜𨪜飛到他為了躲避接掌門一職，逃到麗京應考，隨便蒙了個狀元。彼時金鸞殿上，他瞧見端雅秀麗的刑部尚書。
𨪜𨪜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女孩兒。遠遠的瞧著她，奇怪滿朝文武的眼睛長在哪裡，怎麼沒人發現堂堂的石青天會是女孩家。
𨪜𨪜一開始，他只是遙遠的望著這朵「金殿之菊」欣賞著。越認識，越心動。直到要遠調邊關為將時，他喝個酩酊大醉，突然想看看金殿之菊的秀雅容顏。
𨪜𨪜已經升為宰相的她，低著頭批閱奏折。原本只想隔窗看看她…不知為什麼，他推開窗，跳了進去…
𨪜𨪜招呼他的是一方端硯。
𨪜𨪜平時秀雅端凝的「石宰相」，居然有著恐怖的火爆脾氣。
𨪜𨪜但是她永遠不知道，她那讓怒氣染紅的雙靨，嬌樣玉顏，讓她從靜態的「菊」，變成一團最美最生動的火之花。即使有了烙痕，不減其艷。
𨪜𨪜他從那夜醉到現在，一直醒不過來。
𨪜𨪜＊＊＊
𨪜𨪜她第一眼看到新科狀元的時候，倒是吃了一驚。文狀元卻有著武狀元的體魄。遠遠的聽他吟詠，妙語如珠，總讓她滿懷心事的一身官服外，還有點盼望歡喜。
𨪜𨪜越認識，越激賞他的雄才與淡泊。
𨪜𨪜聽聞他將轉任武職，她沒有因由的覺得失落。連批閱奏折的手都慢了…
𨪜𨪜他卻跳了自己窗戶進來。她只能用怒氣掩羞澀，這人，太無禮！想她堂堂宰相，就算露了女兒身，滿朝文武，誰不敬她三分？就只有他敢裝酒賣傻，廝纏了半天，讓她氣得要死。
𨪜𨪜好容易將他趕了出去。雖然無一指加諸她身…他身上淡淡的酒氣，卻在書房裡驅之不去，擾了她心神不寧，像是醉了一般。
𨪜𨪜這頰上的烙印…是他對我發的誓。
𨪜𨪜她從那夜薄醺，讓他這廝纏漢子醉了一世。
𨪜𨪜＊＊＊
𨪜𨪜「阿鈺…」
𨪜𨪜「叫魂啊？」
𨪜𨪜「沒事兒，只是想聽妳應麼。」
𨪜𨪜「你真無聊！」
𨪜𨪜「妳不就愛我這無聊的人麼？」
𨪜𨪜石中鈺瞅著他，似笑非笑的，「對。我就是愛你這無聊的人。你幹嘛愛個悍婦？木蘭說錯了，我才是悍婦無雙呢。」
𨪜𨪜「我也不知道。我喝醉了。我是喝了…」他附耳輕輕的細語，中鈺紅著臉打他一下，「討厭！」
𨪜𨪜這恐怕是世界上最甜蜜的討厭。
作者心語
𨪜𨪜寫完定風波的時候，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𨪜𨪜向來我對古裝都很有興趣，特別喜愛武俠小說。紅樓夢與金庸，一文一武，都是我案頭最鍾愛的書。
𨪜𨪜曾經挑戰過武俠小說，雖然不甚精細，也還過得去。但是這樣龐大題材的家國…我還是第一次處理的。
𨪜𨪜當初在寫的時候，許多讀者反應，喜愛段莫言甚於唐劍麟，有些讀者還為段莫言自行黥面那段落過淚。老實講，我也喜愛段莫言多一些，這樣個性滑稽，卻深情至深的男子，真是女人內心最深沉的渴望。只是，我也悲憫唐劍麟，或者說，我悲憫所有囿於處女情結而自苦的男人們。
𨪜𨪜處女情結是弔詭的父權社會餘毒。為了確保生育的子女皆屬父姓，所以特重處女，但是最好笑的是，去了處女之後，妻子所生就能百分之百的個個都是自己的骨肉？也不見得。
𨪜𨪜原本以為到了二十一世紀，男女平等已過百年，應該沒有這種可笑的情結，哪知道卻非如此。
𨪜𨪜有位女性朋友跟男友分手，居然是因為男人遇到了純潔的「處女」對象。甚至也有男性朋友對我訴說內心的「傷痛」，因為他有疑自己女友已非完璧。
𨪜𨪜懷著這種荒謬的感慨，我讓唐劍麟幾乎錯失所愛，卻因為悲憫，還是還他團圓結局。
𨪜𨪜再說說木蘭吧。我對木蘭的感情最深。不知道為什麼，羅曼史的女主角總是獨生女或⼳女。或許這樣的女孩子嬌憨可人，容易受歡迎。但是我卻偏愛長女，總覺得他們肩膀上責任特別重，家庭觀念也特別強，外表嚴肅實質卻比誰都依戀家裡每個成員。所以寫木蘭的時候，總是心疼她刻刻不忘家國，犧牲奉獻。唐劍麟萬般不是，總是疼寵她至深，愛之入骨，半生戎馬，也讓她恢復一下兒女嬌態。
𨪜𨪜寫到這裡，還是要感謝其它三位寫套書的好友作者。承蒙她們的長才，才能架構起這個龐大的虛構世界，大家的設定集合起來，真的可以出一本「南風大陸設定集」，只是當中我的貢獻極微，不禁有些羞愧。
𨪜𨪜謹將此書獻給天下為家為國努力不懈的女子們。希望妳們都能得到那位如意郎君，幸福美滿。
𨪜𨪜畢竟，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𨪜𨪜如果讀者還喜歡我寫的古裝稿，只要有讀者回函，我會考慮看看。
𨪜𨪜染香群於無蝶居2002/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