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遲疑地搖頭。
他並沒有顯露分毫心中的紊亂,反而笑容可掬地問說:「是不是有別家公司已經找了你了,沒關係,你把條件說出來,我們慢慢商量。」
「我躲他們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讓他們找上我呢?」
「那麼,你有什麼困難嗎?提出來和我研究研究。」
簡直是擺明了不得到她的答案便不會罷休。而且,他還不見得願意乖乖接受「不」這個答案。
雪兒面有難色,這不是故作姿態,而是打從心底的為難,「我在這裡不會待太久,大概只剩下半年多時間。」
秦老闆略鬆了一口氣,「這樣吧,我們先簽半年的約,到時看情況如何再決定要不要續約。」他若有深意地眨著眼睛,「說不定你不會走,會有什麼留住你也說不定。」
這麼積極的態度,雪兒幾乎要招架不住了,她求助地看往林森。
「泰老闆,你總要給雪兒一段時間考慮吧!」林森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那當然,不過,也得給我個時限啊!」
「你公司以後的案子都交給林森做嗎?」雪兒突地冒出這一句話。
同桌的人腦筋都還沒轉過來。秦老闆已經眉開眼笑,連聲道:「那當然,這資助的成績有一半要歸功於你出色的演出,另一半則要歸功於林森成功的企畫,不交給他做還能交給誰做呢?」
「好吧!,我簽。」她不忘強調,「但是只簽半年。」
「明天到我公司,我會吩咐律師擬一份合約讓你過目。」秦老闆打鐵趁熱,以免突生不測。
「我會去。」
在意識到雪兒提出的先決條件之後,一股莫名的感動充塞了林森的胸膛。他手中的CASE何其多,並不在乎多或少一件泰老闆的委託。但雪兒的心意令他感動,她只是想幫他,其他什麼也不考慮,她甚至不問酬勞若干?享有何種待遇?及她必須盡什麼義務?
他如果再對她的好意置若罔聞,就實在太對不起她了。
「你不怕以後上街會被人指指點點?你不怕人人認得你?你不怕行動自由受到限制?」
「頂多我以後戴兩副眼鏡出門算了。」她灑脫的說。
「多謝你。」他由衷的說。
「不再罵我虛榮,只想成名,只會憑漂亮瞼蛋賺錢?」
林森失笑,原來她還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其實,雪兒自己可能不知道她這個決定的最大受益者是負責這檔業務的AE,他至少可以高枕無憂半年,不用擔心這個大客戶會被他同行搶走,因此,他對雪兒的態度更加熱絡了。
「雪兒,我們都知道你家在法國,跟我們談談那個似浪漫聞名的國家吧!」
糟糕了!雪兒暗叫不妙。
那名AE大概沒想到他的好意竟成了雪兒的負擔吧?
林森以為她的是羞澀,不習慣成為眾人注目的主角,忍不住想取笑她台上台下的表現怎麼差距這麼大,一邊又卯足了勁鼓勵地道:「說一點吧!」
如今走得一步是一步了,她能說什麼?憑揣測?憑臆想?憑杜撰?穿幫的機率大得令她害怕。
「是談談我住的地方好了,它和你們印象中的法國有很大的出入,畢竟它是一個那麼大的國家,不可能每個地方都和巴黎一模一樣。」有了這個前提,她下面的話才比較好出口,「我住的地方天氣一向很好,沒什麼冷熱的分別,也沒有你們說的什麼空氣污染,它有一個任何地方都比不上的美麗花園,我們的生活很簡單。有工作就去工作,沒工作的時候就任憑自己安排,但是,那個地方不許人隨便進出。」
這番敘述並未引起太大的爭議,有人問:「你們沒工作時,都做些什麼?」
雪兒想了一想,才發覺可做的事實在很少,「聊天、逛花園、唸唸詩,大概就是這樣了。」
邱柏超笑問:「不看電視嗎?這是世界各地的人一致的休閒娛樂。」
雪兒搖頭。
他吃驚,「聽音樂呢?」
她又搖頭。
「沒有音樂,那……也不跳舞吧?」他憶起上次和雪兒的約會,她一聽見「跳舞」兩字便搖頭。
她微皺眉,「當然不。」
此語一出,眾人嘩然,林森也是滿腹驚奇,他沒想到雪兒來自這麼奇怪而封閉的地方。
他脫口問道:「也不喝酒?」他看著她未沾唇的酒杯。
「不!」其實她想說的是我們根本不吃不喝。
面對眼前的議論紛紛,雪兒才驚覺自己已經說得太多,再說下去她就要被當成怪物研究了。
有人打圓場,「我倒是聽說過美國有幾個這樣的小鎮,他們虔誠信奉宗教,生活過得像清教徒一樣,沒有什麼娛樂,甚至連球也不打。沒想到法國也有這樣的地方。」
邱柏超不以為然的接話,「不看電視?不聽音樂?也不跳舞?那多無趣,我們這些做廣告的到了那裡豈不是沒有得混?」
雪兒忍不住反駁,「可是,據我所知,有很多人都想去那個地方。」
她費了好大的努力才吞下「死後」兩個字。
「去那麼悶的地方?那些人未免太想不開了。」邱柏超不認同。
瞥見雪兒一臉委屈受傷的表情,林森一陣感慨,他對她的所知實在太少了,他曾和大多數人一樣有著相同的想法,認為她一定住在巴黎市的高級住宅區,穿最時髦最流行最新潮的衣服,過最現代最享受最奢華的生活。顯然地,他也正和大多數人一樣錯得離譜。
難怪她對這個社會的生活經驗一片空白,不懂溜冰,不懂麥當勞,不懂同性戀,她生的環境並沒有教給她這樣的知識。
林森正想開口安慰她,她卻倏然起身,寒著一張瞼便往外衝。
顧不得眾人愕然的眼光與突來的寂靜,林森追在她身後跟了出去。
沒錯,她不懂也不會應付任何人情世故,她以直接離席表示她心中的不開心,她不反擊,也不強顏歡笑。
這就是雪兒。
林森追著了她,並沒有開口說話,他靜靜地陪在她身旁,看她低著頭,把手插在口袋裡,他憤怒地踢著橫在面前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