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天,她還活著嗎?
古泉蓮吟撫不平自己劇烈的心跳與受驚過度的心神。
終於,他走了,但那一口氣卻怎麼也鬆懈不下來。她想去床上躺著,睡眠有助心神安寧,可是她發抖的雙腿始終凝聚不了足夠的力氣支撐她起身。
是的,她依然呆呆坐在沙發上,而他早已在十分鐘前開門離去。
如果她不是女人,他早痛揍她一頓了吧?但他那眼光也表達得夠徹底了;原來眼神是可以殺人的。
在她說完那些話之後,所得到的結果比她預料中更慘痛許多。將自己打成了冷血而自私的身份,卻不見得可以得到她要的效果,反而扼殺了東方磊對她的任何好感,無妨的,一直以來她早知道他與她注定無緣,再糟也有限了。
可是,她要的結果是否能所願得償?她希望,在那番話之後,東方磊再也不會找她,恨她恨到今生今世永不相見的地步,那麼,他們之間至少又可以各自過回自己平靜的生活,而不必有交集。只要他肯當小丹芙是他不小心遺落的精子,沒有生命、沒有感情,那麼,他也不會想當小丹芙的父親了。
但……他狂怒烈恨的眼神,在在凌遲著她的良心與感情,不必動刀動槍,他用他的肢體語言表現得很徹底,那眼神至今仍讓她打哆嗦。然後,他的甩門而去,似乎不代表事情的落幕,反而像另一段事件的起頭。
無論如何,事情是到這步田地了,她寧願往好的方面去想:他不會再回來找她了。但,心情為何是怎麼也輕鬆不起來?
雜亂的心緒被電鈴聲打斷,古泉蓮吟跳了起來,心驚得想是不是他又回頭準備找她算帳了?
這麼一呆怔一擔心,讓電話直響到快燒掉的地步。
「媽媽,有人找。」正要睡著的小丹芙被吵醒了,在二樓扶手處提醒著。
「娃娃乖,回房去睡。」已經十二點了,不知是誰會來,希望不是他……在心中禱告了十次,才戰戰兢兢地按了對講機:「哪位?」
「被你拋棄在宴會中的可憐女子。」螢幕上顯示出一名清秀的東方佳人。
「詠禎?」蓮吟立即打開門,臉上表情很識時務地表現出愧疚感。
「哼哼!說吧!說一些讓我可以原諒你拋棄一個初來美國,東西南北還分不大清楚的弱女子在那撈什子宴會的理由!如果我不是瞭解丹芙是真的走丟了,我還當你是故意把我丟給吉勃特那只蒼蠅。」紀詠禎大刺刺地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陳述。美麗的大眼配在圓圓的娃娃臉上,看來像個會動的洋娃娃。
熟知台灣與大陸中國人的分別的,一看便知道紀詠禎來自台灣。亮麗、活潑,眼睛大、身材嬌小,臉部表情靈活;她是古泉蓮吟的遠親,是外婆的弟弟的孫女。簡而言之,她們是遠親表姊妹,才會在詠禎決定來美國自助旅行時,由表舅公托外婆,外婆托母親,然後遠在英國的母親又將任務托給了她,要她好生招待這個與她同年的表妹。
一個月來倒也混熟了。而美麗爽朗的詠禎很快地有了裙下拜臣,其中之一正是七年前被蓮吟騙來製造麻醉槍又被試打一針的湯森·吉勃特。
「詠禎,是湯森送你回來的是吧?」她安排詠禎住隔壁父母的居處,聯絡方便又能互相照應,反正屋子空著也是空著。
「是的。」她打了個哈欠:「要不是得代傳一個消息,我早回去睡了,明天才會來與你興師問罪一番,讓你良心受責於我這四小時來在會場拚命找你。」
「對不起,我真的有事才會忘了你們……對了,有什麼事要轉達我?」蓮吟立即轉了話題問她。
紀詠禎睨著古泉蓮吟不甚有精神的面孔,決定今晚先放過她,讓各自睡個好覺,一切待明天再清算了。實在是這個大她兩個月的小表姊一臉的受驚嚇貌,楚楚可憐得讓人不忍進逼,否則依她的個性早盤問個一乾二淨了,哪容她來轉移話題!
「喏,你們學校的校長決定讓你與湯森·吉勃特去日本出公差三個月,將在十天後起程。你明天得去辦理出國手續了,至於詳細情形,你們校長會告訴你。」
「去……日本?」古泉蓮吟呆若木雞地應著。
「不錯啦,回你老爹的祖國看一看也無妨,而且還是公費的,不去白不去。最好是還能爭取到五星級飯店的待遇,然後薪水加倍,最後吊一個英俊的『阿娜答』回來──」
古泉蓮吟瞄了詠禎一眼,真不愧是學商的,什麼都往現實的利益面優先考量。
「回去睡覺吧,紀大小姐!」
「不必你趕,我也累了,知道大門在哪裡!可是──明天我還會過來,煮中國菜給你吃。」眨了眨眼,紀詠禎瀟灑地轉身出門。
古泉蓮吟當然不會以為這個向來不愛進廚房的小表妹,幾時善心大發要過來當廚娘。紀姑娘「暗示」得很明白,今天沒得到的答案,明天她非得到不可。
唉……今天的日子過得可真艱辛哪!
他……還會再來嗎?
而她,希望他來抑或不來?
因為不能預設答案,所以她再度茫然且驚惶,為著心中那片理不清的混亂。
三年前,接受K大的聘書,離開研究所,實因無法忍受同事們「關愛」的問候,索性重新去適應新的環境。幸好,她在人群中適應良好,與學生相處得不錯。
始作俑者,還是自己。誰教當年她肚子大起來時,對外一致宣稱是為了研究。不料恰巧正中他人下懷,當真要記錄起胎兒的情況,打算研究天才可否由刻意製造而出;別說小丹芙受不了,她這個當初找這種爛借口來堵眾人嘴的娘都快瘋了!
丹芙是她生來疼的,不是生來當小老鼠給人研究。
毅然決定放棄高薪與倍受尊榮的地位,她「入世」當起教師來了。重新加入人群,學習相處之道,三年來,從不曾後悔過,也對研究所的頻頻召喚不予理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