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個多月你都遵守承諾,今天晚上我也相信你。」君琇俏皮地說:「以前我當你是姊妹,今夜你也當我是兄弟吧!」
「但願我能相信自己。」他低聲念著。
勉為其難地上了床,兩人合用一條被,不碰觸還真不容易。徐平盡量縮住身體,背對著她,被子只蓋到一半。君琇失去半個空間,被擠到牆角去,也背對著他。然而耳眼貼近土牆,濕漉漉的,又怕常爬來爬去的壁虎、蜘蛛、怪蟲,她實在難受,便不顧一切翻過身來。
呀!好多了!他的體溫烘著她,比她睡的任何一夜都舒服。她聞慣了他的味道,也不覺得害怕。感覺就像一隻小貓在火光熊熊的壁爐前,偎著毯子睡覺一樣。
忘了外面的狂風暴雨,君琇漸漸進入夢鄉。
另一邊的正霄,正是長夜的開始。
他發誓不惹阿素,但這一個月來幾乎每日破戒。她找他說話,他就迫不及待去和她聊天;她不來找他,他就想辦法和她扯一兩句。
結果她全然信任他,她實在太不瞭解男人了。
正霄僵直身體,背後陣陣酥癢,他不相信自己能忍受,往右挪一點,一床濕冷浸透皮膚,他又退回來。
徐升怎麼說的?反正阿素是他買的,一段露水姻緣又何妨?
不!不行!他不能讓慾望破壞一切!但他這樣睡,明天准全身關節痛。
「阿素,我沒辦法了。」他忍不住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你不能太相信我。呃,我還是睡別的地方好了。」
沒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雷電交加。
他轉過身,阿素的鼻息輕拂他的臉,由節奏的舒緩,他判斷她睡著了。
阿素微微一動,手在他腰間,斜傾的腳正中他的要害。真要命!正霄幾乎是擺出側躺投降姿勢了。
他身體的每一寸都可以感受到阿素女性的柔軟。算了!明明不是柳下惠,又何必苦撐呢?何不順其自然,到最後關頭,阿素一定醒來,狠狠一個耳光打下,才有辦法制止他如狂潮般的慾念。
他放鬆身子,雙手擁住她,讓她輕偎在他身旁,她的曲線如此契合他,他想到一個迷濛碧綠的湖,兩人飄浮其上,看著天上幻化的雲朵。
說也奇怪,一旦隨了意,他的內心不再蠢動,那曾無法壓抑的勃發,也在溫柔的擺盪中,隱到湖上的樹影濃霧之後了。
他,很快的睡著了,什麼都沒發生。
君琇睜開眼睛,她現在訓練到初曦一透就醒來。但今早不太一樣,被窩特別暖熱舒適,彷彿夢的深處,有一個金色的太陽。她再向太陽靠近,碰到了堅實的身體及刺人的胡碴……。
啊!不對!君琇猛地坐了起來,寒意猛竄。
徐平也同時坐起,一臉尷尬和不自在。
「對不起。」他先說話。
她記起自己昨夜的邀請,不禁羞紅了臉。
突然,外面揚起了喊叫聲,徐平忙跳下床穿衣褲,火速地跑出去看,君琇也跟在後面。
原來昨晚一夜暴雨,荒霧溪漲了起來,泥沙滾滾,水橫奔亂流,不但衝垮獨木橋,也淹上廣場及部分的產業道路。
「我到山上三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老杜皺眉說。
「太奇啦!一條小小的溪,一下就變成黃果樹大瀑布。」老洪說:「我跑遍大江南北還沒見過。」
那是因為台灣山高道短,來陣驟雨,就會如此。君琇想,但她沒有說。
徐平走進水裡,望向上游,君琇跟一步,他馬上說:
「你站遠一點,不要過來。」
幾個男人在溪旁走,雨雖停歇,但山頭的雲仍大陣勢地揮著,天空是化不開的凝重,林中的霧都跌落地面。
徐平傾耳聽著,眉頭愈來愈深,他的表情令君琇注意到四周奇怪的寂靜,除了水聲,什麼都沒有;沒有蟲鳴、沒有鳥叫,甚至連狗都不吠了。
遠遠有轟隆聲,像滾雷,又不像……
忽然徐平一聲大叫:「山洪,快逃!」
他向她狂奔而來,她只來得及看到那滔天般的黃泥水斷樹折根,恍若一頭恐怖嗷嘯的猛獸舞爪駭跳著。
他拉著她的手,往木屋跑。跑到一半,撞到了美珠。
「天呀!小芳在溪裡,她要被沖走了!」
原來剛才大人們在看情況時,美珠三歲的女兒在沒人留意下搖擺過去,結果洪水來了,大人逃散,她卻不懂避開,只愣愣站在水中。
說時遲那時快,徐平放開君琇的手,衝向溪邊,直直和挾沙帶石、千軍萬馬的大水撞個正著。君琇眼睜睜地看著他像泥塑人般,毫無掙扎地就被沖走,連一隻手都看不見!
她驚呆了,一切發生太快,她眼未眨,他就消失了!
眾人全瘋狂地沿水邊跑,但哪快得過來勢洶洶的洪水呢?!
他不會死,他不能死!君琇帶頭跑著一臉恐懼驚惶,內心是一聲聲悲絕的呼喚!
「徐平!」她在溪畔淒厲地喊著,「徐平———。」
「小芳!」美珠哭叫著。
大水茫茫,君琇喊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甘心!他不能死!他還那麼年輕,像山一樣強壯,總是樂觀開朗,是她長久陰霾生活中的一道曙光,他怎麼就這樣走了呢?
她的腳再載不動她,心也拒絕再負荷,她就跪在水裡叫他的名字,有幾個太太過來扶她。
「讓男人去找,我們先回宿舍等吧。」有人說。
「不!我要在這裡等!」她哭著說。
像地老天荒,惡夢中的惡夢,不止的黑暗。
偏偏山頂的烏雲漸散,太陽露出一點邊,照亮了大地。她恨那種亮,因為她正在不見天日的地獄中受煎熬。
大家都看到的,就沒有人敢提「凶多吉少」四個字。
望眼欲穿,終於看到老林氣喘吁吁叫著;
「找到了,找到了,都還活著!」
謝天謝地!君琇和美珠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小芳吐了幾口水就醒來,哭著叫媽媽,可能嚇到了。小徐情況就嚴重些,他撞到頭,腿又刺到尖木,血流不止,老杜趕去開車,準備送他到碧山醫療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