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根本走不了,她留下可能想在必要時幫你,」可若輕輕說:「我看得出,她對你有很特別、很難解說的感情。」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說。意猶未盡。「從街邊,從垃圾中長大,像兄妹。」
「我明白——」可若沒說下去。她的女性直覺是美儀對他並非像兄妹。
美儀對她一次又一次的警告威脅,並非出自善意,而且美儀對她決不友善,最後在車中一眼也不看她。
「妳不明白。我們真像兄妹,真的。」
「如果她被捕,一定有名單,否則一定躲在某處,只要我們回去,她一定會找你。」
「肯定她平安?」
「一定的。你擔心甚麼?」可若問。
令剛一直沉默著,自從提起美儀名字後,他又顯得心事重重,和早上的輕鬆不同。過了一陣,他找到樓下守候的一個辦事人員。
「我想打香港電話。」他要求。
「對不起,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那人呆楞一下。「我去請示,請在房中等我。」
令剛在房中等了五分鐘,那人帶了具無線電話進來,很禮貌地放在桌上。
「請隨便用。」他退出去。
令剛急切地撥了香港電話。他打的是美儀的手提電話,又打到美儀的家,全沒有人接聽。想一想,又撥了周子奕的,他應該在。果然,鈴聲才響就有人接聽,聲音緊張。
「哪位?我是阿奕。」
「是我,令剛,」令剛聲音裡有著異樣,他像大難後重遇親人,「你好嗎?」
「發生了大事,他們全被捉進去,我急得要命,全無你的消息。你在哪裡?」
「我……」,「你有美儀的消息嗎?」
「不知道。這邊天下大亂,消息滿天飛,怕牽連的人都躲起來,雞飛狗走。沒有人提起阿嫂,大概和陳炳權一起。」
「不。你替我打轉一下,盡力打轉,我會再給你電話。」
「你在哪裡?」
「現在不能說.但我很安全,」令剛吸一口氣。「你放心,我很安全。」
「你甚麼時候會回來?我來接你,你會不會被人冤枉?還要我做甚麼事?」
「打聽美儀,我要她的消息。」令剛收線。
令剛和可若在那保護周詳的屋子裡住了三天,三天中令剛每天打兩次電話給香港的周子奕,但完全打聽不到梁美儀的消息。
三天來,他愈來愈沉默,愈來愈不開心。三天前的輕鬆興奮之情,消失無蹤。
可若把一切看在眼裡,她很明白他的心情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從現在開始他可以算是獨立自主的人,他可以擔心青梅竹馬的伴侶,何況美儀還幫他。
那斯文但眼光四射的男人又出現,他送上兩張機票,愉快地對他們說:「今夜你們可以回香港,這兒的案件多半不需要你們,即使要,香港台灣也很近。」
「謝謝你,謝謝。」令剛顯得激勁。
「我們始終沒有梁美儀的消息,很抱歉。香港警方也找不到她。」他說:「相信她離開香港,這是香港方面的推測,還有,我們也把你的班機時間告訴香港警方。」
「我們現在可以走嗎?」
「汽車在樓下等你們,」那人笑。「沒有人送你們回香港!但相信你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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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剛一直說他有發夢的感覺,直到他聽見空中小姐報告已抵達香港啟德機場。
「我們回來了,可若,是不是真的?」他一直緊緊握著可若的手。
「不是發夢,不是拍戲,我們真的回來了,」可若說:「我們很幸運地有從頭開始的機會。」
「全因為你,可若。」他由衷的。
下飛機後,他們順利地離開移民局、海關,並沒有警方的人接機或保護什麼的。
走出大堂,眾多接機人們一下子都認出了令剛,有一陣小騷動,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他名字,有人衝過來找他簽名,場面一下子大亂。
「我們衝出去。」他握緊可若的手細聲說。
人群全朝他那邊集中起來,要「沖」出去簡直不可能,眼看看人愈擠愈多,有兩個警察過來和他解圍。
但兩人無濟於事,他和可若仍被包圍。有人又拉又扯,有人又叫又喊,全是朝他伸出的手。
突然間,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孔擠到他面前,他呆楞一下,接他的人嗎?
還沒來得及有意識,那人手中亮晃晃的尖刀已遞到他面前。
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擋,鮮血從手臂中飛濺而出,刀尖直利入他腹中。
一剎那間,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有一兩秒鐘寂靜,接著尖叫驚呼齊出,人群本能地往外擠,往外散。
那行兇的人像變魔術一樣,笑臉一閃,從人群中鑽出,那把亮晃晃的尖刀仍插在令剛身上。
可若沒有尖叫,沒有奔逃,她幾乎親眼看到那個人擠近,那個人行兇的。
那人行動實在太快,快得她連反應都沒有,尖刀已在令剛身上。鮮紅的血不斷流著,令剛滿臉痛苦地緩緩倒在她懷裡。
機場大堂大亂,有人奔逃,有人追趕,警察的呼喝,銀笛。
可若全都無瑕理會,她嚇得心臟俱制,令剛身插尖刀,鮮血滿身地受傷在她懷裡,她——她——她——
更多警察奔過來,圍著他們,駐機場的救護人員也抬著擔架從一扇門裡衝出,
一切彷彿電影鏡頭般,令剛被放上擔架,被送上救護車,被送進醫院。
可若一直緊握著令剛的手,不,令剛一直不曾放開緊握她的手,她陪同令剛進急症室。
帑生展開急救,曾要求她雜開,但昏迷的令剛不放手,她只能守在手術台邊。
尖刀被拔出、止血、消毒、縫針,每一個步驟,可若親眼目睹一切。
醫生們忙於把令剛從死亡迭緣救回。生與死原來真是一線之間。
令剛被送回保護私家病房,他臉上的痛苦消失,像安然睡去。他的右手仍緊握著可若的手,從生到死之間打個轉回來,他都不放開她。
可若疲累不堪地靠在床邊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