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老闆大哥,謝謝你!」
偉風不敢再問,敬了個禮就要告退,那個大老闆喊住了他,陰陽怪氣加了一串話:
「少年的,你找上門去的時候可得把皮繃緊一點!你偷吃了人家不要緊,還讓人家 吹海風吹得重感冒回去,要是人家真是西老闆的女朋友,你可就是送上門去找死,不死 也得剝下一層皮!記得啊,小心一點啊!哈!哈……」
偉風衝出了工廠,心煩意亂地在街頭上亂竄。暴發戶的嘲笑他一點也不在乎,他耿 耿於懷的,還是那個失意抱病而歸的花紗,那個也許是什麼西老闆的情人的女人。
周折了大半天,他還是不知道她是誰?
他覺得自己筋疲力盡,靠在一家商店的騎樓下喘息。他心裡有兩隻貓在互相嘶咬。 一隻叫他忘了她,一隻叫他繼續去追尋她。
兩隻貓拚死纏鬥,難分高下,他的心,是一個狼藉混亂的戰場。
***
她每天睜開眼睛醒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迎接自己滿身的罪惡感。
「好慘!為什麼我還要醒過來呢?」
她甚至會把才睜開的眼睛再度絕望地閉上,痛恨自己為何不能就此長眠,不必再面 對世界、面對人間?
但是,畢竟她還是活著的,只要自己還再醒來,總不能躺在床上等待自己慢慢腐 爛,於是,她只有痛苦萬分地從床上爬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她的化妝�^。
化妝�^上壓著助理留給她的MEMO,還有一張選美協會的請帖,幾封展覽會的邀請函 ……,她懶洋洋又不耐地瞟了它們幾眼,在�^前的小圓沙發上坐了下來。
化妝鏡中的自己,眼袋浮了出來,眼圈是黑的。儘管�^上有的是最好的遮瑕膏、最 細的粉底霜……,只要她塗上它們,她依然可以遮人耳目、亮麗如昔,但是她自己也明 白,真正的自己就是鏡中這一張了無生趣的臉孔!
電話鈴響了起來,她震了一下,精神也振作起來。
一定是小胡來通風報信,告訴自己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藍霞回來了!
她幾乎是用撲過去的方式去抓住電話。
「喂,是小胡嗎?」
她天天盼、天天等,已經沒有剩餘的理智和耐心。
「喂,請問是銀夜小姐嗎?」
話筒裡傳來幹練的女人聲音。
「我這裡是中國小姐選美協會秘書處,我們已經發函邀請您再擔任本屆中國小姐選 拔的評審,由於我們還沒有收到你的回函或任何資訊,所以冒昧打電話給你。」
「今年我沒有時間參加,謝謝你們的邀請,再見。」
她耐心擠出這幾句話,迅速把電話掛斷。
可恨的小胡,他究竟有沒有把她的千叮萬囑放在心上?是不是藍霞已經潛回她的房 間他都不知道。
她愈想愈急愈難耐,還是把電話撥到工作室去。
「喂,我胡立誠,請問哪位?」
小胡在他的專線上答了話。
「是我。現在狀況究竟怎麼樣了?」
她煩躁地問,又神經質地加了一句:
「小心一點,要是她就在旁邊,別讓她聽出來。」
她夢想著藍霞也許正坐在小胡旁邊的大工作�^邊修改著設計圖呢,可是小胡告訴她 :
「哦,是銀夜姊,很抱歉,因為沒有什麼狀況,所以就沒打電話給你。」
「你確定?她沒回去過?也沒在樓上?」
「我可以確定的,銀夜姊,上面一點聲響都沒有,連咪咪都沒上去過,車庫我也看 過了。」
咪咪是藍霞鍾愛的波斯貓,它是不會待在沒有人的房間裡的。
銀夜失望之極,小胡又安慰她:
「你放心吧,我不會誤事的,一有狀況,我就告訴你。」
「嗯。如果行動電話打不通,也一定要錄音留話。」
她槁木死灰、氣若游絲地交代了一句,掛了電話。
「藍霞,你究竟在哪裡?」
她痛苦地自言自語呢喃一句,拖著身子去漱洗。
她再不能守在她那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大房子裡了。
換了衣服,戴上墨鏡,開了她的跑車,她在郊區和市區之間遊蕩,然後,她走到一 家教堂裡去。
她在釘著耶穌的十字架前跪了下來,在心裡向祂告罪。但是她沒有辦法用默念的方 式把自己的罪過一五一十、完完整整地訴說一遍。她也看不見神父或牧師的影子。
在長板�_上坐了幾分鐘,她決定離開。
然後,她鑽進一間心理醫師的私人診所裡去。她相信,也許這裡才是能夠給她救贖 的地方。
掛號處的小姐打量著她,翻出她的資料。
「小姐,你預約過很多次,都沒有來?」
「嗯。」
她似有似無應一聲,點點頭,眼睛藏在墨鏡後面,誰也窺不見她的內在。
掛號小姐見怪不怪,各式各樣的人看多了,把她領到問診室裡去。
是一個肥胖的中年醫師,看起來有點色,也不是很可靠。但是,聽說他很有名氣, 於是她遵照他的話,在他面前坐了下來。
在他認真地打量她而還未啟口之前,她先清了喉嚨,給他來個下馬威:
「請你不要叫我摘下墨鏡,可以嗎?」
醫師下巴四周的肥肉抖動了一下以示小吃一驚,接著又聽到她的再度警告:
「謹慎一點,不要對我隨便亂說話。有一出叫做「夜色」的電影你看過吧?裡面 的醫師對他的女病患說她是自尋煩惱自娛,她就當著他的面從三十層的高樓跳不去, 摔成一團肉醬!」
她說話的時候,所有的表情遮蓋在墨鏡背後,只有兩片塗著粉質磚紅唇膏的嘴唇微 微掀動著。她的樣子和她的談話同樣讓肥胖的醫師不寒而慄。
「好吧,小姐,我會按照你的要求進行診療,不過,我建議你要盡量放鬆一點,這 個世界上沒有不能解決的事情。」
到底是見過許多陣仗的名醫,他可沒被她的虛張聲勢嚇倒。他明白,最沒自信、最 心虛無助的人總是喜歡先來一個誇大做作的虛張聲勢。
「小姐,你最好在這張躺椅上躺下來,好讓我們在很安適的狀況下交談。」
他示意她去瞭解那張躺椅,她觀察了一下,有些順從又有些勉為其難地躺了下來。
「手提袋放在旁邊。」
醫生輕聲柔言安慰她:
「我們這裡很安全的。現在好了,你是不是願意把你的困擾告訴我?」
他認為,她是一個中度適應不良的患者。
她憋著氣,不發一語躺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來。
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她的苦惱和她的罪,要怎樣把它一語道破?還是讓她細說從 頭?
而且,是向著這樣一個陌生的,只是一個心理醫師的肥胖男人傾吐?
在沉默猶疑中,她的思緒千回百轉,誰也無從穿過那層漆黑的墨鏡去看透……
終於,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告訴那個含著友善笑意、耐心等待著她的醫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