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比匡雲白更瞭解「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這句話了,畢竟半生都深深沉溺在那句諺語中,與恩怨情仇糾纏不清。
因此,他發過誓,只要能力所及,後半輩子,他一定要逍遙自在地為自己而活,再也不委屈犧牲自己了。
可他還是做不到,是個性使然嗎?可惡--
當他一大清早,提了只大包袱正準備離開常勝鏢局時,才出西廂,便在長廊底見到袁紫葵。她正與一截大樹幹揮汗奮戰,而常豪則在一旁吆喝著幫倒忙。
匡雲白看著他們劈砍那截大樹幹,一斧下去,斧頭就卡死在樹幹中,然後,袁紫葵和常豪就分別拿著石頭與巨錘搖啊、晃呀、敲地將斧頭再度拔出,再砍、再卡死、再敲……週而復始。
匡雲白站在一旁看了半個時辰,看那一大一小弄得滿頭大汗,那截大樹幹依舊堅持著它的原貌,不輕易被砍成木塊。
怒火又上心頭,她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只為了四名非親非故的陌生人……呃!好吧!是救命恩人。
但她已經自顧不暇了啊!她難道真不怕死?
不,或許她根本是太蠢了,蠢到不曉得死亡的可怕。
但他懂,因為被追殺太久了,久到那份恐懼早深刻入骨。而今,他恨不能讓她也嘗嘗絕望的滋味,抹去她眼底的天真,教會她什ど叫「現實」。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要學不會這道理,很容易一命嗚呼的。
可不知為何,他就是不忍心見她這ど辛苦。
「閃開。」他走到長廊底,自袁紫葵手中搶下斧頭。「像你這樣劈,劈到明年也劈不開這截樹幹,我來劈吧!」
袁紫葵楞了下,身子因為他的靠近而竄過一股熱流。「你……」正想開口言謝,眼角卻瞥見他背上的包袱。他要走了嗎?她不敢問,寧可裝做不知道,眼不見為淨。
「你又是從哪兒拖來這截樹幹的?」他問。
「隔壁房子換了主人,不喜歡這株白楊樹,就把樹砍了,我見樹幹放在那兒也沒用,遂跟他們討了來,可以當柴火燒。」
「剛砍下來的樹幹是不能當柴火的,太濕了。」
「咦?」她驚呼。
匡雲白猛翻白眼,就知這天真的千金小姐什ど也不懂。「算了,我先把樹劈好,你再將它們推到柴房裡晾個十天半個月的,就可以拿來當柴火了。」
「喔!」她頷首。「謝謝。」
匡雲白解下背上的包袱放在地上,並彎腰劈起木頭。
袁紫葵趁他專心劈柴之際,伸手招過常豪。「小豪,你快把這包袱拿回西廂放好。」她想,只要沒有包袱,他就不能走了。
匡雲白髮現她的舉動,忍不住掃過去一記白眼。她以為這樣就能留下他嗎?簡直愚蠢到家。
袁紫葵看他一斧下去,樹幹便斷成兩截,不禁讚佩地瞪大了眼。他好強壯、好厲害,什ど都會做、什ど都懂,真是世上最偉大的人。
匡雲白沐浴在她崇拜的目光下,渾身不自在到了極點。
「喂,你沒事做了嗎?」他不習慣受此注目禮,忍不住想趕她走。
「要做什ど事。」她根本不曉得持家的工作是什ど,只會在遇到問題時出面解決,至於其它沒碰到的,那就當做不知道嘍﹗ 他長歎口氣。「去準備早膳。」
「你餓了啊?」她只剩幾個銅板,不知道夠不夠給他買早膳?
「沒錯,我很餓了,你去煮些稀飯來吃吧!」
「你肯吃我做的東西?」
不然怎ど辦?真逼她去賣身嗎?這等卑劣事,他可做不出來。「少囉嗦,快去煮飯。」
「是!」他終於妥協,願與他們共進退了。袁紫葵大喜過望地跳起來。「我這就去做飯。」
匡雲白不理她,逕自埋首劈柴,直過了半晌,猛然想起,她做的東西好難吃耶﹗這……真的要吃嗎?他放下斧頭,摀住嘴,忍不住一股噁心感直衝喉頭。
「太危險了,吃那種東西會死人的。」他運集了功力,三兩下將木頭劈完,大步往廚房走去。
「哇!」
才到廚房門口,一聲慘叫突然從天而降,嚇得匡雲白險些兒左腳絆右腳,跌個五體投地。
「發生什ど事了?」他衝進廚房。
袁紫葵正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上頭有一抹嫣紅在渲染。
「你在干什ど?」他跑過去,拉起她的手指含進嘴裡。
她嚇一跳,兩隻驚慌的眼對上他黝黑如夜的眼瞳。
他的舌頭捲住她的手指,一股血腥味在他嘴裡擴散。
她感受到他嘴裡的濡濕與熾熱,禁不住全身燃起一股奇異的火苗。
他瞧見她粉嫩的雙頰上染著兩朵紅霞,妍麗秀人,心頭如小鹿亂撞。
匡雲白眼裡的烈火燒出了她滿腔的恐慌,令她不由自主地往後一躍,手指頓時脫離他熾熱的唇腔。「你……」
她的驚惶逼退他乍起的情慾,他猛然轉過身,深吸口氣,惱道:「你居然笨到連切個菜都會切到手,你還會做什ど?」
她怔忡片刻,嘟起嘴。「這傷不是被刀子切到的;而且我會切菜,我不笨。」她只是不擅長做這些事而已,不擅長跟不會是有差別的。
在廚房裡受傷卻不是被刀子割的,那是怎ど回事?他轉回身,拉起她的手指細瞧,那不平整的傷口像是撕裂傷。
「你這是怎ど弄的?」
「就那個啊!」她指著灶�^上一條鹹魚。「我想你不喜歡我做的菜嘛﹗就想切些鹹魚給你配稀飯,哪知這魚硬得像石頭似,怎ど都切不開,我就用手去掰嘍,結果一不小心便給魚鰭劃傷了。」
「你用手去掰鹹魚?」他走到灶�^旁,拿起魚敲一敲,發出鏗鏗鏗的聲音。這魚曬得可真夠硬實,而她居然拿手去掰,不是白癡是什ど?「算了,妳出去吧!」
「咦?」她跳起來。「不要啦!這回我一定會小心做,你別叫我去買早膳,我真的沒錢了。」
「誰叫你去買早膳了?」
「你趕我出去,不是要叫我去買早膳?」
「我趕你出去是不要你在這裡礙手礙腳。」他吼。
「那……誰做早飯?」
他拿起菜刀,森冷刀光映著他惡狠狠的眼神,嚇得她腳都軟了。
「誰做都可以,用不著你擔心。」他說。
「你別激動,有話好好說。」她以為他氣瘋了,要砍人,嚇得一步步退出廚房。
匡雲白不再理她,逕自轉身料理起那尾鹹魚。
袁紫葵慌亂地在廚房門口走來走去。怎ど辦?他的態度好不容易才軟化下來,答應不走了,她卻又把他給惹火了,這樣他還肯幫鏢局保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