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的背影看來卻是那樣的孤獨,孤獨得惹人心疼。
「小姐,回房了吧,你已經在這兒坐好久了。」服侍絳雪多年的丫環碧兒一臉憂心地提醒。
「再讓我坐會兒。」絳雪的語調是刻意壓抑的濃重。
瞭解主子甚深的碧兒當然明白她又哭了。
「一會兒就要起風了,小姐會受風寒的。」碧兒不放心地道。在梅煙渚住了這麼多年,這兒的天氣相當變幻不定是她們都知曉的事。
「也好,吹點風說不定能讓我看清楚一些、死心一點點……」絳雪緩緩地抬起頭,迎向徐徐送來的微風,同時也望向璀璨的光亮,明亮的陽光射在她哭得紅腫的眼皮上,教她刺目得睜不開雙眼。
眼皮顫了顫,她無力地垂下頭顱,不敢再挑戰燦爛冬陽的光彩,眼淚則爬滿了雙頰。
「小姐……」碧兒看了好生心疼。小姐沒有一天是快樂的,她從沒有見過小姐的笑容。
「碧兒,你說,我的模樣很令人討厭嗎?」
「不,小姐好美,誰看了都會喜歡。」
「偏偏我的爹娘不喜歡,這是老天爺存心捉弄我嗎?」絳雪自嘲,緊抿著雙唇,不讓難過傾洩出來。
碧兒緊張得一雙手不知放哪兒才好,她很想安撫絳雪的情緒,又怕這樣的行為逾矩,只能無措地站在絳雪的身側乾著急。
「如果爹娘不要我,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告訴我?讓我一直猜測,只是折磨我、給我雙倍的痛苦……」右手手掌中的搋著一封書信置於胸前,左手再緊緊地按壓其上,終於,她忍不住地痛哭出聲。
「小姐,老爺和夫人沒有不要小姐,他們怎麼可能不要小姐……」
「不要我回去拜壽,不讓我回去看看他們老人家好不好,他們一點消息也不給我,只是將我關在梅煙渚,哪兒都去不得……」絳雪所有的怒氣與怨氣盡數發洩出來了。
打從有記憶以來,她一直住在梅煙渚。
彷彿被軟禁一般,她在這兒調養身子,伴著她的是清風明月、梅林晨霧。
她可以遺忘原本的身份,安靜無爭地過下去,可是至少要讓她知道親人是否安好,不要他們事事隱瞞她,好像她真的不再是龍嘯堡的一分子,不再是爹娘的女兒……
「小姐,也許老爺有他的考量,他擔心你的身體禁不起長途跋涉,在回去拜壽的路途中出狀況又沒有人能夠幫忙。」
「既然如此,當初何不讓我住在堡內?何必大費周章地將我送來舉目無親、除了你沒人做伴的梅煙渚?」絳雪追問著,「碧兒,你說,我像不像被遺棄了,又或者已經被遺棄了?」她問得哀怨,碧兒也聽得心酸。
「小姐,你不要淨往死胡同裡鑽,老爺和夫人只有你這麼個女兒,他們不可能不要你的!」
絳雪眨著黑燦炯亮的眸光凝視著碧兒:「爹爹壽辰,做女兒的不能回去,他們真的還承認我是龍嘯堡的一分子,是他們的女兒嗎?」握著手中的家書,輕如羽翼的紙張卻宛如千斤重,狠狠地壓在她的心頭,逼得她喘不過氣。
碧兒慌了。小姐一直困在愁怨的心緒裡,要她怎麼拉她一把呢?
「小姐還是回房吧,碧兒去端碗甜湯給你,好不好?」她不能任由小姐逕自猜測老爺和夫人的心思,擔心小姐會陷入自己構築的愁怨情緒中而無法自拔,所以她必須先離開這裡,讓小姐一個人冷靜、冷靜。
「碧兒……」
「小姐,你就不要為難碧兒了。」
絳雪神色黯然:「好吧,你去忙吧。」
「小姐,碧兒沒有其他的意思……」
「我知道,你下去吧。」絳雪漾開一抹淡淡的安撫笑意,內心的苦澀卻無法言喻。她當然知道碧兒再怎麼同她好,畢竟不是血濃於水的親人,「老天爺,可否告訴絳雪,是不是上輩子我做了什麼錯事,為何今生我會是這麼孤零零的?」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至雕花的石柱旁,她仰頭問蒼天,成串的淚水再次滴落。
「這樣就算孤零零嗎?還有人關心著你,你一點也不孤獨。」
耳邊依稀聽到一道渾厚的聲音,絳雪茫然地抬起眼,才知道自己在掉淚,透過水霧,看見一名男子的臉近在眼前,他的眉心深皺,陌生而嚴肅,可偏偏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氣息。
怔忡地望著他,她一句話也沒問,許是沉浸在被遺忘的驚懼裡太久,彷彿世上的人事物已經沒有教她害怕的了。
「你的丫環不是告訴過你快起風,你該回房了。」翟囅淡漠地說,故意忽略她臉上的淚痕,可心中沉睡許久的悸動仿似漸漸甦醒。
絳雪訝然地回視他:「為什麼……你會聽到我的丫環說的話?」
「你不怕我嗎?」翟囅唐突地問道。「我為何要怕你?」
翟囅掃了她一眼,語氣更是冷漠:「你不該這麼欠缺防人之心。」
「你……」須臾,一抹恍然蕩進了絳雪的心間,她依稀能猜到他的身份,只是仍有點模糊。
「我是北曜山莊的翟囅,李世伯委派我來護衛你的安全。」
「保護……我嗎?」她的聲音因莫名的激動而差點哽住。 翟囅沒有回答。
她接著又問道:「爹娘向你……提起我了?」 翟囅搖頭。 絳雪抽了一口氣:「那是為什麼?」 「李世伯與家父是至交,他捎了封信來,提起你安危堪虞,於是我被派來保護你。」翟囅敘述道。向來他就不是一個多話的男人,今天他的話多得連自己都驚異。 「是這樣嗎?」一抹受傷害的神色躍上她的眉司:「爹爹沒有提起壽辰的事?」 「沒有。」
「好狠心……」絳雪垂下眼瞼。
不過一個短促的換氣時間,翟囅便看到她的眼淚失控跌落,一顆接著一顆,成串滴流。
「我完全被遺忘了嗎?是啊,誰願意記得一個長年生病的女兒……」她自問自答、自怨自憐。
「他們如果忘了你,就不會請我來保護你了。」翟囅每個回答都簡短,單純就事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