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吸了口氣,彷彿戰士出征前試練手中的劍與盾。當病人,扮柔弱久了,似乎人人都忽視了她也是INC一員,甚至是有資格長駐一向只容頂級精英涉足的總部的一分子。她的體質或許脆弱得不堪一擊,頭腦卻犀利得決不輸於任何致命武器。
身為黑道成員,有誰能真正弱不禁風?她一定要把命運撥回正確的方向!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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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羅馬·聖安東尼教堂墓地
陰沉的天色,浙瀝不絕的細雨,垂著枝葉的橡樹,黑壓壓的喪服,牧師和聖經,十字架與花束,寒冷且寂靜……凡是與死亡相關的一切,在這裡都能找到。
一身黑西裝的柏恩·費馬洛沒有打傘,獨自站在新建的墳墓前,細雨潤濕了他的頭髮、臉頰,開始悄悄侵入他的外套,而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悲傷,倒不如說是惆悵。投注到相鄰的另一座墓碑上的目光稍許多了些溫度——那座上了年頭的老碑,無言地保護著被風雨磨洗得有些模糊的字跡:
瑪利亞修女·1952—1984
以及一行小字:凡祈求的,便得著;尋找的,就尋見。
目光閃過一絲奇怪,墓前,一束潔白的卡薩布蘭卡百合帶著鮮靈的雨珠,靜靜躺在那兒。是誰?誰來祭拜過她嗎?而且就在不久前。
一把傘替他遮住了寒雨,他沒有轉頭,眼角的餘光映出一張蒼白的面孔,吉玲·羅特同樣一身喪服,與他並肩立在墓前。
「那是……你母親的墓嗎?」她的聲音低而顫抖。
柏恩怔了怔,點點頭,「是我們的母親。」
「你很愛她吧?」
「愛嗎?」柏恩昂首向天,閉上眼睛,「也許。自從確認茱麗婭失蹤,她就進了修道院,從那以後,直到她去世,我再也沒有見過她……她始終無法原諒父親,更無法原諒的,還是自己吧。」
「可你也是她的孩子啊!她怎麼可以拋下你不管?」吉玲激動地大叫起來,「你那時候也還是個孩子啊!」
柏恩對她的激動搖了搖頭,「不能怪她,我也有我的罪惡感,那個時候,我們三個人都無力再去分擔他人的噩夢了。」
「Shit!」她蒼白的面孔突然漲得通紅,厲聲叫道:「我受夠了這種假惺惺的溫情!本來已經拋棄的東西幹嗎還要找回來?就讓她在隨便哪個垃圾坑裡腐爛好了!」她一把扔下了傘,任雨水打濕她的眼睛,「當初可以為保住自己而扔下女兒,現在反倒豁出命去救她,以為這麼做就可以贖罪了嗎?你這混蛋!你都不想想這麼做我怎麼辦?!一家人都是混蛋,從來不替別人考慮……嗚……」
「可惡……爸爸……」她垂下頭,低低地哭泣,喃喃的聲音從糾結的黑髮裡飄了出來,「請你,叫我吉玲好嗎?我討厭茱麗婭這個名字……」
柏恩遲疑了一下,還是抱住了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卻什麼話也沒說。
為什麼、為什麼不肯早些說原諒呢?為什麼要等到一切不能挽回之後,才來悔恨自己的鐵石心腸?費馬洛家的人,原來都是一樣的傻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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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掉落在眉睫上的雨珠,栗發高個年輕人再次確認所要暗殺的獵物站在離自己不到五十碼的樹下,和那個黑髮嬌小的少女相擁——好像是他的妹妹吧。很惟美的畫面,真遺憾,他必須親手破壞掉這份美麗。
抬起手腕,寄托著性命與信賴的斯特爾姆·魯格手槍瞄準那個彷彿一無所覺的獵物。在墓園殺人,好像是對上帝的不敬啊,年輕人挑起嘴角,還好,他所信仰的不是那個生性喜歡愚弄世人的傢伙,而是一個可愛了一萬倍的小小人兒——他的天使。
完成任務,就可以回去見天使了,他難忍心頭的興奮,連手心也微微潮熱起來,以至於不得不深深地呼吸來平復。在行動之前,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這是INC殺手入門的信條,或許就是因為太興奮,他居然沒有注意到周圍變得肅殺的氣氛。
瞄準,扣下扳機,裝了消音器的槍發出幾近無聲的「咯」響,年輕的黑手黨教父應聲倒下。不用再看結果,子彈非常準確地命中背部,直穿心臟,他一向對自己的槍法極為自信。
然而這一次,上帝似乎也惡意地愚弄了他。
倒地的獵物不但沒有立刻死亡,反而就地滾到樹後,下達了反擊的命令。當年輕人發現自己被數十名武裝齊全的彪形大漢包圍住,時機已晚,逃走的路線完全被封住了。
很明顯,這次任務徹底失敗。年輕人在瞬間明白自己被出賣了,否則對方不可能如此準備周全,更不可能預知自己的行動模式!顧不上憤怒,他竭盡全力試圖挽救看似無望的性命。原本靜寂的墓園,此刻一變而成了血與火的戰場。
柏恩·費馬洛冷冷地看著那個殺死父親的殺手頑強而徒勞地掙扎,雖然不清楚是誰暗中通知自己今天的暗殺計劃,但顯然這個消息是確實可靠的。他慢慢抬起手臂瞄準了那個殺手,決定親手將復仇的子彈射進仇人的頭部。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刻,他看見了從樹叢後撲出的身影——一個黑髮的少女,蒼白的臉龐上帶著近乎絕望的表情,一瞬間,彷彿是母親從墳墓中坐起。
他的手指猛一顫,子彈仍然射出。同時眼前也驟然被煙霧彈騰起的白煙遮住視線,強烈的催淚瓦斯氣味躥入鼻端,讓他完全無法呼吸。
五分鐘後,煙霧散去,人影也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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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天使來到INC在羅馬的秘巢,確定暫無危險之後,冷火輕輕放下她。
她微微睜開眼睛,雪白的額頭上已經凝出一片汗珠,看著他緊繃得青筋浮現的手,勉強扯出一個虛弱的笑,「我……沒想到會這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