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犯病了,楊二公子怕是逃不過這一劫嘍。」身旁不知哪桌客人首先歎道。
「可不是嗎?據說這次,病得可沉了。」
「哎,這說也奇了,原本好端端的一個人,競說病就病,還讓大夫們都瞧不出個所以然,這……」
「要依我看,倒也是有跡可循的。」店裡的夥計為新來的客人奉上兩碗茶,原先高揚招呼人的嗓音突然低沉下來:「大家都知道,楊二公子成日淨往秦樓楚館跑,這幾個月來更是日日流連紅妝閣哪,這縱情聲色……」
「哎呀小哥,瞧你,莫不是艷羨起人家來吧?」一位相熟的客人揶揄了句,惹得在座幾個漢子們嗤嗤笑起來,被調侃的年輕夥計則火紅直燒耳根,一言不發往前走去。
「這位爺,就別再逗弄咱們家小六子啦,他說的倒也有幾分真。」年紀較長的店家打著圓場,「紅妝閣那花魁不只會養花,迷起人來倒也是讓人茶飯不思的。洛陽城裡的貴公子哪一個見過她的不朝思暮想?若真要說『相思成疾』,楊二公子可也不是第一個啦。」
「話說回來,我還真想見見那傳說中的紫姑娘,真的美到讓人為她喪命也甘心?」
「哈!就憑你也想見紫姑娘?遠點兒閃著吧。」
眾人又哈哈大笑起來,事不關己的閒涼話說來總是輕鬆容易。姚黃聽著,眉頭卻暗暗地緊了。
她到底沒變……
紫姑娘……
他記不得自己是否也曾這麼喚過她;隔了這許多年,很多事,當初悲慟逾恆的他早已決定不再想起。
沒想過會有再見她的一天。關於她現在的一些事,在他行前就已明白,不知該狂喜或悲傷,種種複雜的情緒交雜成當下的忐忑。
胸口那一股無以名之的感覺,是為了故友吧。
姚黃站了起來,在桌上放了幾枚銅板,拿起包袱往東方邁開步伐。
MAY MAY MAY
女婢藥兒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主子魏紫正坐在梳妝鏡前,手拿扁梳,一下一下地仔細梳整自己那一頭烏黑澤亮的青絲。
她沒回頭,光是嗅著藥兒走進來挾帶的那股淡淡香氣,她便曉得來人身份。
「你來得正好,那廝已經睡下了,就由你處理吧。」
「是。」藥兒彎身一揖,便往內室走去,床榻上呼呼大睡的男人,是方才老鴇子招給魏紫的客人,好像是叫巫鳴適吧?
她從袖子裡取出一瓶香精,在男人的鼻子前繞過兩巡。
只見男人的臉色突然暈染上十分紅潮,表情變得極為猙獰扭曲,好像正經歷著何等顛峰的痛苦,或者是一種她還不能理解的喜樂。
藥兒再走回前室,紫姑娘的發已經盤好了一個墮馬髻,看上去極其嫵媚而帶幾分妖態。藥兒笑著迎上去,接過魏紫手邊的步搖,替她簪上。
「姑娘今兒個完事得可真快。」
魏紫一聽藥兒提起,臉色一肅。「都怪這廝太弱了。大概平日流連煙花楚館,早把精氣給消磨光。白白浪費我今日的周旋。看來,這個月得打破規炬。」
「這樣好嗎?若是找的人太多,藥兒恐怕難免會給人想到姑娘身上。」
「有什麼可怕的?大不了咱們換個地方,照他們人是怎麼說的呢?啊,是了,這叫做營生。天下這麼大,還伯沒地方給咱們營生嗎?」
魏紫擺擺手,她站起身來裊裊婷婷,「藥兒無須顧慮,你只要將床上那廝處理妥當,不然別說是等別人起疑,咱們便自個兒露出餡來。」
「藥兒知道。」
魏紫綻開笑意,一時有如春花蒙露乍放。
藥兒瞧著這模樣,心想該也有幾百年之譜了吧?但她每一回見著姑娘的笑顏,都還忍不住有幾分顛倒哪。她得要修到何年何月,才能有姑娘這樣的能耐呢……
MAY MAY MAY
她提起硃筆,白長宣紙在書案上展開來。
她望著桌前這一盆煙絨紫,良久卻始終未能落筆。
魏紫下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這樣心神不寧,她覺察到某些事物的靠近。就好像,有一部份已過去、而她不願意再回憶的,正竭力要刺破她用千年粉飾的平靜。
她驀地想起一位故人。
關於他的回憶,是她的過去中最苦澀的部分,讓她寧可盡數遺忘。
如果記得太清楚了,她怕自己會恨得比如今更多。因為清晰的回憶只會反覆折磨她的意志——使力執出筆管,她霍地站直身體。
「你現在來,是什麼意思?」魏紫突然帶著憤怒地咬牙斥暍一聲。
斗室裡空無一人,乍看之下像是在自言自語,然而一股獨特的香氣撲鼻直來,與平素魏紫身邊的並不相同,那清幽之感,也非紅妝閣裡任何一個姑娘能有。
即使闊別千年,她依然熟悉這個味道,有如在斗室中焚著沉檀,清而不散。
他的臉孔逐漸在她跟前清晰,依然那樣溫文好看。
「我如今才知道你原來在這兒,沒有死,沒有形銷骨毀。」
姚黃溫柔啟齒,嗓音也是溫柔的,即使帶一點點明確的酸楚。
「如今?聽起來多麼有情有義。那就多謝你還記得我了。可惜我並不怎麼開心見到你呢。」
他也是男人。她是周旋於無數個男人之間的娼女,他們前仆後繼,她卻從來不對男人付託心情。讓她傷過心、發自心底深處感到絕望的,就是男人。
「紫。」他帶點軟儂的聲音喊她的名字。音節有點陌生,但是隨即在他心頭翻起無數甜蜜,「如果你是因為不能諒解當年發生的事情,我可以解釋……」
「不必了。」已經結痂的傷口,她認為沒有再刨開一次、再痛一次的必要。
「我想你在很多年以前就學會怎樣放手,不必我再教你一次吧?」
姚黃苦笑,思量著開口。
「紫,我還聽說,最近有不少從你這兒離開的恩客,染上了重病。」
姚黃這話一出,魏紫就變了臉色。他,原來是因為有這緣由才會來瞧她的。可不是嗎?她離開他身邊都已經千年,他不曾來尋過,偏就這會兒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