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兒眸光黯淡。她沒答。斷腸人,當然只好胡吟斷腸詩。
MAY MAY MAY
離開駱佬的居所,魏紫仍掩不住滿心的激盪。藉著舉手之勞的善意換取的溫暖,這已是她許久下曾感受過的,而善意中任她揮灑的機巧,則更遙遠地令她懷念起那段在綿山的天真年月。
她原來可以因為這麼筒單的一件事情而快樂。
魏紫梨渦淺淺,泛著笑意。她趁著姚黃不注意而偷覷他的表情,那也是一臉的和煦,就好像他從前待她那樣……
她慰然一笑。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過下去,她也可以不要再去釐清姚黃心底對 (她愛情的純粹與重量。
魏紫的手指輕輕地結上姚黃的。
「我從沒有像這一刻一樣,這麼希望可以抹煞掉過去一千多年裡的魏紫,只留下最初的給你。」
「別這麼想。你也說『都是過去』了不是嗎?我們既然已經站在這裡了,唯有為過去的我們所犯下的錯彌補。回頭,總還是比不回頭要來得好。」
「你說得對。既然我想結束掉過去的自己,也應該將一切做個了斷。只是我擔心藥兒……」算算時間,藥兒也該由宮裡回來了。
「穆執裡貴為天子,藥兒的執著恐怕不會有善果。」
「你也看出他們之間的因緣?」
「嗯。情字磨人,我也是箇中滋味在心頭啊。」
「你也可以選擇不用嘗——」
「你莫非還不懂?」姚黃目光灼灼,魏紫不禁赧然偏過頭去。
她忙道:「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回紅妝閣去一趟。藥兒離開皇宮,必然要回那裡。我想就算遁世修行,也要帶她一起。」
「嗯。你們百年相伴,自是割捨不下。那麼,我先回客棧等你?」魏紫回以姚黃一抹甜笑,這是闊別千年後傾城難換的姚黃心中想望。
第六章
「你怎麼了?」姚黃皺起眉,眼底的關心表露無疑。
他正往紅妝閣的路上,卻碰巧遇見她。遠遠兒的,就見她步伐踉蹌,走近一看,女子潔白的衣裙沾了泥上,及腰長髮凌亂,素淨的臉上有些許狼狽。
「我……」乍見他,她有些驚訝,實在不太願意在這樣的情況下遇見他,白素心不落痕跡地靠住牆,輕描淡寫地笑笑。「沒什麼。方才在街上見到幾個欺負老人家的小混混,我出手教訓他們,沒料到他們竟是化成人形的小妖,一時不防,被他們暗算了。」
她避開人群走在洛陽城的小巷裡,但人算不如天算,卻讓她和姚黃碰個正著。
「看來洛陽精怪不少。」他仍打量著她,見她的氣色不若往常,「真沒事?他們有沒有傷到你?你可別瞞著我。」
「你瞧,我不是好好兒的嗎?」面對他的關心,她心裡有幾分暖意,「放心,我還應付得過,就是他們人數眾多,耗去我下少法力,讓我得一步一步走回客棧,才讓你看到我這狼狽模樣,咳咳——」她忙轉過身,拿起羅帕搗住唇。
「還說沒事!看來我得押著你先到我那兒了,讓我幫你療個傷吧。」
「不用了,才一點小傷。你不是有事?我不願耽誤你。」他出來應該是有要事吧?方才瞧他走得有些急。
「沒什麼事,我原是要到魏紫那兒去的,倒不是什麼緊急的事,可以晚一些再找她。」提到她,姚黃眉眼添了幾分笑意,才一日不見,便思念起她來了——
「魏紫……」聽見這名字,白素心有些失神。原來他形色匆忙是為了她……
「走吧。」姚黃不容拒絕地說著,她回過神,只得跟上他的腳步。
房內香氣四溢,白素心舀起一瓢飄著蘭花花辦的水,往長髮淋漓而下。隔著屏風,輕煙裊裊,房內雖只有她,她臉上卻忍不住泛起紅暈。
這是姚黃的房間。她打量著,她心中事、意中人的臥房——
她勾起唇角,想著方才姚黃在這兒時的對話。
「我看你呀,還走去問問客棧老闆,看這兒還有沒有空房。」姚黃輕笑,「你我也好有個照料。」
「誰叫我剛來洛陽時這兒的生意這麼好呢?我也只好往別間客棧住了。」她不經意的回答,看看身上泥土印,「這下可好,我還得這樣回去呢。」
「你這身衣裙,乾脆在這兒梳洗了再走吧,我去請夥計為你燒些熱水來,再去街上幫你弄套乾淨衣裳。」
就這樣,他留她下來。
明知他沒有什麼其它心思,但,他沒有去找魏紫,卻是替她買衣裳去了。他正幫她挑衣裙嗎?他喜歡她穿怎樣的衣服?
想到此,她不禁垂下眼睫。
我願打扮成你最喜歡的樣子。姚黃呀姚黃,你可知我女兒心事?
感覺到自己臉上發熱,她撇開情思,再掬起水反往優美纖細的頸項淋下。
屏風外傳來腳步聲。
MAY MAY MAY
她細想著他說過的話,他的保證,他的溫柔。
新別後,才不過一日,自己的耐性競失卻了這麼多。
魏紫聆聽著當季的風,那風紊亂了她的發。
她對藥兒提過了隱遁的想法,然而,甫從宮中歸來的藥兒,眼眸卻彷彿仍在別處飄蕩,也許,是留在另一個人身上了。
魏紫明白情執之難解,這事不能急。但,總還要向姚黃說說吧?
在心中找定一個去見姚黃的理由,魏紫唇畔勾彎,乘著風信,她走進那一夜她重新體會溫柔的斗室。
然而她的通體肌膚卻同時感覺到一陣驚心動魄的戰慄——猶如一千餘年前她曾有過的預感。
一股雖然幽微,卻是她很難錯認的香氣,一襲因為沾染泥埃而解下正披掛在屏風上頭的白衣裙。
她怎麼會忘了呢?除了那場祝融之火以外,還有一道存在她與姚黃之間的險阻藩籬。而她的信任只怕要比黃喜更薄弱了……魏紫的腳步在屏風之前止住。她的眼眸反而更加清澈了起來。
如果她走進去——清濺的水聲,飄搖的人影,依稀預言著一種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