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如鈴般的清脆笑聲擦過他的耳膜。他呆楞在原處,握住沈甸甸的石版,失手跌在地上的聲響在整座山洞中反覆迴盪,掩沒了她的笑。
他不明白,不明白她為何能夠在幾句交談間突然改變了心意。
紫聽到他說想念的時候,那份動容騙不了人。
這更讓他堅信,將七分的情說成十分的愛,對魏紫來說只有好處。
他以為自己起碼明白愛情對於一個女子的意義,然而魏紫卻讓他不再確定。
MAY MAY MAY
是個好天氣,陽光燦爛地灑上庭園造景的池水,池畔青綠的柳葉枝芽迎風搖。
池面的蓮花雖仍無花信,但雅致的庭台樓閣裡,早巳擺滿無數萬紫千紅的牡丹,在燦燦朝陽下百花競放,爭妍吐露芬芳。
這是尚書陳大人的府邸,在今日,約莫也是整個洛陽城最熱鬧的地方。全城的人都知道,當今聖上愛牡丹成癡,今年更是親自主持花會:朝內文武百官,朝外富商巨賈,無一不帶上精心呵護的花朵,只盼能在為期十天的牡丹花會上搏得龍顏一笑。
藥兒緊跟在魏紫身後,耳邊傳來的儘是官場商場呼風喚雨之人彼此慇勤的拜會聲。這也是了,雖說皇上特別恩准了擁有好牡丹的百姓皆能赴會,但,有哪個平民百姓有閒情與財力養一株身價千金的牡丹?
莫怪有詩人說「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在今天的場合看來,倒也貼切了。也因此,魏紫和藥兒主僕二人的現身,在會場反成了異數。
說來可笑,就魏紫和藥兒走的這一圈下來,看見的熟人不少,其中也不乏在紅妝閣相識、甚至當過魏紫入幕之賓的人。但平日一見紫姑娘就露出色迷迷饞相的人,儘管今日那眼珠子仍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轉,在會場卻反而不敢與魏紫攀談了。
對這,藥兒心底忍不住對這些人輕視起來。平日話總說得好聽,一到了這樣的場合,也顧起自個兒身份地位來了。看來這些男人們的遭遇的確是沒什麼值得同情的呀……她冷笑一聲,不再去想,專心地環顧四周,覓起想見的身影來。
魏紫出席牡丹花會,還真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那日她和紅妝閣裡幾個丫鬟姐妹上街添購了些困脂水粉,一回紅妝閣,只見魏紫一人坐在房裡,她數次敲門都不見應答。
魏紫那日將自己鎖在房裡直到傍晚,開了門後,她已明艷得像房裡那搖曳的火紅燭光。第一句話就是告訴藥兒,決定要出席一年一度的牡丹花會。
姑娘是想散散心吧,藥兒想。原本還在思量怎麼打動姑娘參加花會呢,這樣一來倒好,她也可以有機會再見見他——
自從那日魏紫對她說,他不是她們可接近之人後,她就放下了心。姑娘這回該不是特地來找他的吧?藥兒隨著魏紫的蓮步輕栘來到荷花池畔,見姑娘看似無心地撥弄柳葉枝椏,匆地,魏紫抬起頭往遠方浸月亭方向嫣然一笑——
跟著映入藥兒眼簾的,便是浸月亭那十幾張面孔中最令她懸念的一張;同時那張容顏上還掛著盎然的笑意。藥兒突然覺得刺眼,因為那笑容並非因為她。
但是魏紫也僅是微笑,腳步並末往浸月亭的方向而去,相反地,她帶著藥兒轉向截然不同的小徑。
亭中人似乎因她這舉動而慌了。藥兒眼角餘光只來得及看見身著龍紋黃綢的他斥喝身邊的臣工太監,不知在說些什麼。
他想必是要追來吧?她怕姑娘走得太快,但跟了幾步,又覺姑娘似乎不是存心要躲他,反而……像是在等著他?
「紫姑娘——」
魏紫的腳步略遲。從聲音的遠近可以判斷,他就在身後數步之處。
她顫抖著身子轉回頭,倏地行禮,連頭也沒抬,「民女拜見萬歲。」
藥兒也不敢抬頭。她看不見他的反應,只聽見他沒有太多情緒的聲音:「你見了朕,卻又迫不及待地走,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民女不敢。只是民女身份卑鄙,怕冒犯天顏。」
「紫姑娘,你這麼說,就是看不起朕了。」那日青樓裡自稱穆執裡的皇帝一掃先前的嚴肅笑道:「我記得你明明說過,不覺得作娼女不體面,難道這份以為,會因談話的對象身份不同而有改變嗎?」
「讓聖上見笑了。上回相見,我們同是皇城裡的子民,民女以皇上對娼女恩賜的業名為榮,因此可以大言不慚。此刻份屬君民,民女的這份驕傲,是聖上可以隨意取回的。」
「魏紫。」皇帝忽而又換了稱呼的方式,「朕不喜歡被人挑戰權威。你這麼聰明,不會不懂吧?」
魏紫心裡明朗,皇帝想必已經知道她對於他身份欺瞞的不滿了。即使言語卑下,她魏紫,仍是紅妝閣裡的那一個。
皇帝雖然也有他自己的驕傲,但只要她方法用得對,也不難成為她的工具。
瞧瞧那些守在旁邊的臣官嘴臉,真是有趣極了。
她在心底冷笑,同時想起姚黃,她也很願意看見他的手足無措。總是他仗著言語上的纏綿,虧她太多,她不是每一次都會乖乖地在他的甜言蜜語下俯首稱臣。
「民女知罪。」她笑著答這話,態度裡的自貶已經淡得多。
「好了好了!別老是民女來聖上去的,我不喜歡。你還是像那時候一樣,叫我穆公子吧。」穆執裡揮揮袖子,有點不耐。
魏紫安順地應了聲。這世間有過很多皇帝,可能賢明可能懦弱,雖然他們都同樣頂著一副人君的威風面具。而她眼前的這一個,也許不失英明,卻還太年輕。
她與穆執裡相偕在園子裡閒走,藥兒緊跟在後頭。
「你若想瞧瞧特別的牡丹,倒用不著擔心,現下前園大概已經在進行牡丹的選拔了,過不了多久,大臣們就會帶著脫穎而出、最美最奇特的牡丹花來讓朕欽點牡丹狀元了。」穆執裡和魏紫並肩,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