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蝶一聽此言,抬起頭來。
「你要走啦?」
「我豈敢久留一個姑娘家的閨房?」口氣中半是嘲弄半是無奈。他撩了撩她的劉海,語氣輕柔了些。「若是不捨得我,待你醒來後我再過來。」
「不捨得你?」她脹紅了臉,嘴硬道:「我哪會不捨?沒有你的日子不知有多快活!不用聽訓,不會被人硬逼著要學這學那的,自由得很呢!」
裴穆清笑了笑,倒也不說什麼,只是替她關上門,逕自出去了。
他後腳才跨出香閨,她就立即跳下床來,雖扯動了背部的傷口,但也是暫時忍耐。她爬到床下摸索著那小心藏起來的百寶箱,那裡頭可是裝滿了她的寶物,像音樂盒啊,還有花鈿、首飾的。若不是裴穆清不准她將裴家祖傳玉珮取下來,只怕這會兒那看起來挺值錢的玉珮也進了百寶箱。總之,凡是她認為值錢的東西一律都珍藏在百寶箱裡,說得難聽點,裡頭盡塞了些雜七雜八,連富海也看不上眼的玩藝兒。如今,她的寶貝還多添了一項——她小心而費力的忍著手痛打開了百寶箱,那日買下的貓眼石指環還乖乖地躺在布囊裡,令她不由得吁了口氣,總算沒丟掉!就待找個好時機拿去送給裴穆清。
至於為何堅持要送給裴穆清?她心底也摸不出個准來,總之她就是要送給他,不管他待她好或不好。回想先前他摟著她,那臉蛋就忍不住泛紅——
雖然她不知自個兒是生了什麼病,為什麼一想起來就臉紅得像個猴子屁股?但她就是忍不住臉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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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裴格正那天不知臨時起了什麼正義感,竟出手救了命在旦夕的弄蝶,這裴家上上下下可是驚異得很——須知裴格正的不務正業是出了名的,什麼正義感,什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他眼裡簡直如垃圾般不值,吃喝享樂才是他人生的重心。況且,他素來與弄蝶不合,為何他那天又會甘冒生命危險而出手相救呢?
眾人雖百思不解,但裴格正自個兒可是清楚得很,那件事尚有內情。
當時,就在富海不支倒地後,柳繭兒先他一步跑進了裴園,那黑衣人見她撲上前來緊抓著不放,一個狠心拿刀便朝她砍來。本來她的死活可不干裴格正的事,偏偏這柳繭兒……這柳繭兒與她倒有一段因緣……
想他裴格正向來風流倜儻,喜好女色,每隔十天半個月的便會前往「醉仙坊」喝花酒。本來這也不干他人的事,但他偏偏就是那種向來不管事的主子。賬房已有月餘出現赤字了,他卻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八成也會忘個一乾二淨。所以半年前的某日,他在醉仙坊吃飽喝足,享盡了姑娘的溫柔後,才發覺自個兒原來早已身無分文,不消說,那結果可是淒慘得很,坊裡保鏢趁他半醉時將他給踢了出來。連他從裴穆清那裡借來的馬兒都給押在那裡,身上的華服也一併給留了下來,就當是喝花酒的銀子,當時的他說有多狼狽就是多狼狽!時值天寒地凍的,他卻沒有馬兒可以騎回家,又被人扒下了外衣,眼看非凍死不可了,也就是在這時巧遇了柳繭兒……
那日,適逢柳繭兒去聽白若亭傳道,在回柳家牧場的途中由轎中瞧見了他的窮酸落魄相。一時不忍,竟叫手下賞他幾文錢,還脫下身上那件貂皮衣,就怕他凍著了,那時他可羞愧得緊,曾幾何時他裴格正竟也淪落到同乞丐沒啥分別!羞愧難當之餘,他披著皮貂衣,也不言謝便急步離去,就盼別再碰見柳家二小姐,以免勾起這等傷心之事。而今……
裴家人是有恩必報的,別瞧他個性頑劣,不求上進,但他骨子裡還是道地的裴家人。先前瞧見弄蝶帶她回來時也沒怎麼注意,直到晚飯時才發覺原來她就是柳繭兒,幸而當日的狼狽之相與今兒個華衣貴服的打扮可是相去了十萬八千里,以致她沒認出來,若是讓她瞧出來了,他還能在關外混嗎?
因此,瞧她有難,當然得救她,好抵消過去的恩情,就此兩不相欠。但怎知為了救她,他自己也受了傷,幸虧只是小傷。但這柳繭兒卻每天都來換藥,令他困擾不已……
而之所以困擾,可全是為了柳繭兒!
那日,眼見裴家牧場裡的大大小小莫不忙著將弄蝶移至香閨,忙著請大夫、忙著燒水、忙著追那該死的黑衣人,可這忙來忙去,就不見有人來理會他的傷口,即使是慰問一聲也不曾有過——這可讓他不禁怒火從中來,並發覺原來自個兒的人緣竟是這般差勁!正想默默回到自個兒房裡,卻讓柳繭兒給瞧見了他的傷,連忙堅持要扶他入房,且兩顆豆大的淚珠已在眼眶裡打轉了,活像她自個兒受了傷似的。問她怎麼不跟去照料弄蝶?她只是低聲回了一句:「既然有那麼多人照顧弄蝶姑娘,也不差我一個。」敢情是將他當成了救命恩人,非親自伺候不可?
這回,倒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局面。本想就此還清恩情,兩不相欠的,哪知這恩啊情的是愈纏愈亂。如今,每日只消聽這敲門聲就知是她來換藥了,若是來個相應不理,她自個兒就會自動自發地打開門——
瞧!這會兒門不是開了嗎?
他翻了個身,故意背對著她。
聽那細碎的蓮步聲,不是她還會有誰呢?
他裴格正對女孩兒向來是很有辦法的,偏偏就是拿她沒轍,也不忍朝她破口大罵,不知是何原因——
「裴公子,該上藥了。」柳繭兒將藥罐打開,倒了一杯溫水。打從那日隨大夫回去拿藥,現在對於什麼內服外用,她全清楚得很。
「裴公子?」瞧他沒反應,想來是睡了。
這幾日過來為他換藥時他總是睡著的,也不知夜裡在忙些什麼?柳繭兒笑了笑,瞧他連被子都沒蓋好,若是著了涼,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