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向我保證,等我大學畢業後,就讓我全權作主。條件是我得暫時和中恆斷了交往。我無法反駁他,妳知道的,我根本投有反駁的餘地。」
他做得真漂亮!而可憐的鍾憶竟然還存有一絲幻想,安雅不忍去戳破它,只說:
「鍾憶,在愛情的世界裡,沒有太年輕這回事。而且,時間和空間會是很不公平、很殘酷的考驗,有時候,這種考驗不是絕對必要的。你們何苦自找麻煩?妳父親心裡想什麼我不清楚,但是他那一派什麼妳還小的論調,我認為是一種搪塞,妳根本不能相信。」她握緊她的手。「鍾憶,我就要走了。根本沒有法子再幫你們,往後就得看你們自己了。記住,命運是掌握在妳自己的手中。」
話至此,安雅認為自己也沒有必要再多說了,鍾憶是個聰明的女孩,假如她有勇氣的話,應該知道怎麼做;假如她膽怯的話,任誰也幫不了她的忙。
「給他電話,不要讓他鎮日失魂落魄的,好嗎?」安雅最後只給她這麼一句。「我也得回去了。明天一早的飛機呢!」
「我去送妳!」鍾憶陪她走下樓,順便把畫捲好,給她帶著。
「不用了,我最怕離別的場面。連中恆他們我也沒告訴,就怕那種場面。」
下到客廳,鍾臨軒夫婦坐著看電視,一見她下來,問她:
「這麼快要走?」
「明天一大早的飛機,我還得回去整理行李。」
「我讓鍾威送妳回去,小憶去叫妳哥哥,」
臨軒吩咐鍾憶。安雅按住鍾憶,急著說:
「不必了。我叫出租車就可以了。千萬別再打擾你們了。」
「妳胡說什麼?」鍾憶不理她,逕自上樓去叫鍾威。
安雅略嫌緊張不安的等著。
「下次什麼時候回來?」秋華好意地問:「就住到家裡來,不要一個人住到外頭去了。」
安雅有點受寵若驚,囁嚅地說不出話來。半晌,鍾威下來了,換上輕便的休閒服,想是休息了。安雅更加不安,覺得自己似乎太打擾人家了。
「走啦?」鍾威拿著鑰匙詢問。
「安雅,自己好好照顧自己。順便替我問候妳姑媽,還有徐浩一家人。你們的好消息別忘了通知我!」
安雅輕輕地垂下眼瞼,不置可否。鍾威在一旁等著,聞言,很特別地看她一眼。
「鍾伯伯,謝謝你,無論如何。謝謝你每年都到慈恩寺去。」安雅是個是非恩怨分明的人,別人的心情她絕不會忘記的。
鍾臨軒微愕然,輕咳了兩聲,意圖略過,便說:
「早點回去吧!」
於是送她到門口,鍾威到車房把車子開了出來,安雅有些不捨地握了握鍾憶的手,說:
「記得我的話,我會祝福妳的。」語畢,在她頰上印上一吻。便坐上車子,臨行,她向鍾氏夫婦揮了揮手,說了聲「再見」,鍾威便啟動車子,往前行去。
***
鍾威一直不說話,沈穩地開著車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麻煩你。」安雅勉強擠出這話,企圖打破雙方的緘默。
「上回妳送我一程;這一趟我回送妳一程,算是扯平了。」
他平平地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在安雅,卻起了莫大的作用。她想起那一次的風雪,其實只是很平常的懈逅,可是她總是放在心上,千想萬想的,一直到如今……但他提起,卻若無其事一般的。安雅有種受挫的心情,於是不再說話,把眼光移向窗外,雨,已然飄了下來。
「紐約這時下不下雪?」他問,有點突兀的。
「應該還沒吧?!除非例外的有什麼寒流。這個時候雖沒有雪,景色卻最美。樹木都變了顏色,有黃、橙、紅,各種色彩,山變得色彩豐富,簡直像仙境。」
「我還是喜歡雪。」他回頭看她一眼。
「也許是因為台灣不下雪吧?」她答。
「也許是,也許不是。」鍾威的口吻很奇怪,突然問她:「幾時再回來?」
「應該說『來』!不是回來。我的來處是美國,若說回去也只能說美國。」她有點落寞地說。
「好吧,幾時再來?」他微微一笑,對她的吹毛求疵有些忍俊不住。
「不知道。也許不再來了。」她直言說了?「這裡沒有我非來不可的理由,我來了,只是多餘的。」
「怎麼這麼說呢?鍾憶、中恆不都是妳的朋友嗎?」鍾威咬了一下嘴唇。「還有,我也該算吧?」並不是很肯定。
安雅沈吟許久,才說:
「鍾憶和中恆也許是;而你,我不知道。」
鍾威震動了一下,方向盤也晃了一下,他苦笑著:
「為什麼妳會不知道?」
「怎麼說呢?我始終不認識你,覺得你神秘莫測。我們在紐約雖然見過面,但是那個你和現在的你完全不同,我感覺是兩個人--甚至此刻的你和方才在鍾家的你也不同。你說,我到底認識的是哪一個你呢?我又怎麼能把你歸類為朋友呢?」
「我是這麼複雜難懂的嗎?」鍾威掉頭問她,企圖尋找她的目光。
「你是的。」安雅篤定地回答,「而且,無法掌握。」
「這就是妳對我的全部印象?」
「不是全部。只是部分而已。你深沈、寡言、機智過人、神秘難測,但是,不可否認的,我很好奇,好奇的想知道你的一切。」她侃侃道出,心想,反正明天我就在千萬里之外了。
他等著她說下去,而安雅卻敏感地打住了。不行的,余安雅,妳得保留著一些自尊與驕傲回去,千萬不要全盤皆輸了。
「說下去啊!」鍾威的雙眼之中蓄著某種冒險的火焰:「我竟不知道妳的腦裡對我存有這麼多意見。」
安雅反而噤口了,她不要自己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小丫頭受挫地回到美國,余振豪的女兒得昂起頭,來去自如!她告訴自己。
「妳不說了。為什麼?對我,妳似乎一直有某種防心。我真是那麼可怕嗎?」鍾威自我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