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讓安雅回去千萬不要是做什麼復仇之類的蠢事吧?」徐浩戰戰兢兢地問她,既擔心又不安。
亞琴機警地變了神色,嫣然一笑:
「你想到哪裡去了?安雅有多大能耐?」她躲避著徐浩的灼視,顧左右而言他:「麗華最近怎麼了?身子是不是好了些?」
「她大概患了嚴重的思鄉病,唉,」說起徐浩的妻子宋麗華,他不禁歎息:
「所以,我急著讓子襄和安雅結婚。等小孫子一出世,她又有得忙,才不會老是唉聲歎氣的。子眉最近也惹了一些麻煩,讓她心驚膽戰的。」
「什麼麻煩?」他們並肩走出機場,天色慾暗,亞琴別過頭問他,夕陽已黃昏。他們這一向都是兒女心事了。
「鬧著要到西來寺修佛學,麗華死也不肯讓她去,深怕她剃度出家,終身不嫁。」
「你們家也真鮮,信天主的娘竟養出個拜菩薩的女兒,還是在這一塊洋鬼子的土地上。
不過,我說麗華也真閒極無聊,這年頭還盼什麼孫子?叫她自己也該找些事做了。」
「她能做什麼?」徐浩搖頭:「二、三十年閒都閒慣了,整天丈夫兒子女兒,妳叫她一時去關心什麼?除非回台灣,她才有事忙。」
「那回去一趟啊?」亞琴淡淡地接口。
徐浩停頓了半晌,望著天際,說道:
「回去作啥?我們這一群無根的浮萍遊子,如今好不容易在這裡開花結實了,難不成再失一次根?再痛苦一次?」
「浮萍遊子?我看不如說是浮雲遊子。浮萍還有水可以依憑,雲呢,飄飄蕩蕩的,沒有任何依歸之處。我們,不正是如此嗎?」
「亞琴,」徐浩顯出迥異於平常的鄭重,緩緩地開口:「都這麼多年了,妳怎麼也不為自己打算打算?」他指的是鄭將軍都已過世了十年,亞琴仍然寡居的事情。
亞琴會意,別開頭,迴避他的問話:
「時間過得其快,我們都老了。徐浩,過不久你就要當爺爺了,好奇怪,好像昨天我們才從淡水海邊走過而已,怎麼就過去了卅年了?」
徐浩不能再追問下去了,牽動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深深注視著亞琴。見她氣度雍容,挽著頭,身著一襲旗袍裹著依然年輕的身材,他歎道:
「妳沒老。在我眼裡永遠是淡水海邊的小姑娘!」
亞琴臉上現出了難得的紅暈,碎他一聲:
「呸!腰上都一圈肉了,還不老?」
「妳沒見麗華才可怕。六十八公斤呢,妳想想她的模樣就知道有多離譜!」徐浩故意誇大其辭。
「你們男人就是沒有良心。等妻子生過了兒女,長了幾圈肉,就被你們嫌成了黃臉婆。還好鄭將軍死得早,沒來得及嫌我……」
「安雅這一走,我看我今晚得去住飯店囉?!」徐浩半開玩笑地自嘲。
「你倒有自知之明。走吧,回去打點行李。」
他搖搖頭,摻揉了許多複雜的情緒:當年對她的癡迷與今日的欽慕。唉,命運真會捉弄人?他在心中歎道,他們還可能成為兒女親家呢!
***
徐浩和亞琴的過去,安雅自然不知悉,只是對徐浩的慇勤照拂有點好奇,也從來不敢開口問亞琴。連她父母逝世的種種情況,也是日前亞琴主動告知才完全弄清楚的。
鍾臨軒!這個名字已經像一把利刃在她心上刻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痕跡了。當年五歲的記憶又從模糊中日漸清晰:父親僵直的身軀在眾人圍繞中躺著,她從大人的腳間鑽進去,不斷呼喚,她用手撫摸他冰冷的臉,母親灰著臉,幾度暈厥。李麟抱起了安雅,龐大的身軀忍不住顫抖,繼而嚎陶大哭……;然後又是蒼白的記憶了,白色的病房裡,灰白的病林上躺著幾近同色的母親,除了那頭烏黑秀髮,整張臉幾乎嵌入了白色的枕頭裡。安雅只記得她喃喃地喊著安雅的小名:「小夢!我的小夢……」然後,似乎再沒有聽過母親說過任何話了。
那年,余振家卅五歲,江玉涵卅二歲,也是他們結婚第九年,唯一的女兒余安雅才五歲。
如今,留在安雅腦中的父母印象幾乎全從相片中得來。許多的記憶也是從相片中拼湊得來。真正較清晰的印象是母親垂著長髮,每晚在她床前唱「搖嬰歌」的神采,教安雅忘不了。玉涵柔柔地唱著,眼波流轉,無限慈愛……
啊,不能再沈耽了。安雅驚覺腮上的淚滴已氾濫成河了,慌忙掏出紙巾拭淨。她從皮包裡翻出一迭鍾臨軒的資料,仔細地閱讀起來……,心裡有種披荊斬棘的決心,就像她這二十年來的路程一般:屢戰屢勝,愈挫愈勇。一路以第一名成績畢業,終於從紐約州立大學拿到了企管碩士。這其中的甘苦,唯有她自己知悉,即使親如亞琴,也不能體會她的孤獨與痛苦。明知父母的死,她不敢問也不能問,姑媽明說了:
「在妳承擔不起之前,我不會告訴妳。」
於是她力爭上游,在學業上爭取好成績;閒暇時間全力充實自己,無非等待著一天,姑媽認為她有能力擔當了,把一切告訴她。
在這段日子,唯一的意料之外是徐子襄。子襄是怎麼開始對她產生變化的?安雅也不清楚。打從她有記憶開始,每年的寒暑假總會見到徐浩一家人來到長島度假,這種情形一直維持到姑丈鄭鍵伯過世。徐子襄大她兩歲,個性溫和有禮,十分討人喜歡。子眉和安雅偶爾吵架,子襄總是護著安雅,麗華每每怪他胳膊向外彎,他卻理直氣壯地說:「子眉不對,搶安雅的東西,我當然罵子眉了。」
此舉頗得徐浩讚美,不料卻換得麗華怪怪的一瞪:
「父子倆同一個鼻孔出氣,都是胳膊向外彎。」
徐浩有心病,自此噤聲不語,倒是子襄一徑兒地哄著安雅,直到她破涕為笑為止。
應該是那一年吧?!子襄上了大學之後,初次偕同父母來到長島,那是他和安雅三年來第一次見面,雙方都有些靦腆。安雅只覺得子襄變得更高了,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不一樣,第一天晚上,她老心神不寧地躲著他的注視,如此地度過了一個坐立難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