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恆仍是常常和她見面,關於此事,他比較站在安雅的立場,「鍾憶,絕對不要再去打擾安雅了。妳何苦讓她再回來蹚這淌混水?如果她能就此忘了鍾威,不也是她的幸福嗎?畢竟,妳哥是有家室的人。」
他們沉默不語地走在街道上,煩惱不只一樁:鍾臨軒不曾對中恆更改過態度,他不准鍾憶出來,更是命令陳媽看著她,怎奈這早已是一個自由的時代了,又豈是他阻止得了的?但他費盡心思地替鍾憶安排門當戶對的對象,逼著她相親,把她弄得啼笑皆非。
「我爸仍是沒有覺悟。像我哥和大嫂這種婚姻,不是很可悲嗎?近來,他老人家疲於奔命?整個鐘氏企業又因為我哥而亂成一團,你說,怎麼辦?」
「能怎麼辦?就只得看妳哥了。暫時坐在輪椅上也不是什麼大恥辱,即使將來一條腿不是真的,也無損於他的聰明才智,他為什麼這麼想不開?我不懂。」
「你錯了,他的問題不在那上面,而是在余安雅。」鍾憶回頭定定地看著他:「一定是的。我相信,是出在安雅那裡,中恆,你試圖和安雅聯絡好不好?我想瞭解她的近況。」
於是在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裡,安雅和琳達在中央公園席地而坐,讀著中恆和皮蛋的來信。高大的梧桐樹梢春意繚繞,碧草柔軟如茵枕著無數遊人的歡笑。
「是誰呀?瞧妳看得那麼開心?」琳達遞給她一小塊三明治。
「皮蛋,李中恆,上回我不是住在一個朋友家嗎?就是他們兄妹,好久沒來信了,這會又突然想到我,真沒良心。」
「信上說什麼來著?」
安雅伸伸懶腰,微微一笑:
「問我好不好,哪時候可以回台灣?還有,皮蛋說她認識了一個大個子,兩人站起來足差了卅公分,挺嚇人的。還問我,男朋友有幾個?每星期輪一次還是每個月才輪得到?」
說完,她的眼睛有些薄霧,淒淒清清的聲音竟有點微微的感傷。
不行--不能讓她去想那個人。琳達拿起照相機,突然按下快門,偷偷拍了照片,嘻嘻地笑了:
「給妳留個歷史鏡頭,來,笑一個,我的技術不賴的。照得好,還可以順便參加比賽。安雅,肚子挺一點,對,就是那樣子,吸呀,美極了……」
安雅給中恆皮蛋回了信,信中約略提了自己在紐約的工作,很簡短,寥寥數語,不經心似的。
六月,鍾威動了第二次手術,結果還算順利,醫師估計他可以不用枴杖,但是行動不能很快。
***
徐子襄來到紐約,此行他終於是為琳達的戲劇首演而來,停留了兩周,在這段期間,琳達「竭盡所能地誘惑他」,這是後來她告訴安雅她怎麼釣上徐子襄的話,終於把他擄獲了,臨行,他鼓起了勇氣在琳達唇上印上一個長吻,告訴她他會盡快再來。
安雅若有所失,挺著肚子,有些恍惚。琳達急了,忙問她:
「是不是捨不得徐子襄?妳早說,我就不敢搶了。現在妳說一句,我立刻無條件把他還給妳。」
安雅瞪她一眼:「瘋丫頭!」自顧自往前走,步履有些蹣跚,「誰希罕妳的徐子襄?好啊,我要妳就還給我,這麼大方啊?敢情人家徐子襄是件東西,讓妳丟來丟去呀?」
「我見妳不開心呀,以為妳不高興。」琳達似乎十分受委屈的表情把安雅給哄笑了。
「這麼說,我連不高興、不開心的權利都沒有了?真有妳的。」
琳達面對著她,倒退著走,比手畫腳:
「人家書上寫,孕婦不可以生氣,不可以歎氣,否則將來小孩子會長得醜,妳好歹替妳寶貝孩子的一生著想,開心一點,多笑一些。」
***
鍾威手術後,終於跨出了第一步,柱著枴杖到公司上班。第一天,他幾乎做不了什麼事,心裡的障礙未除,老想別人會留意他的腳;第二天,他捺著性子看了公司一些財務報表;第三天,他招了財務部門,糾正了一些錯誤。就這樣,他重新投入了工作,以著不可思議的熱誠,早出晚歸,幾乎把全部的時間精力都投注其上,藉著工作來遺忘某些事情。
若蘭自己帶文文,整天悶在家裡,不知道是不是太煩了,她也變得暴躁不已,又加上鍾威陰晴不定的脾氣,他們幾乎互不招呼,偶爾必要,才淡淡地交談一下。
若蘭的心漸漸冷卻,她自認為該做都做了,卻依然改善不了狀況,於是心灰意冷起來,有時候乾脆帶著文文回娘家,一住就是一個星期。
鍾威並不是不愛孩子,但是他總覺得每當他抱起文文的時候,就有一種椎心刺骨的疼痛,提醒他,他在享著無比幸福的天倫,而把一個女孩拋棄在遠遠的地方。
七月底,安雅提早生產了。她還在上班呢,突然覺得肚子開始陣痛,丹尼爾發覺情況不對,忙著送她到醫院,又打電話給琳達,琳達才趕到,一個紅鼕鼕的胖小子就被護士抱出來同他們打招呼了。
琳達把安雅生產的順利與快速,歸功於她平日的督導有功。
「要不是我每天逼著妳散步啦,做體操啦,哪有那麼容易?妳沒看到別人的慘狀,呼天搶地的,還有人咬破舌頭呢!」
安雅欣慰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說道:
「妳少臭美了。那是因為他跟我旱建立了感情,我們說好了,他乖乖地出生,我賞他好吃的棒棒糖。當然啦,要等你長大後,」安雅忍不住輕輕地吻了他一下:「妳瞧他長得多麼俊。」
「跟他--跟他媽咪一個樣。」琳達本來是說跟他老爹一個樣,一見苗頭不對趕快改口。
丹尼爾在一旁看得很有興趣,說:
「我第一次看到剛出生的小寶寶,真好玩。」
琳達把眼一翻,啐他:
「什麼好玩?走走,丹尼爾,我們去買些東西給安雅吃。」
於是拖著丹尼爾往外走。護士笑著過來把嬰兒抱回嬰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