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那人戴著一副眼鏡,裹著大衣,一直默默不語。他坐在前座,緊張地盯著安雅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深怕她出任何狀況。安雅察覺了,用日語告訴他:
「我的駕駛技術還可以,放心吧!」
沒想到他用英語回答:
「我不是日本人,是中國人。」
「真的?」安雅自然地溜口而出一句中文,掩不住他鄉遇國人的喜悅:「怎不早說?」
「我也沒說是日本人。」他的語氣淡淡的。
「這個地區以日本人居多,所以我才誤會了。」安雅覺得這人態度有點傲慢,明明欠了人情還擺出這副樣子。一念及此,心裡有些不快,油門也踩快了些,以致險象屢生。
那人彷彿知道她生氣了,低低地說了句抱歉。安雅裝作沒聽見,一路無話地把他們送到機場。
「到了,恕我不奉陪了。」
她的口氣淡淡的,仍有些慍怒,注視著眼前這個倔傲的男人,發現他居然露著歉意的笑容,說道:
「謝謝妳,假如有冒犯的地方,請妳原諒。小姐,可否留下妳的芳名住址,來日定當答謝。」
安雅看看他,笑著搖搖頭:
「一樣都是中國人,客氣什麼?祝你們一路順風!」她看看外頭:「希望飛機準時起飛!」她忽然被他眼鏡後面的亮光輕輕地撥動了一下心弦,幾乎有些遲疑。然而,倔強的個性使她故作瀟灑地說了聲再見,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然,那人就是鍾威。他曾再次造訪紐約市,在芸芸眾人中搜尋著她的倩影,結果當然是失望而返;安雅也曾經一度後悔沒留下地址,後來日子一久也就淡了。
而今,兩人雙眸再次相遇,在安雅心中卻已摻雜太多複雜的情緒了,鍾威不僅是雪地的陌生人,亦是鍾臨軒的兒於,也是今晚的新郎。安雅恢復了自然,一抹笑意浮在臉頰,顯得無限動人。
「祝二位白頭偕老。」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鍾威深深看她一眼,一抹捉摸不定的神情在眼中一閃而逝,旋即離去,只是從那一刻起,他不時回頭注視安雅,甚至幾次和她的眼光不期而遇。安雅最後只好倉皇走避,躲到化妝室調整心情。她未曾料到自己竟會落入這種局面,不管鍾威是否就是那個雪地懈逅的陌生人,她都不應該如此怯場啊!
當她撫平心緒,重新補好妝,終於穩定地跨出化妝室門。孰料眼前站立的即是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以一副十分興味的眼神逼視她:
「不曉得我有沒有榮幸結識小姐?我相信妳已經知道我已注意妳整個晚上了。」他主動遞上名片:「這是在下的名片,希望能夠知道小姐的芳名。」
對於他的油腔滑調,安雅實在沒有耐性,接過了名片,匆匆看一眼:「趙斌揚」,旋即拋下:
「余安雅。」三個字,便昂首闊步走了。
驕傲的小孔雀!趙斌揚在心裡暗暗驚歎,想要一親芳澤的慾望早已佔滿了心頭。
臨別時,鍾威與林若蘭雙雙站在門口送客,眾人都說了一句吉祥話,順便討了一顆喜糖吃。安雅夾在眾人之中躲了過去,只聽見皮蛋大聲說道:
「鍾大哥,鍾大嫂,早生貴子。」
突然夾入了另個高亢的女聲:
「皮蛋,少蠢了,這年頭誰希罕早生孩於。」顯然是李薇,「鍾大哥,鍾嫂子,永浴愛河。」
皮蛋低低地反駁了一句:
「愛河那麼臭,永遠泡在裡頭不難過死才怪!」
安雅差點沒笑出聲來。鍾威突然側過頭,朝她一望,她怔住了,一時張皇,慌忙舉步,到了嘴邊的應酬話也忘了說,甩下皮蛋,她疾步走在前頭,皮蛋跟著大喊:
「安雅,妳怎麼不吃喜糖?也不說說吉祥話呢?妳的中文好極了呀!」
在車上,李薇初次和安雅照面,很禮貌地打了聲招呼,雖為安雅的美麗所懾,一點也不動聲色。一方面她是不輕易示弱,另一方面她的心思早被鍾威夫婦佔據了。
翌日,所有的人上班去,只有皮蛋、中恆、和安雅待在家裡。經過了一天,皮蛋和安雅熟稔了不少,一大早纏著安雅給她化妝,結果安雅給她化了一個十分俏麗的妝,連皮蛋自個兒都不敢面對鏡子。中恆見了,不免大驚小怪:
「哪裡來的妖怪,待我收拾來著。」
「可惡!竟罵人家妖怪,看我饒不饒你。」
兩兄妹於是鬧成一團。安雅在一旁不吭聲,由他們鬧去。她比較喜歡中恆和皮蛋,對於李薇,反而有些距離,或許因為兩個人都有著足以自傲的外表與才華吧?!安雅並不很在意,心裡打定主意盡快找到房子搬出去。
當天,中恆和皮蛋陪她去了故宮和中影文化城。本來預備多逛些地方,怎知安雅流連忘返,根木不肯走開,就在故宮耗去了大半天,直到四點才出來,路過中影文化城,進去繞了一下子,便回家了。安雅深深沈迷在故宮裡頭那些雋永的書作之中而無法自己:那些玉器溫潤婉約,訴說著歷史雲夢;那些珍玩、多寶格、陶器瓷器與種種文物,訴說著一代一代的人事滄桑,安雅不曾有過那麼貼近中國的感情。在唐宋文人的花鳥畫前,她迷失了,彷彿走入了歷史,在瞬間進入了他們的生命,分享了他們生命的喜樂與榮枯。
中恆雖然沒有十分的感動,畢竟還可能耐心陪著;皮蛋可就不行了,沿途不是喊口渴就是腳酸,最後她獨自一人跑到咖啡室去喝咖啡,吃點心,一直等到最後才和安雅他們會合。
那晚回家,李薇赫然已先回到家了,說是鍾威度蜜月去了,沒有什麼特別事便提早下班。
安雅推說累了,溜回房間,心情悶悶的。
隔天,她束裝南下去看外公外婆。江老先生夫婦曾在幾年前赴美探視過安雅,不過此番乍見,仍是掩不住激動而老淚縱橫。
安雅在台南停留了兩周,陪二老度過了一段寧靜祥和的日子,終因懸念著心中未成之事,再度返回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