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為說:「這家好,這家叫煙如織。」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
不為記得父親生前健康的時候,常常吟這幾句唐詩。
那一代人懷念家鄉,一時間不方便回去,後來通了關,可隨意北上,他們又發覺,家鄉與記憶中完全不一樣,見了只有更加寂寞。
不為對任何城市都一樣看待,一個地方必須住久住熟才有感情。
「就快回家了,很高興吧。J
「心中忐忑,巴不得立刻插翅飛回去,又會躊躇,倘若失敗,可怎麼辦。」這是他第一次訴說心事。
「無論如何是一種嘗試。」
他們看到露天咖啡座,不約而同坐下來。
翁戎喜歡肉慾約會,吃、喝跳舞、身體接觸—一完全鬆弛不必用腦。
不為熱愛靜靜地與朋友說體己話,精神交流,互相安慰。
不為叫了黑咖啡。
他問她:「真羨慕全世界你都幾乎跑遍,什麼地方最難忘。〕
不為笑笑:「你喜歡的人在哪裡,哪國最可愛。」
他一怔。
不為說:「以此類推凡是與好友一齊喝的,即是好酒,吃得開心,就是好菜,一家人共聚一堂,就是好屋,你說是不是?」
於忠藝看看她很久「你與本市一般年輕女子的想法很不一樣,是因為在外國的時間多?」
不為把臉伸到他面前,笑笑說:「不,因為我天性聰穎。」
於忠藝笑起來,真想伸手拉她臉頰。
他低下頭,不敢造次。
不為說:「回去吧,明早要動身。」
他點點頭。
「我不明白,為什麼乘火車?飛機轉瞬即到。」
「保姨說,她南下時也是乘火車,想搭上一程回憶一下。」
「你也很縱容她。」
他笑「我們在廣州逛幾天才乘飛機。」
「一路順風。」
「這是一路上的電話地址,這是安養院照片。」
「叫什麼名字?」那是一座紅牆綠瓦的小洋房,前後花園,環境甚佳。
「保藝安養院,己收了十名老人。J
他們上車回家。
第二天一早,伍太太起來送保姨。
保姨飲泣,「太太,我不走了。」
「這裡沒你的事了,由不為送你去火車站。」
不虞惺論下樓來,「我幫保姨提行李。」
「怎麼敢當。」
不虞的聲音忽然溫柔,「是你每天幫我拿書包送上學,我都記得,媽說保姨是見了我們這樣頑劣才不敢結婚生子,是我們害了保姨。」
於忠藝在一旁聽得笑出來。
他們出門去。
不為看到母親把腕上金錶脫下送給保姨。
她認得那隻手表,那是表背刻字的一隻紀念手錶,父親自己創業,離開原先公司,同事送給他留作紀念。
款式古舊,現在都不流行了,又是男裝,母親一直戴著,是因為她老花,字盤大,才看得清時間。
保姨並不推辭,恭敬不如從命,與師母握著手。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車子在便利店停下,不為買了紙包飲料、報紙雜誌、糖果零食,讓保姨在途中消遣。
保姨有點沮喪,「我不走了,今天中午,你們吃什麼呢?」
不為順口答:「罐頭沙丁魚。」
保姨流下淚來。
不虞說:「不為你少刺激保姨。」
他們終於上了車,不為在月台上擺手,於忠藝一直看著不為。
不虞說:「我們一家三口,那時不勞與你尚未出生,就是這樣乘火車經過三日三夜南下。」
他無限感慨。
不為悄悄說:「時間過得真快。」
「那時我比小仍小行都小,只得四五歲,廣東話真難學。」
不為問:「你找到工作沒有?」
「男人沒有工作,就不似男人,男人沒有好工作,就不算好男人,是,我找到工作了,在朋友一間公司掛單幫手設計電子遊戲。」
「屈就。」
「你聽家暢說過她,不打算回運河街。」
「還有其它原因嗎?」
「我想等母親分家產。〕他真坦白。
「你急等錢用?」
「手上假使有筆資金,可以付清屋子按揭,又可以做點投資。」
「你這想法也很正確。」
「你呢,仍然醉心寫作?」
不為不打算與他討論這個問題,笑笑不答。
她說:「我已經開始想念保姨。」
回到家,見母親在吃一碗清湯米粉。
「味道怎樣,新來女傭手藝如何?」
伍太太答:「過得去無謂計較,她們會學會進步。」
「媽媽真要向你肚量多多學習。」
屋裡少了人,頓時靜下來。
「真靜。」
「這樣叫靜?你們三兄妹與孩子們不在那才靜呢。」
「現在好啦,他們都不走了。」
「他們有企圖。」伍太太微笑。
不為幫兄姐:「希析爸媽幫手,也是應該的。」
「啊,有人找你。」
「誰?」
「一個叫莉莉的外國女子,幸虧我尚餘兩句生�蚼^語,同她說了幾句,她十分友善,說是出版社編輯。」
「她人在多倫多——」
「不,她來了本市,住在麗華酒店,這是她房間號碼。〕
不為睜大眼睛,呵,她事先井沒有通知她。
她撥電話到酒店,接待員說:「蘇小姐出去了,她留言說往離島看廟會巡遊。」
真好興致。
人擠人,汗疊汗,骯髒狹窄的街道,俗艷的部色巡遊,也許這正是西方遊客眼中的華南。
不管華南地位去到何種地步,洋人仍然嚮往唐人街的七綵牌樓。
不為有空,照說,她應乘船往離島去尋找莉莉,才那兩條街,未必找不到,給她意外驚喜,討好她,以圖好感,換取事業前景。
可惜不為根本不是那樣進取的人。
她一生習慣守株待兔,看到人家努力鑽營,只覺惡形惡狀,肉酸噁心。
稍後再找她吧。
不為累了,在床上小憩。
她忽然沉睡。
忽爾置身一片竹林,風吹過竹葉,發出沙沙聲,十分幽靜。
不為看見一張古董瓷桌、兩張瓷凳有人低頭看書,那男人頭髮烏亮,身型壯健,不為立刻知道他是誰。
「爸爸。」她喜悅地走近。
果然是她父親,他抬起頭來,異常年輕,正是不為小時候認識的父親,他朝不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