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母親的電話來報平安。「已經見過嬰兒,小是小一點,可是
十分精靈。」
「叫什麼名字?」
「只叫他弟弟,尚未命名。」
「弟弟不是我嗎?」
「有更小的出生,你的暱稱只好讓一讓。」
展航無限欷歔,呵,他是過時老大的弟弟。
他又問:「大嫂身體可好?」
「正在休養,你放心。」
母親不欲多講,看樣子忙得不可開交,要趕去照顧幼兒,這是一個十多
雙手爭著擁撮的孩子,十分幸運。
展航覺得寂寞,屋裡只剩他一人,時間過得真慢,黃昏放學回來,坐半
天也未到七點鐘。
某人與他有同感,英維智來看他。
「母親有消息嗎?」
展航意外,原來她還沒有與男友聯絡。
展航有點同情英氏。「她剛到,在台北轉機,相當疲倦,過一、兩日想會
找你。」
英氏隔一會兒說:「聽不到她的笑語聲,恍然若失。」
說得好不真摯,一點不覺肉麻。
「展航,你不喜歡我吧。」
展航咳嗽一聲。「不,不是你。」
他微笑。「對事,不對人,可是這樣?無論誰想來搶走你的母親,你都會
反感。」
「對。」
兩個人都笑了。
沒想到母親不在,他們的距離反而拉近。
「展航,讓我講明心事:我從未奢望代替你父親的位置,我只希望成為
你的朋友。」
展航有點感動,但仍然不出聲。
他伸出手來,像一隻小蒲扇,展航與他緊緊一握。
剛在這時,他的手提電話響了,他眉開眼笑,如獲至寶地接聽。
展航相信這個號碼由他母親專用,所以電話一響英維智便知道是什麼人,他待她的確周到體貼。
他說了兩句便掛斷,並無情話綿綿,與女伴關係正常和平。
「是你媽媽。」
展航點點頭。
「她說會多住幾天,展航,把你的女友約出來,我們去釣魚。」
真沒想到玉枝會雀躍答允。
他們乘一種叫水鴨的水上飛機到離島,然後駕船到岸邊垂釣。
展航詫異地說:「我可以看到魚游來游去,可用網撈起,用手捉也行。」
玉枝說:「等魚上鉤是一種樂趣。」
「有點殘忍。」
她笑。「你可用直。」
他們在聊天之際,英維智已經釣了好幾條大魚。
傍晚,他們回到農莊,有人笑著迎出來,英維智忙著介紹。
「我大兒文銳,二兒文佳,還有他們的孩子小健、小波,來,別客氣,
隨便坐。」
於展航沒想到英氏乘機介紹家人給他認識。
莊園極大,他走進涼亭休息。
有人在張望他。
「誰?」他站起來。
呵,是一隻小鹿,迷失了路,遊蕩到人家後園來。
展航慢慢走過去。「你母親呢?」
小鹿抬起頭看著他,忽然之間牠的臉變了,幻化成一年輕女子,大眼睛,
尖下巴,神情淒惶。
於展航嚇一大跳,呀一聲叫出來。「你,你是──」
這時,有人用力推他。「醒醒,展航,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
一看,卻是玉枝。
天色還未暗透,但天邊已掛著淡淡月亮。
「作夢?」
展航怔怔點頭。
「夢見亡父嗎?」
「不,他從來沒有入過我夢。」
玉枝說:「呵,也許他很放心。」
「也許,我還思念得不夠。」
「找你吃飯呢。」
「我想回家,我不擅應酬,那麼多人,不知說什麼才好。」
「我明白。」
「玉枝,你真的瞭解?」
「當然,像你那麼敏感的人,任何事都可能引起不安……」
他們告辭,英維智立刻派人送他們回家。
「下次再來。」
展航說:「一定。」
到了家,他淋了浴,換上輕便的衣服,出門去。
夜涼如水。
展航的腳踏車不由自主又來到他不應出現的住宅門口。
小洋房的燈亮著,離遠看,像童話中的房子。
咦,它的主人回來了。
展航本來想兜個圈子便走,這時又忍不住佇足細看。
忽然之間他看見一個黑衣人匆匆走出來,看身形,正是男主人李舉海。
李君一聲不響,駕車似一枝箭似離去。
屋內的燈仍然未熄。
展航猶疑片刻,將車掉頭,想回家去。
可是,他覺得忐忑不安。
是什麼緣故?他不知道。
他放下腳踏車,一步步走近段宅。
才接近前門,就意味到不妥。
大門虛掩著,有一條縫,剛才李舉海離開時,走得竟那樣匆忙,照說,
戶內的人應當立刻把門推上加鎖才是,治安雖然不錯,尚未致於可以夜不閉
戶。
他又再走近一步。
這時,好似有人輕輕對他說:走,馬上離開,你還來得及。
誰,誰與他說話?
門縫中有燈光,他緩緩伸出手,推開大門。
他看到室內去,住宅佈置十分雅致:象牙色木板地,不�袗�旋轉扶梯,但卻不見人影。
年輕的他繼續走進去,因為他聽見聲音。
左手邊傳來噗噗聲。
呵,原來是廚房,一隻咖啡壺在滾,所以他聽見噗噗的蒸餾聲。
他提起腳步,想離開廚房,腳底好似有點黏,不由得低頭一看。
只見地板上流著一大攤濃稠黑色糖漿似的液體,而且,有一股異味。
這是什麼?
然後,他看見廚櫃旁躺著長條對象,液體,就是從該處流出,滿地都是。
於展航瞪大了眼睛。
電光石火之間,他明白了,那是一個人,那人身上流出來的,是血液。
於展航心中閃過浴血二字,傷者真確地似躺在血池裡,他已經失去知覺。
展航第一直覺是報警,希望還來得及救治,剛取起櫃檯上的電話,他看
到了傷者的面孔,展航戰慄。
是段福棋。
她雪白的尖面孔並無扭曲,十分平靜,雙目緊閉,她穿著黑衣黑褲,身
體蜷縮。
展航這才發覺,那──之聲並非來自咖啡壺,而是她胸口的一個大傷口血
液不住噴出來。
只要再隔十來分鐘,她的血就會流乾,屆時,於家的仇人就會自地球表
面消失。
展航輕輕坐下來。
不必他動手,敵人互相殘殺,他大可以靜觀其變。
等她氣絕了,他才撥電話到派出所:我是路過的朋友,發覺她倒在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