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菲一怔,開始是覺得鄧志高冷酷,稍後會過意來,點點頭,」我又上了一課。」
志高攤攤手,"誰沒有感情上挫折,算得什麼,我對她有信心,她會無恙。」
話才說完,電話來了。
「志高,什麼事?」
志高口氣雖然剛硬,一聽到好友的聲音,卻忍不住哽咽,"子壯,你好嗎?」
「發生什麼事?滿船找我,叫我覆電,可是你要結婚,抑或公司火警?」
「你這張烏鴉嘴。」
「無故急找,嚇壞人。」
「公司少了你冷清得不像話。」
「胡說,平時我有喧嘩嗎?」
「子壯,別瞞我,你還好嗎,今晨我收到你的遺囑。」
「你忌諱這個?假使我祝你青春常駐,你明知這種謊言永遠不會實現卻喜孜孜全盤接受,遺囑肯定有一日用得著卻反而覺得不祥?」
志高吁出一口氣。
「再乏味再累也得生活下去,我還得與媳婦作對,挑剔她們學問人品,冷言諷刺親家……"子壯像是忽然得到力量似笑出來。
「讓我聽聽維櫻說話。」
「維櫻在游泳,哪有空。」
「你呢,你在幹什麼?」
「我在做全身按摩,你呢?」
志高頹然,」我在辦公室苦幹。」
「可憐的鄧志高。」
志高掛上電話,抹去眼角淚痕。
凱菲說:「她已戰勝心魔。」
志高點頭,"起碼曾經一度,她曾經考慮過長眠不醒。」
凱菲輕輕說:「我也想過:睡著了,不用再起來梳洗擠車,不再有渴望,不再有悲痛,多好。」
「後來呢?」
「沒有勇氣,又怕父母傷心。」
「天良未泯。"志高說。
「鄧小姐,你呢?"凱菲說。
志高抬起頭,」我?想都沒想過。」
凱菲怪羨慕,"你真剛強。」
「不,我真懦弱,我打算活到一百歲。」
「我幫你推輪椅。」
志高不甘心,"你那樣年輕?屆時你都九十五了。」
兩人忽然苦中作樂,大笑起來。
「凱菲,你這次戀愛,感覺如何?」
「因已完全放棄催逼對方結婚的念頭,十分享受。」
正想進一步談話,接線生進來訴苦:「外頭有十通八通電話打進來,凱菲你睡醒沒有。」
兩人立刻開始工作。
傍晚,輪船上的電話又來了。
「子壯,你有話說?」
「志高,叫你擔心了。」
「子壯,你也明白,沒人會像生母那樣愛你的孩子。」
「我知道,但是痛苦大得難以忍受。」
「會過去的。」
「這一陣子,真的不想睜開眼睛。"這才是真心話。
「我跟你講,無論你此刻遭遇如何,那人不會關心,你死了也是白死。」
「我明白。」
志高到這個時候才叫做放心。
她一步一步進行她的計劃。
醫務所十分靜寂,沒有窗戶,志高對環境熟悉了,覺得是冥思的好地方。
梁醫生按著她的手,"是今天了。」
志高點點頭。
「他有四分一高加索血統,因此,嬰兒會有較為白皙皮膚以及明顯輪廓,相當漂亮。」
志高微笑。
「請放鬆一點。」
過去數星期內一連串注射使志高身上總有一處特別疼痛,抽樣驗血令她臂彎及脈搏血管腫起,像個癮君子。
已經付出不少代價。
冰冷的不�袗�器總叫她顫抖。
她把思想抽離一會兒,想到少女時第一次單獨約會異性的歡愉,歷歷在目,忽然心酸。
醫生想她放鬆一點,輕聲問:「最近可有看書?」
「正讀《伊士曼傳記》。」
「是那個發明柯達底片及勃朗尼照相機的人嗎。」
「梁醫生好見識。」
「伊士曼七彩電影底片,也由柯達廠研製成功。」
「他一生獨身,七十七歲那年,因久病厭世,吞輪自殺,留下一張字條說:'我該做的已全部做妥,何必再等'。」
「啊。」
「他的照相機及底片帶給世人多少歡愉,但他自己孤僻寂寞。」
梁醫生輕輕說:「世事往往如此諷刺。」
她是婦產科專家,她本人卻失去生殖能力。
「好了,手術完成。」
志高想站起來,雙腿卻有點軟。
看護過來小心扶住她,"今日你不能開車了。」
志高撥電話叫司機來接。
凱菲是聰明女,一聽去醫務所,起了疑心,陪司機跟了來。
凱菲用大披肩搭在志高肩膀上,挽著她手臂緩緩走出醫務所。
志高問:「公司沒事嗎?」
「走開一陣不是問題。」
她看到志高嘴唇很乾,上了車,又輕輕問:「想喝什麼,橘子水抑或牛奶?」
志高想一想,"最好是熱可可。」
凱菲吩咐司機:「阿興,前邊轉角停一停,我到快餐店買。」
志高道謝。
凱菲手腳靈敏,不消片刻,捧著飲料點心上車。
「還有雞蛋三文治,你也吃一點。」
志高微笑:「誰家娶得你做媳婦,是天大福氣。」
凱菲訕訕:「有人不要我呢。」
志高接上去:「是他家前世不修。」
「鄧小姐,你對我真好。」
「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她閉上眼睛休息。
第七章
凱菲誤會了,以為志高做的是另一種手術,她勸說:「時時進出醫務所,對身體無益。"停一停,"最珍貴的是健康。」
「呵,那千真萬確。」
她的聲音更低:「有一種膏布,貼在手臂上,一個月有效。」
志高有點感動,有幾個人會給她這種忠告,說起鄧志高,都當她是人精:「她比我們聰明百倍─賣掉你,你還幫她數錢呢,她會吃虧?她用你勸告?你省省吧。",從來沒人當她是弱者。
喝了熱飲,志高覺得手腳比較暖和,又可以活動了。
「我陪你上樓。」
「公司真空,你回去坐鎮吧。」
「你呢,你一個人妥當嗎?」
「真有需要,可召私人看護。」
凱菲點頭,"是,所以女子要有工作,要有儲蓄。」
第二天,志高去逛書店,選購一大疊育嬰書籍。
旁邊一位太太看見,笑著搭訕說:「這種書,愈少看愈好。」
志高願聞其詳,請教她:「為什麼?」
「愈是知得多,愈是害怕,擔心得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