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最愛吃的豆漿油條粢飯。」
志高舉案大嚼。
乙新笑,「你倒是從不節食。」
「唏,職業婦女能胖到什麼地方去。」
他再一次請求:「志高,跟我去馬來亞三個月。」
志高微笑,「我倆一向互相尊重。」
王乙新沮喪,「我老了,我渴望有伴。」
志高瞭解這種意願,身邊有人服侍;聽他發牢騷,幫他安排生活起居,告訴他鎖匙在什麼地方……換句話說,做他的影子。
難怪小飛俠彼得潘在故事一開頭就四處找他的影子,抓到了,用針縫牢在腳下。
志高說:「良辰美景,說這些話做什麼?」
乙新輕輕擁抱她,「無論怎樣,我仍然愛你。」
志高卻沒有這樣樂觀。
她用手臂枕著後腦,雙眼看著乙新英俊的面孔。趁大家仍然相愛,快快享受。
過兩日,子壯回來上班。
志高笑說:「咦,你不是在坐月子嗎?」
子壯答:「整個月坐在那裡,誰吃得消。」
「嬰兒呢,也不抱來給我們看看。」
「保母一會兒會帶她來見過各位叔叔嬸嬸。」子壯說。
秘書聽見,笑問:「我不做嬸嬸阿姨,叫我姐姐可好?」
子壯也笑:「輩分全不對。」
「那麼,大家叫名字,她叫我凱菲,我叫她──」
「維多利亞。」子壯接上去。
志高問:「法國人有回音沒有?」
「深表失望,不過,希望保持聯絡,甚有風度。」
子壯說:「今晚叫乙新來吃飯,我家請了一個新廚子,手勢不錯。」
「乙新此刻在吉隆坡。」
子壯沉默,過一刻才說:「你不如放假去看他。」
志高微笑,「為什麼,你有不吉之兆?」
「我同你講,星馬年輕女子質素高,精通三言兩語,英文程度尤其好,又刻苦耐勞,性格樸素。」
「讓我們去開一家分公司。」
子壯笑,「難得你信心十足。」
「不,」志高答:「你說的我全明白,只是……」
外頭一陣騷動,原來是朱維櫻小小姐大駕光臨,女同事爭著過去見面,一時讚歎之聲不絕。
保母挽著一隻籃子,柔軟的粉紅色被褥中躺著一個熟睡的小人兒。
司機跟著上來,手挽兩大盒蛋糕請客。
志高問:「你家現在雇了幾個人?」
子壯答:「三個。」有點心虛。
「不止啦,連廚子司機有六個人吧,浩浩蕩蕩,每天開銷實在不少。」
子壯說:「有什麼辦法,我成天不在家。」
志高微笑,「各有各苦衷,我不想去吉隆坡,你不能沒有保母。」
子壯搖頭,「繞這麼大一個圈子來強辯,真好口才。」
小維櫻忽然醒來,對環境不滿,嗚哇嗚哇地哭泣。
「奇怪,聲音這樣響亮,與小小身軀不成正比,」志高想一想,「世上只有小提琴有同樣音量。」
保母立刻告辭,把孩子抱走。
子壯召同事開會,落實了幾個設計。
中午,有日本人上來,沒有預約時間,但由熟客介紹,希望看一看過往的設計。
志高經過會議室,發覺有兩、三個女同事在招呼他,不禁好奇,這麼熱鬧?
那日本客一抬起頭來,志高明白了,的確英俊。
上帝真不公道,人類更加偏心,漂亮的面孔身段永遠佔了優勢。
他見到志高,自我介紹:「彼得鈴木。」一口美國英語,大抵已是第二代日裔美僑,回流返祖家工作。
他接著說:「你們的設計不夠環保呢。」
志高一聽這兩個字就知道一頂大帽子正飛過來,千萬不能讓它落到頭上。
志高氣定神閒笑著問:「為什麼,哪一款嬰兒車捕殺了藍鯨,又哪一隻浴盆砍伐了雨林?」
鈴木一怔,笑了出來,隨即又說:「設計落後,不夠自動化,若加上電動及影音設備,會更受歡迎。」
志高溫和地說:「我們會參考你的意見。」
東洋人連靈魂都已經電子化。
志高回辦公室去,經過茶水間,發覺蛋糕盒子打開,便順手挑了一塊,斟杯咖啡坐下吃起來。
有人經過,「在躲懶?」
一看,正是鈴木,志高不禁好笑,這人把她公司當自己家裡一樣,賓至如歸。
「來,吃點心。」
他挑一件蘋果卷,邊吃邊看著志高。
志高微微笑。
他問:「你負責什麼?」
志高答:「茶水影印。」
他立刻知道志高開他玩笑,訕訕地不出聲。
志高給他做了一杯意大利咖啡。
他忽然問:「下了班,有什麼地方可去?」
志高答:「回酒店查查電話簿黃頁,你便會知道。」
這時,秘書進來找人,「鄧小組,你在這裡,王先生長途電話找你,還有,奧米茄廠請你回電。」
志高只得站起來,「不能與你閒聊了。」
她很感激日本人專注凝視的目光,許久許久許久沒有人這樣看她,志高覺得十分享受。
鈴木忽然問:「我們還能見面嗎?」
「你有否留下建議書?」
「有,都放在接待處。」
「我們會與貴公司聯絡。」
回到辦公室,志高忽然吩咐秘書:「訂一張往吉隆坡的飛機票。」
可是機靈的秘書回答:「王先生已到檳城去了。」
志高用手托著頭,「那就算了。」
「檳南風景也很好。」
「不,太遠了。」志高有點惆悵。
秘書乖巧地噤聲。
下班時子壯推門進來,「志高,來吃飯。」
「你家人頭湧湧,我真正害怕。」
「乙新去了公幹,你生日無人慶祝怎麼行。」
「沒關係,一個人照樣過。」
「你若回心轉意,我在家等你,隨時吃長壽�龤C」
「知道了。」
下班她回到家,踢掉鞋子,大聲唱:「我會生存,你別以為我會一蹶不振,我會生存……」
她取出香檳,開了瓶獨自喝起來。
門鈴響起。
誰?她去開門,「咦,是你,鈴木,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不知怎地有三分歡喜。
那英俊的外國人微微笑,「想見到心儀的女郎,總得想想辦法,可以進來嗎?」
志高應該說不,關上門,杜絕麻煩,但是她沒有那樣做,一向規矩的她居然說:「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