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遇英笑:「色媚明日要為鋼琴公司拍特寫。」可見生意不差。
都會明顯一年比一年富庶,容易找到工作,創業也不難,只要肯出力,大把機會,欣欣向榮的氣氛影響得人人向上。
這時卓羚手中抱著玳瑁貓,林色媚問:「是你的寵物?」
「不,是余老師的貓。」
林色媚想像那是一個老姑婆,養貓自娛,也許,每日還用銀器喝英式下午茶,但是,人一定非常正經,不失為一個好鄰居。
因為作息時間不同,一時尚未碰頭。他倆要不睡得很晚,要不一早出門,作息不定時,與教書先生不一樣。
卓羚卻非常自律,每天早上八時之前一定起床,做自由工作的人其實最不自由,必須看緊自己,最忌交件時間飄忽,答應人家什麼時候做妥,不可食言。
那天上午,她打好草稿,用噴嘴唧上顏色,正在忙,有人敲門,一定是陌生人,不知老房子的門鈴在什麼地方,她脫下口鼻罩去開門。
「惠顏,什麼風吹你來。」
鍾惠顏一進來便四處巡視,一日是記者,終生是記者,好奇得不得了。
卓羚說:「你的朋友住二樓。」
惠顏老實不客氣打開冰箱,自己動手做了冰淇淋梳打,一邊喝一邊稱道:「地方寬敞,風涼水冷,非常有味道,連帶住客的氣質也優雅起來。」
卓羚雙臂抱在胸前看著她笑,這個記者不會無故來探普通朋友。果然,鍾惠顏問:「余心一賣相如何?」
「美人。」
極少女子有那樣的細腰。
「她是我上司的女朋友。」
「怪不得你那麼熱心幫她找房子。」
「上司是有婦之夫。」
聽到這裡,卓羚不禁輕輕警告友人:「別到處宣揚此事,否則,有殺身之禍。」
惠顏微笑:「你說得好。」
卓羚補一句:「成年人自選生活方式,與人無尤。」
「這幢三層樓老房子很有趣,頗有點歷史。」
卓羚懇求:「名記者,說我聽聽。」
「屋主是誰你可知道?」
「我只與經紀聯絡,他沒有透露。」
「你聽過車安真這名字沒有?」
「當然,車安真是鼎鼎大名的華裔建築師,難道她是業主?」
「正是。」
「嘩。」卓羚意外到極點。
惠顏得意洋洋,「沒想到她。」
「憑她的能力,為什麼不把老房子改建?」
「你懂什麼,這是她童年故居,她喜歡維持老樣子,前幾年政府部門拆除門口那盞煤氣街燈,她曾親自去信反對。」
卓羚嘖嘖稱奇,「你什麼都知道。」
「車氏東西兩地穿梭,但始終以本市作大本營,不久將赴大陸協助發展,她是我的偶像。」
「車安真幼時住這裡?」
「就是這三樓,這老房子風水不錯。」
卓羚拍手笑,「但願沾染若干靈氣。」
「一樓住什麼人,你又可知道?」
「什麼,還有故事?」
「是我大老闆港報主人簡仲騫。」
卓羚睜大雙眼,「你給我走出去!」
「千真萬確,名著江南奇俠就在這間屋子裡寫成。」
「啊,今日的報業鉅子,昔日租住舊屋。」
「可不是。」惠顏也感慨,「今日住香島道一號大宅。」
卓羚說:「這件事,你更加要佯裝不知。」
「簡先生不是那樣的人。」
「人情世故,不可不明,他不在乎,你要當心,別把老闆的出身當故事講。」
「是是是,多謝指教。」
不過卓羚也忍不住說:「都會多傳奇。」
「不知多少人白手發跡,也不知多少身份矜貴的人倒了下來。」
「大記將來退休了可以為都會著書立論。」
「一定一定。」二人大笑。
「那麼,」卓羚忽然想起,「二樓住過什麼人?」
惠顏聳聳肩,「不知道。」
卓羚不出聲,二樓沒住過名人?她略為失望。
隨即聽見惠顏說:「都說卓羚沒什麼不妥,就是一個錢字看得太重。」
卓羚冷笑一聲,「賺錢講天時地利人和,都會蒸蒸日上,百業騰達,才養得活你同我,不趁時勢好多賺一點,將來要吃苦。」
惠顏嘲笑:「虧你也是文藝工作者,竟然做起包租婆來,錙銖必計,羞也不羞。」
卓羚卻不動氣,她笑咪咪回答:「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將來詩人做了看更,才子轉行帶街,你就知道有積蓄才有尊嚴。」
這時,惠顏看了看問,「我要回報館了,有事再聯絡。」
卓羚知道惠顏聽不進去,不加勉強,沒吃過苦,那裡懂得經濟實惠。
她送人客出門。
卓羚慢慢完成噴畫。
她記得很清楚,幼時家貧,去探訪親戚,遭到白眼,親戚家兩個傭人無禮地坐在客廳看電視,大模肆樣,看她們倆母女,眼睛斜斜一瞄,招呼茶水均無。
這不是傭人的錯,全由主人示意。
小小的卓羚永誌在心,發誓一定要爭氣,不是做給別人看,而是改善自己生活,以後不必捱類似面色。
門外有人問:「卓羚在家嗎?」
是余心一低沉曼妙的聲音,卓羚連忙打開門。
余老師長鬈發披肩,神情慵懶,「有點不舒服,想喝咖啡,卻忘記買。」
卓羚說:「整罐拿去好了。」
「改天還你。」
「不急不急,可要看醫生?」
「睡一覺就好。」
可是,她沒有離去的意思。
卓羚會意,「請進來聊聊天。」
余心一輕輕走進來,人漂亮,做什麼都好看。
卓羚讚道:「余老師是美人。」
「嗄,」她嚇一跳,「不不,千萬別那樣說。」
卓羚斟杯熱雞湯給她。
「你也常常煮湯,我時時聞到香氣。」
「香氣來自一樓,那裡才住著個好廚子。」
「真羞愧,我總是不會做菜。」
「雞湯與海鮮都易做,我教你,燉雞蛋、炒豆芽,都簡單好吃。」
余心一也說:「從這裡步行到西區,有一家�虪]店,其中一款菠蘿包,熱的時候,夾一片牛油,我可以吃半打。」
卓羚哈哈大笑起來。
余心一羨慕地說:「卓羚你真豁達開朗,是個快樂人。」
卓羚卻說:「我從不在人前流淚。」
這話已經講得很明白,誰都有不開心的時候。
余心一低聲說,「那樣也已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