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太好。」
安真搔搔頭,「像吃巧克力冰淇淋嗎?」
芝蘭的聲音更低,「我真愛接近他,把臉貼在他背脊,聞他氣息,聽他心跳,有說不出的滿足感覺,剎那間渾忘父親的病,母親的眼淚,我根本不想回家。」
安真十分嚮往,嘩,戀愛。
「他長得是否英俊?」
「高大漂亮。」
「多大年紀?」
「二十一歲。」
安真心想,啊!那麼老。
「他已經在航空公司工作。」
「忻伯母可知道這件事?」
芝蘭憂鬱地說:「她傷心欲絕,整日陪父親進出醫院,已無暇理會我。」
安真挺胸,「幸虧我們已經長大。」
芝蘭站起來,走到牆壁面前,把整個身體平貼上去,像一隻倚停在花瓣的蝴蝶,她忽然咕咕地笑。
「安真,如果這牆有耳朵,我們的心事,它全知道。」
這倒是真的,少女的憧憬,愛戀、恐懼,都在傾談的時候毫無保留地流瀉出來。
「安真,牆知道的故事最多。」
說著,芝蘭淒然流下淚來。
樓上,車先生正問妻子:「安真什麼地方去了?」
「在芝蘭處吧。」
「那女孩早熟,叫安真不要與她太接近。」
「都十八九歲了,也該成熟啦。」車太太處之泰然。
「你這安樂派。」車炳榮頓足,「我看到有男人深夜送她回來,二人在門口吻別,作風大膽。」
「年輕人不知有長輩偷窺。」
車炳榮拉長面孔,「安真對男女之間的事知多少?」
車太太緘默。
「你有無灌輸她兩性知識?」
車太太打敗仗,「那怎麼好意思說,像我們,漸漸也不是都明白了。」
「我想你還是直接與她講一講的好。」
「難以啟齒。」
安真從樓下上來,剛好聽到這一句。
那夜,她臨睡之前,決定有空到大會堂圖書館去尋找有關知識資料,免叫母親大人為難。
她躲在一個角落,翻閱生理�}生書籍,深切瞭解到兩性身體內外結構。
然後,大膽地跑到遊客區窄巷的外文圖書文件,一本正經要求購買有關畫冊。
叫安真訝異的有兩件事,第一:圖書售價極之高昂,第二:圖片所示,不堪入目,胃口倒足。
她不敢帶回家,把圖書棄置在街邊垃圾桶裡,才吁出一口氣。
連平常談得來的馬逸迅叫她,她都偽裝聽不見,匆匆避開。
那天晚上,她做功課到深夜,心血來潮,忽然走到長窗往樓下看。
纜車徑還有城中僅存的一盞煤氣路燈,燈下有一對年輕男女,在小小斜路上緊緊擁抱,女的分明是俏麗的忻芝蘭。
男的身形高大,長著寬肩膀,與芝蘭緊緊擁抱,兩人之間無一絲空隙。
良久良久,終於,遠處傳來犬吠,三樓有人開燈,他們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安真那晚失眠。
不久之前,她們一起去看電影,戲演到一半,男女主角接吻了,兩人還會異口同聲地喊:「唷、肉酸!」
可是今晚,不知在什麼人的英明領導下,她竟然親身演出這一幕。
安真覺得她與童年好友之間忽然有了距離。
第二天在早餐桌子上,車炳榮同妻子說:「昨夜,你親眼看見了?」
車太太咳嗽一聲,看了安真一眼。
車先生說:「安真,忻芝蘭是壞女孩,你不要同她做朋友。」
安真為著保護朋友,忽然說:「他們快要結婚了。」
聽到結婚二字,車氏伉儷的面色馬上緩和下來,「怎麼沒聽忻家提起?」
「因為忻先生有病,婚事不得不押後,要不然,一早舉行婚禮。」
車太太點頭,「早點結婚也好。」
安真乘機顧左右,「媽媽,你幾歲結婚?」
「我們那一代多數早婚,二十歲已算遲了。」
車先生卻打蛇隨棍上,「安真,你給我好好讀書,我拚了老本讓你做大學生,為著自己前途設想,你一定要努力學業。」
安真低著頭唯唯諾諾。
車太太想起來,「安真,你那位馬同學呢?」
安真喝完豆漿,站起來,拎起書包,「我上學去了。」
輕快的走到一樓,看見忻先生坐在籐椅子上曬太陽,一邊逗小貓玩。
安真說聲早。
忻先生抬起頭來,瞇著雙眼看著安真,像是不認識她似的,瘦削的面孔如骷髏般,了無生氣,分明已經病入膏肓。
安真害怕了,退後一步,繞路匆匆上學去。
在學校裡,馬逸迅追上來,「安真,安真,你為什麼不睬我?」
安真見他問得那麼有趣,不禁回頭嫣然一笑。
少女的嬌嗔叫那年輕人神往,他鬆口氣,「不是說在設計上有點困難嗎?」
安真點點頭。
「三時在圖書館見。」
安真說好。
馬逸迅提醒她:「建築系畢業生只得入學生四分之一。」
安真立刻感覺到壓力,小臉上添了陰霾。
馬逸迅又即刻安慰她:「不過安真你成績平均。」
這時,另外有同學過來同安真說:「星期六聶健人家開舞會,你也一起來吧。」
安真搖頭:「我家裡有事。」父母一向不准她參加這種舞會。
同學不以為然,「安真你什麼都好,就是反社交。」
可是馬逸迅反而高興,「我也沒空。」
「你,」同學揶揄他:「你是安真的侍從,安真說什麼都是命令。」
馬逸迅漲紅面孔。
待同學走了,安真轉過頭來問:「他們為什麼那樣說?我是那麼霸道的人嗎?」
馬逸迅看著安真的蘋果臉,忽然溫柔地說:「你這蠢女。」
「什麼,你說什麼?」安真笑著把一本筆記簿朝他丟過去。
放學,馬逸迅替她補習完畢,安真帶著茅塞頓開的快感回家。
經過二樓,看到人影一閃。
她警惕地輕喝:「誰?」
有人輕輕咳嗽一聲,「是安真嗎?」
「是,你是誰?」
「我是芝蘭的朋友甄子謂。」
他自樓梯後走出來。
呵,長得真是英俊,皮膚金棕色,不像是純種華人。
安真詫異,「芝蘭叫你在這裡等?」
他笑答:「是。」
「為什麼不到二樓她家去?」
這甄子謂倒也老實,「芝蘭的家人不歡迎我。」
安真掏出一樓鎖匙,開了空屋的大門,「你不介意的話,請進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