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車太太不得不說:「你講得對。」
安真全聽到了。
接著一段日子,忻太太回鄉,車家搬新居,都是大變遷,安真忙,芝蘭似乎更忙,碰不到頭。
新居入伙,地方簇新光潔,安真的寢室有扇大窗可以看到海景,她不由得喜新嫌舊,況且,這房子是車家的。
車先生得意地說:「九九九年期,待我百年歸老,房子屬於安真。」
安真問:「九百九十九年?」
「不,」車太太說:「地權租借期不過到一九九七年。」
「呵,那也是多年之後的事了。」
「安真,時間比你想像中要過得快。」
安真不以為意,那句話是中老年人的口頭禪。
「安真有嫁妝了。」
安真忽然板起面孔,「我不嫁人。」
「神經病,怎麼說這種話。」
「男生討厭。」她一別轉頭走開。
車太太叫:「安真——」
車炳榮說:「隨她去,難得她肯勤力讀書,總比天天有男同學來找的好。」
一日放學,安真發覺家中有客,她不相信雙眼,馬逸迅居然找上門來,而車太太居然與他談笑甚歡。
第二章
「你來幹什麼?」她立刻趕客,「走走走。」
車太太向客人陪笑,「是我寵壞了安真,不好意思。」
安真說:「馬逸迅,你以後都不必再來,我倆不會有任何進展。」
馬逸迅自覺已盡了最大努力,只得歎口氣站起來告辭。
安真說:「巧克力帶回去你自己吃。」
車太太搖頭。
「好,好,」那小馬舉起雙手投降,「我死心。」
「以後不要再來騷擾。」
馬逸迅打了敗仗,失意而去。
車太太責問女兒:「為什麼那樣對同學?」
「媽,你引狼入室。」
車太太啼笑皆非,「是不是狼,憑我的經驗,還看得出來。」
「我對男生失望,女子但凡爭氣,不需要他們假慇勤。」
車太太不由得擔憂,「這種想法有何根據?」
「你看芝蘭的男友,平日簇擁著她,佯裝無微不至,一旦目的達到,在她危急之時,突然失蹤,影子也不見。」
車太太沉默一會兒,「安真,芝蘭的遭遇是個很壞的例子,不能作準。」
安真卻很肯定,「不,都一樣,可憎!」
過兩日,益發證明車安真的看法完全正確。
她去探訪芝蘭,發覺她一個人住在二樓,把那張舊沙發當床,看到安真,神情有點冷淡。
「你沒有上班?」
她答非所問:「子謂就快回來了。」
「找到地方搬沒有?」
芝蘭伸一個懶腰,「從前,我們住在樓下,老是聽見樓上的腳步聲吵得很,現在可靜下來了。」
「芝蘭,這些髒衣服我幫你拿回去洗。」
「安真安真,你為什麼扮紅十字會,別擔心,子謂即將回來。」
安真不知說什麼才好,萬一芝蘭真的流離失所,即使父母反對,她會帶她回家。
自纜車徑出來,她想到書局訂一本參考書,便往銀行區走去。
在商場門口,她看到了一個人。
他是高大英俊的甄子謂。
安真幾疑眼花,他怎麼會在本市,不是去了星馬嗎?啊!原來他已經回來了,可是沒通知芝蘭,抑或,電光火石間安真明白了,他根本沒有離開過本市。
芝蘭遭到了欺騙。
安真走近,叫他:「甄子謂。」
她沒有看錯,甄子謂轉過頭來,見是安真,並無尷尬,亦不�Q避,反而一臉笑容,「咦,是你,安真,好嗎?」
這時,甄子謂身後一個女子忽然伸手過來,警惕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女子年紀比他大,有三十多歲,濃妝、微胖、瞪著眼盯牢車安真。
在街上,安真不顧一切地問甄子謂:「你可有去看芝蘭?」
甄子謂一愕。
「她可知道你已回來?」
甄子謂卻說:「安真,我與忻芝蘭在三個月前已經分手,她沒有告訴你?」語氣平常等閒。
「已經分手?」安真意外錯愕。
「是,安真,如果你想知道詳情,這是我名片,你隨時可以找到我。」
那中年女子拉一拉他,像牽一隻狗似把他帶走。
剩下車安真一個人站在戲院門口,像迷了路的幼兒,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終於,安真恢復了神智,慢慢走過馬路,抬頭一看,不對,書局應在另一面,又走回去。
終於,她沒有去訂書,她折返纜車徑。
還沒到二樓,已經聞到強烈煤氣味。
這次安真十分鎮定,她立刻推開大門,讓新鮮空氣流通,然後跑到廚房關掉煤氣掣,再找芝蘭。
芝蘭躺在舊沙發上,已經昏迷,面頰紅粉緋緋,像喝醉酒一樣,十分嬌艷。安真把她拖到門口放下,到三樓用電話報警。
幸虧電話線還未截掉,也可惜煤氣沒有切斷。
救護車及時趕到。
安真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父母,他們已經不喜歡芝蘭,這種事一拆穿,更加不好。
芝蘭救回來了,躺在公立醫院大病房裡,十多張病床,病人輾轉呻吟,像座地獄。探病時間,親友偏偏還忙著喂病人吃喝,杯碟交錯,混著藥水味,有點黑色喜劇意味。
芝蘭卻處之泰然,可能,她已經豁了出去,否則,就是打算重新做人。
她這樣同安真說:「謝謝你救了我,我再世為人,一定會好好努力。」
「甄子謂總要負點責任。」
「不!不要去找他,過去的事算了。」
忽然之間,有病人家屬大聲哭起來,安真知道有人離開了這個世界。
芝蘭反而微笑,輕輕說:「我夢見父親,他帶小小的我到沙灘游泳,那時他還年輕,還願笑,他給我喝一支可樂,並替我拍照留念。」
安真:落下淚來。
那日,回到家中,車先生走到何處,安真跟到何處,他看報紙,她擠在他身邊。
「爸,你頭頂微禿了。」
安真非常痛心。
「年紀大,第一件事是禿頭,第二件事是大肚腩,你說怪不怪。」
他攤開港報追新聞看。
「爸爸——」
「喂,別煩我,快去做功課。」
第二天再去看芝蘭,她已經出院。
看護罕有地和藹:「你是她妹妹吧,請多關心她,她有點精神恍惚,通常年輕孕婦都會手足無措,需要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