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真蹲下來,「媽媽,兒童院有許多孩子等待關懷。」
「咄,無親無故。」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車太太不悅,「又教訓起爸媽來了。」
安真只得陪笑。
「本來等你大了,好陪父母四處旅行,要緊的家事可以交給你,閒時同我們吃飯喝茶,還有,帶女婿外孫回來說說笑笑,誰要你成為都會最著名建築師。」
「我尚未成名。」
「盛伯伯要請你吃飯,向你請教,本市物業走向。」
「我又不是投資專家。」
「安真,記住,對像……」
安真並沒有聽進去。
第三章
她一個人搬了出來住,傢俱很簡單,大概只得一張長沙發,四壁空空,髹白色。
有時間她坐在沙發上喝威士忌加冰,看電視新聞,極少應酬,也沒有親密朋友。
感情上一片空白,可是事業上三級跳。
她時時深夜還在公司鑽研工作,是第一個向老闆建議引進計算機的職員。
老闆出動,「你到美國去看看。」
「我想帶一個人去。」
「你說好了,我事先批准你。」
「行政部,李嘉平。」
「兩個女孩子,你不需要男同事幫忙?」
安真微笑,「不需要。」
與男同事出差,同等職位,他們都故意把女同事當秘書差來差去,最好幫他沖咖啡聽電話。
新來的營業部主任葉子梁不知就裡,趨向前說:「安真,我在紐約有熟人,在哥倫比亞大學計算機系講師,我介紹給你—」
說著一隻手無意搭到安真肩上。
老同事們全部變色,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只聽得安真冷冷說:「請把你的手拿開。」
「啊。」葉子梁無地自容,連忙縮手。
安真低聲說:「記住,以後把手放進口袋裡。」
她轉頭離開會議室,反應如此過激,出乎意料。
葉子梁滿面通紅。這時,有同事在他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他恍然大悟。
可是老闆這時轉過頭來低聲說:「同事們各人有各人脾性,總得互相遷就,才能和睦相處。」
眾人見上頭如此護短,只得唯唯諾諾。
從此以後,葉子梁及其它男同事遠遠躲著車安真,反正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不說不做最好,以免得罪紅人。李嘉平成為車安真的聯絡官,她人緣好,口齒伶俐,擅長談判、商洽、交涉,車安真重用她。
有同事好奇問她:「車安真是否極難相處?」
嘉平否認闢謠:「沒有的事,她聰敏、理智、能幹,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建築師及行政人才,天生能夠大事化小,冷靜心理,無論多大壓力都不轉嫁下屬,確是人才。」
「嘩,讚不絕口。」
「事實如此。」
「聽說……而她又這樣重用你……」
「那是人家的私事,我們管不到,對於升得快女同事,總有謠言,都是妖怪、毒物,不是坐在老闆大腿上過日子,就是擅用巫術。」
同事見嘉平滴水不進,也只得噤聲。
李嘉平希望上司重用她是因為她能幹。
一年前,她初來香江實業報到,新人,略覺彷徨,中午沒有出去吃飯,留在公司,順便聽電話,有人找車安真則師,分明是接線生給錯分機,她卻不厭其煩盡她所能地解答了那客戶的問題。
下午安真回來,找到行政部,看到了李嘉平,年輕的她一抬起頭來,安真便吃一驚,芝蘭二字差些衝口而出。
那雙大眼睛與尖下巴與忻芝蘭似一個模子裡印出來,大抵她們美人都有這個特色,但是年紀不對,芝蘭比安真還大一歲半歲,那有這樣年輕。
她輕輕問:「你是李嘉平?」
安真並沒有向行政部要人,可是從此讓嘉平負責她的戶口。
她帶嘉平到紐約,兩個人馬不停蹄收集資料,參觀人家的計算機系統,聯絡有關工程顧問,忙足一個星期。臨走之前,她放嘉平一天假,讓她去百老匯看歌劇及購物。
嘉平懇求:「車小姐,你也一起去。」
安真微笑,「我沒有興趣。」
「我已買了兩張『耶穌基督超級明星』的黃牛票,並且托人訂了俄國茶室�炊l,逛罷大都會博物館,就到第五街看櫥窗,你說如何?」
「嘉平你可做帶街。」
「如不滿意,你可隨即撇下我。」
節目安排得好極了,嘉平善解人意,伶俐可愛,不用上司出聲,服侍周到。下午她們坐在自然歷史博物館石級吃冰淇淋小息,嘉平說:「每次到紐約我都來看看,這座龐大的恐龍骸骨。」
安真問:「第一次來是幾歲?」
嘉平想一想:「十歲吧,父母帶我參觀完尼亞加拉大瀑布,南下紐約。」
可見出身甚好,家境不錯。
「你覺得我們這次出差,結論如何?」
李嘉平毫不猶豫地答:「公司必須計算機化。」安真點點頭,忽然她又問:「在你心目中,感情與工作,輕重如何?」
嘉平一愣,慢慢吃完手中的蛋筒,才說:「車小姐,我不妨坦白對你說,國際榮譽與如意郎君之間,我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安真回味她的話,微笑說:「祝你心想事成。」
「你呢?車小姐?」
安真答:「良緣可遇不可求。」
「你也未滿三十,還早著呢。」
「嘉平與你說話很有趣。」
「時間到了,去觀劇吧。」
路過小販檔攤,李嘉平買了好些T恤回去分贈同事,安真只在一邊袖手旁觀,她從來不懂這些。那套吵鬧的歌劇,安真居然在彼得三次不認主的環節上盹著了。嘉平不禁好氣又好笑。這皮膚白皙,樣貌娟秀的建築師正當盛年,卻滿懷心事,事業成功只帶來自信,卻沒有多少歡樂。
安真做夢了。她回到纜車徑二樓梯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大蓬裙、高跟鞋。「芝蘭。」她輕輕呼喚。
聽芝蘭轉過頭來,「安真。」
她倆緊緊擁抱。
「安真」芝蘭輕輕說:「我無家可歸。」
「你放心,芝蘭。」安真肯定地說:「我有能力,由我照顧你。」
突然驚醒,發覺劇院已曲終人散,只餘嘉平坐在她身邊吃冰果糖。「發生什麼事?」她擦掉眼角淚水。
嘉平點頭,「你醒了。」
「人老了就會這樣,隨時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