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似倒退一個世紀,連帶嘉揚都沉默起來。她要到今日才知道婦女拋頭露臉也是一種特權。
嘉揚忍不住問:「為甚麼到了廿一世紀女性還得躲在帳幕�G做人?」
珍如此回答:「希望我們這次可探索到這個問題。」
嘉揚聽見黑麥可問珍:「你一定要去見這個人?」
「是,我想見他已有多年。」
「珍,你認為這是適當時候嗎?」
嘉揚想問:你們在談甚麼,誰,要去見誰?
可是她不便開口,講得好聽點,她的身份是助手,其實不過是個小學徒,師傅不想她知道的事,不宜多問。
她努力閱讀珍給她的資料。
「準備好出發沒有?」
嘉揚點點頭。
這次採訪的對象住在一間私人經營的庇護所內。她自頂至踵遮在黑袍之下,從雙手看來,還十分年輕,但眼神已經蒼老。
嘉揚輕輕問:「你懂英語?」
「是,我曾在女子中學讀書。」
「發生甚麼事?」
「我想自由戀愛,遭父親槍擊。」
「你的生父意圖用槍射殺你?」
「是。」
「為甚麼?」
「我使家族蒙羞,令他們在親友面前抬不起頭來。」
「這一切皆因你愛上了一個人?」
「因為我公然反叛禮��,與他們不認同的男子同居,甚至談到婚嫁。」
「他開了幾槍?」
「五次。」
「你親父對你發射五槍,擊中你胸部及頭部。」
「是,他以為我已死,我由途人送院急救。」
「他有否被警方逮捕?」
「無目擊證人。無罪釋放。」
「你不是證人?」
「女兒不可指證父親。」
「可是他射殺你!」嘉揚跳起來。
正在拍攝的麥可用一隻手按在嘉揚肩上。嘉揚歎口氣,「我們可以看你的臉嗎?」
那女子輕輕掀開面罩,她已毀容,臉上傷痕纍纍,可以想像心靈的創傷更甚。彭嘉揚來自西方文明社會,只覺憤怒難言,全然不理解世上怎會有這種事發生。
「親人有否來探訪你?」
「我的兄弟發誓如果見到我一定會追殺到成功為止。」
「他們怎可能這樣憎恨你?」
「我羞辱了他們。」
訪問到這�G,嘉揚覺得有點呼吸困難,她的雙手顫抖,她清清喉嚨,「你們的王后,致力將國家現代化,她難道不想保護婦女?」
「已經立法,可是千年風俗根深柢固,一時不能動搖分毫。」
「將來,如果你有女兒,你會看�韟o兄弟為同樣原因追殺她?」
那受害人已無言垂首。庇護所工作人員過來帶走了她。
另一管理人員內疚地說:「的確不是外人可以理解。」
彭嘉揚卻說:「我倒是明白,我是華人,我知道在中國,棄嬰大半是女孩。」
大家沉默,不想多說,很久才想到吃的問題,由珍帶路,去館子充飢。珍微笑說:「嘉揚是最七情上面的記者。」
麥可說:「她的表情彌足珍貴,可使人充分瞭解到事件可怖。」
嘉揚啼笑皆非。
麥可用西班牙語與珍交談,嘉揚只聽懂幾個字-「真相、披露……利用……反感……」在說甚麼秘密?
嘉揚與母親通話。彭太太:「我左眼皮跳了一日,主凶,心驚肉跳就是這個意思。」
「別迷信,媽媽,閉上雙目休息一下就好。」
可是連她都覺得夜特別淒迷,遠處傳來��徒祈禱唱誦經文之聲,氣氛詭異。
他們在民居借住,那家人養了兩隻獵隼,十分神駿,不住拍動雙翅,啄食肉粒,負責照顧它們是一個十三四歲少女雪枝,長得非常秀麗。可是她有一個十分討厭的大哥鴨都拉,一臉于思,嘉揚覺得他看女人的目光像個賊。
他與麥可小聲講,大聲笑,最後他發表了忠實意見:「我們落後?中國人也有私刑,女人犯規要浸豬籠!」
嘉揚說:「人畜之間已有默契。」
少女說:「但願我也能飛得那樣高那樣遠。」
「有志者事竟成。」
「可是一旦出走,我又不捨得母親。」
嘉揚不敢再發表意見。
過片刻,暮色天邊出現兩個小黑點,獵隼回來了。
它們抖動翅膀,輕輕停在少女肩膀上。
麥可走出來,「珍叫你。」
嘉揚瞪他一眼,「我不與你說話,賣友求榮之徒。」
麥可有點尷尬,「你誤會了
……」
「我不要聽你解釋。」
她仰一仰頭,走進屋內。可是那討厭的鴨都拉尾隨而來。
他對她說:「對不起,恕我對客人無禮。」
嘉揚怒道:「該當何罪。」
「向你鄭重致歉,可是想到西方記者總想揭我們瘡疤,未免生氣。」嘉揚不出聲。
「麥可說你們並非譁眾取寵之徒。」
「你與他是好友?」
「我們曾是同事,他上次出差,也住我家。」嘉揚點點頭。
她一早睡了,第二天還有工作。因為極度疲倦,嘉揚睡得似死豬,連噩夢也沒有,幾時這樣鐵石心腸了,她十分感慨。
清晨,珍在庭園與鴨都拉用阿拉伯語交談,她一定與他相熟,她的表情絲絲落寞,只有在好友面前才會那樣不設防。
她才不會同嘉揚透露心事,嘉揚只知道她最近在工作上有點失意,只想東山再起。
他們跳上吉普車出發,途經市集,麥可說:「時間尚早,要不要去買點紀念品。」
嘉揚一仰頭,不去理睬他,表示繼續生氣。麥可不知多久沒見過這種小女兒態,只覺可愛。
珍說:「我們有二十分鐘時間觀光。」
嘉揚一時間看到那麼多檔攤,十分興奮,到底年輕,立刻到處遊覽,可惜有事在身,帶不了那麼多雜物。可是她還掏出美金買了一雙寶石耳環,打算送給母親。
稍後他們繼續行程,路上珍一言不發。
目的地是一座鄉公所模樣的平房,當事人已經在等他們。
那是兩個中年大漢,穿寬袍大袖的傳統服裝,戴紅白格子頭巾,目光似豹子。
珍在他們對面坐下,示意嘉揚,工作已經開始。
雖是公眾地方,嘉揚還是十分警惕,只聽得珍先是用阿拉伯語,隨即用英文急促交談。
只聽得珍問:「你還記得往事?你還記得泰特斯?」
其中一個大漢瞪�颽獺A「你是誰,你不是甚麼記者,啊!我明白了,你長得與泰特斯一模一樣,你是那女嬰,你長大了,你前來尋仇!」
嘉揚措手不及,瞠目結舌,這是怎麼一回事?
電光石火間,嘉揚明白麥可與珍一路上竊竊說的是甚麼了,他們一早知道這次要來見的是甚麼人。
這時,珍冷笑:「是,我要親眼來看看是誰令我變成孤兒,舅舅。」最後兩個字自齒縫嘶出。
大漢毫無悔意,冷笑說:「你母咎由自取,不貞是死罪。」
嘉揚終於將拼圖砌在一起,那一次,珍伊娜說的領養兒,是她自己,不是麥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