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著光,身後是一天一地的七彩霓虹燈。
那人沒有回答。
「你為什麼不出來?」
「請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招蓮娜的女兒,」守丹十分納悶。
再也沒有回音。
「喂,喂?」守丹追問。
沒有動靜。
守丹走過去看個究竟,角落已無人,那人已經走開。
接著,招蓮娜悻悻地走出來。
她在責怪羅倫斯洛:「累,累,為什麼不早說,叫我白跑這一趟。」
洛君在一旁開尋,「算了,不是白跑了,已經付過車馬費,足夠付三個月房租。」
守丹沒想到他同母親熟得這樣,又笑。
「心扉,不曉得為什麼,那晚,我老是笑,本來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忽然也變得好笑起來,笑了,就似賺了外快,何樂而不笑?」
羅倫斯洛像自知猥瑣,尷尬起來。
原來招蓮娜根本沒有見到她要見的人。
他們一行三人離開了那層豪華的閣樓,仍然從私用電梯下去。
這時,守丹知道,排場豪華的羅倫斯洛,不過是閣樓主人的一個跑腿。
做人手下本來不算什麼,但洛氏所任職務,似乎不大方便見光,想到這裡,守丹又笑了。
回到家,她才除下耳鬢的梔子花,花瓣已殘,鑲上�袓銦A花就是這樣的不經開。
招蓮娜並沒有把那筆叫做車馬費的意外之財用來付房租,她用它去置了一大堆奢侈品:香水、香檳、真絲內衣褲、緞子高跟拖鞋……
「心扉,在較早的時候,母親也曾經為開門七件事擔憂,她也曾做過懦弱正經的小婦人。後來,大概發覺那並非生存之道,慢慢變了,對達爾文來說,這便是進化論:大象的始祖並沒有長鼻,為著吃樹上嫩葉,鼻子越伸越長,終於,億萬年之後,鼻子進化得可以往高處卷食,我與母親,也必須這樣做,我們已經與當年的孤兒寡婦不一樣了。」
「守丹,為著生活,我們無奈,我們必須作出適當的犧牲,但很多人為了生活得更好,繼續受委屈,就沒有必要。我有種感覺,有一件大事將要發生在你的身上,這件事,或許會影響你的一生,令人難過的是選擇不在你,你到底年紀還小,在要緊關頭,婦與孺總是首先吃苦,守丹,對你,我愛莫能助,只得精神支持你,永遠做你忠實的朋友,心扉。」
房東向法庭遞了申請書,逼遷招蓮娜。
招蓮娜並不急,笑笑同女兒說:「我們在這裡住了多久,你父親在世,與房東吃過飯喝過茶,不是沒有交情的,現在叫我們滾蛋呢,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至今還說錢沒用。」
守丹不出聲。
這方面她像母親,並沒有輟學設法賺錢去幫補家用,做家教所得,買雙運動鞋還差不多,而且挺受氣,她同學就碰到過家庭教育欠佳的小孩,撥好鬧鐘,鈴聲一響就趕走補習老師。
聽天由命反而省時省力。
「心扉,清潔女工也不上來了,母親辭去工作,在家睡懶覺,她更瘦更憔悴。我們一整天也說不上幾句話,家裡很基本的用品如洗髮水都快用光,能夠到這樣窘的地步,我覺得非常可笑。」
那一天中午,招蓮娜睡醒,百般無聊,在看電視新聞,問守丹:「穿衣服到哪裡去?」
「超級市場臨時工,我與同學去賺外塊。」
「不准去!」
「我已經沒有零用。」
「我今天下午就出去想法子。」
「可是!」
「被人看見你打工,你什麼地方都不用去,你同我坐下,輪不到你憂柴憂米。」
守丹只得訕訕立一旁。
這個時候,門鈴響了。
守丹一怔,誰,誰會在這個時候上門來?她們家早已沒有親友。
招蓮娜到門孔一張望,納悶道:「他怎麼會來?」
門一開,守丹也奇,他怎麼會來。
那人正是羅倫斯洛。
守丹瞪著他。
而羅倫斯洛卻想:破舊的公寓裡居然會有這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堪稱陋室明娟。
招蓮娜說:「我正想找你,又怕你叫秘書告訴我,你一整天都要開會,親自上門去呢,又沒有這個資格。」
洛君自顧自坐下來,也沒有人想到要斟一杯茶給他。
他也不介意。
半晌,他才說:「蓮娜,我老闆要請你吃飯。」
招蓮娜一怔,隔很久,她才說:「啊,事情有轉機了。」
羅倫斯洛又說:「是請你們母女。」
招蓮娜說:「關守丹什麼事。」
「反正你上次也同她去。」
招蓮娜看著女兒,守丹點點頭。
羅倫斯洛取出一隻信封,放在一邊,「買兩件衣裳。」
招蓮娜見他慷慨,打蛇隨棍上,「我們需要的,不止兩行頭。」
羅倫斯洛笑了。
守丹靠著牆,看著母親向不相干的男人敲竹槓,內心淒惶,曾幾何時,她向親兄弟求助,尚且汗顏,今日,已經練得老皮老肉。
羅倫斯洛從來不敢小窺女人,連忙掏出皮夾子,傾其所有,再加一句,「將來,別忘了在下。」
招蓮娜精神一振,「守丹,送洛先生出去。」
守丹送他下樓,實在忍不住,問他:「你是怎麼認得家母的?」
羅倫斯笑笑,「我們曾是同事。」那是光明正大的事實。
「啊,後來呢?」
「後來我轉職,跟了現在的老闆。」羅倫斯很坦白,「我追求過你母親,雙方覺得沒有可能,反而成了朋友。」
他對招蓮娜,算是不錯。
「你沒有與她發展下去,可是因為她有一個女兒?」
「不,也不因為她是寡婦,我倆都窮,我又好大喜功,不是結婚人才。」
能把自己看得這樣透徹,真是好事,非常難得,守丹笑了,羅倫斯洛不是沒有優點的。
「這些日子,你母親真過得很慘,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希望你原諒她。」
守丹又笑。
羅倫斯洛也有一個問題:「守丹,是你特別愛笑,抑或我特別可笑?」
「不關你事。」守丹連忙收斂笑意,「我愛笑。」
羅倫斯歎口氣,「笑我也不要緊,我越來越似個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