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很寂寞。」琦琦十分憐惜地說。
「不怕,他這一覺,怕要睡很長一段時間。」
過了一刻,琦琦緩緩說:「我一直以為他不怕老,可是有一日,我們觀劇出來,看的是午場,散場時正值黃昏,站在街角等車,他忽然在幕色及霓虹燈下凝視我,並說:『琦琦,我老了,你也老了。』」
求真輕輕給她接上去,「於是你設法找到最好的易容醫生,替你恢復青春。」
「我一直有點笨。」琦琦苦笑。
「不,你想他歡喜。」
「他並不見得高興。」
「你知道小郭先生為人,天大的事,他都淡然處之,那是他做人的學問。」
琦琦笑了,「他這個怪人。」
「小郭先生的確是個可愛的值得懷念的一個人。」
「我會嘗試替他整理筆記。」
「他把筆記給了郭晴可是?」
「也得讓我替他找出來。」
「不是一宗簡單的工夫。」求真笑道。
琦琦眉頭漸鬆,「來,我們該去喝湯了。」
求真握住她的手。
離開禮拜堂時回頭看了一看,小郭好像一直站在她們身後似的,不,不是老小郭,而是年輕的小郭,他正嘻嘻笑,叉著腰,在設法逗得卜求真暴跳如雷呢!
求真又落下淚來。
第九章
求真跟琦琦回到小郭的寓所。
一屋都是書本報紙,可是編排得井井有條。
一般老人的屋子都有股味道,可是這裡空氣流通,窗明乾淨。
小郭是努力過一番的。
「當我老了,我不要胖,不要懶,我不會固執,不會死沉沉做人……」這些願望,看似容易,做起來,還真得費一番力氣。
小郭都做到了。
琦琦功不可沒。
但是她卻說:「我很少到他這邊來,他老開著窗,涼颼颼的,我最怕腦後風。」
求真一屁股坐在安樂椅上,抬起頭,看見一隻棕色信封,信封上字跡好不熟悉,求真認得是許紅梅的秀筆。
她忍不住伸手去取過來,信封還未曾拆開過。
求真轉過頭去問琦琦:「這個信封,可否給我?」
琦琦眨眨眼,「你說什麼?我沒聽見,這裡的東西不屬我,要讀過遺囑才知道什麼歸什麼人。」
求真頓時會意,琦琦聽不見最好。
她打開手袋,把那只信封放進去。
求真說:「你沒有看見呵。」
琦琦說:「風大,吹沙入眼,迷住了,什麼都看不見。」
求真靜靜合上手袋。
真的,必要時,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最好不過,至少有益心身。
這種一級本領,要向琦琦學習。
「你看,這些是他的筆記。」
成疊堆在小小儲物室內,照片,物證,剪報,以及他親筆記錄。
「為什麼他沒用電腦?」
「不喜歡。」
「用了電腦,整理可方便了。」
「我也勸過他。」
求真在一隻盒子裡揀起一隻精緻的鑽石指環,「這是什麼?」
「呵,有位先生懷疑女友不忠,托小郭索回指環,當對方退還指環,他才發覺他是多麼愚蠢多餘,一直沒有來取。」
「另一個故事。」
「是,另一個故事。」
求真把指環扔回紙盒。
「統統都是故事。」
「是,一個人起碼一個故事,有時,同一個人有三至五段故事。」
「我們真是奇怪的一種動物。」
「這一個奇怪的動物已與我們永別。」琦琦不勝唏噓。
「我要向你道別了。」
「求真,我打算到另一個城市去生活,大概明後日起程,你不必相送。」
「琦琦,你何必離去。」
「走動得勤些,忙些,日子比較容易過,沒事做,搬個家,忙它幾個月,很快到年底……相信你明白。」
「可是連你都要離開我。」
「我終歸是要離開你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可恨的人生。」
「郭晴會與你作伴。」
求真露出一絲微笑,「他是小郭的翻版。」
琦琦送求真到門口。
求真回到家,忽然覺得樹影太蔭、廳堂太大、書房太靜,信箱裡掉出來的全是賬單,沒有親友來信……她頹喪了。
鎖匙「噹啷」一聲掉在地下。
她忽然聽到有人說:「你回來了,我等你呢!」
好熟悉的聲音,好熟悉的一張笑臉:「郭晴,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沒鎖門?」
今早出門時太過倉猝?不不不,郭晴有的是鬼主意。
他坐在九一一放映機之前,噫,他看過什麼?
郭晴馬上解釋,「等人是很悶的,我便自作主張娛樂自己,您不會見怪吧?」
放在桌面上的三隻磁碟,正是許紅梅的回憶故事。
求真不語。
那郭晴卻忍不住說:「多麼奇怪的遭遇。」
求真答:「是。」
郭晴見前輩不予計較責怪,精神一振,「來,我們喝杯茶慢慢談。」進一步放肆,反客為主。
求真知道一板起面孔,把這小子嚇走了,她便沒有人陪著說笑解悶,只得容忍。
唉,有什麼是毋須付出代價的呢?
只聽得小郭晴說下去:「我有種感覺,他們的故事還沒有完結呢。」看法同小郭一模一樣。
「可是,」求真呷一口茶,「我們這些做觀眾的旁人,光是看,已經累壞了。」
小郭嘻笑。
求真自口袋裡取出那只信封,「我這裡還有卷四同卷五。」
「呵,」小郭聳然動容,「快看。」
到了這個時候,求真感覺上忽然年輕了,時光彷彿倒流,眼前的小郭就是她的老朋友小郭。
他們二人靜靜觀看卷四。
螢光屏上出現的列嘉輝,已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人。
而許紅梅鬢腳已出現絲絲白髮。
她不悅問:「你到哪裡去了?」
「我去打球。」
「一去七八個小時?」
「打完球去吃冰。」
「嘉輝,我在家等了你一整天,悶不可言。」
「你自己為什麼不找節目?」
「膨」的一聲,列嘉輝把球摔到一角。
許紅梅無言,怔怔地落下淚來。
列嘉輝露出厭倦之色,自顧自走開。
許紅梅輕輕地說:「至此,我知道我錯得不能再錯,我妄想扭轉我們的命運,真正多此一舉,十多歲的列嘉輝,心目中根本沒有許紅梅這個人,他把我當他的保姆,我不能怪他,他一早同我說過:紅梅,來世再續前緣吧,我沒有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