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研究哪種?」
「美膚術。」
真諷刺。
一品鼓勵:「希望有一日你可親自示範。」
「醫生,自你處得到的,似乎不止是易容。」
「最高興聽到病人那樣講。」
她拍拍病人手背,告辭離去。
明早還有另一宗手術。
在停車場她看到剛才那個年輕人坐在一輛吉甫車�G流淚。
她忍不住走過去。
他連忙抬起頭來,「對不起。」
「致哀何必道歉。」
「她是那種為我們補衣服的師母。」「請問你們師徒屬哪個學系?」
「史前生物。」
「啊,恐龍、猛、劍齒老虎。」
年輕人在路燈下也看清楚了這位漂亮善心的女醫生。
他忽然說:「你是那麼年輕,醫生。」
「你也是,教授。」
兩個人都笑了,他們交換了名片。
那天晚上,一品在日記內這樣寫:「今日,我看到了成年男人真誠的眼淚,在這個你虞我詐,虛偽浮淺的社會裡,只見囂張、虛榮、愛吹噓、無實在、自欺欺人的男生,已經很少有人懂得落淚,或是歡笑……」
一品隨即笑了,像不像個小女生寫日記。
妹妹電話來了。
「科技大學問你能否給一個講座。」
「才疏學淺,講甚麼?」
「你不去,自有比你更拙劣的人去濫竽充數。」
「讓他們做好了。」
「緣何與世隔絕?」
「我有我的世界。」
「姐,我有點擔心你。」
「擔心你自己,老媽不久會追問你婚期,看你如何應付。」
「你開始抗拒忠告。」
「是,老態畢露。」
「不久你會連這句話也不敢說。」
「二晶,考古學與史前生物學有何分別?」
「分別可大了,考古學顧名思義是對一切古物表示興趣,特別是歷史文物,像埃及圖騰,卡門王墓,中國秦始皇帝兵馬俑;而史前生物,是想鑽研生物當年活躍在地球表面時生態。」
一品沉默一會兒,「還是醫科簡約。」
二晶贊同:「是。」
兩姐妹咕咕地笑了。
一品沒有將岑美娥事件告訴妹妹,一人欷歔已足。
第二天,有一位小姐到醫務所來,想要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一品對她說:「家裡有無數碼相機?」
「有。」
「替自己拍幾張照片,把相中人眼睛放大,看一個禮拜,如果還覺漂亮,再來找我,記住駝鳥與長頸鹿的眼睛也極大。」
她趕去醫院替樂愛蘭做胸部手術。
小愛蘭有點緊張。
「手術後可以穿背心?」
「泳衣、T恤,甚麼都可以,你的脊骨、肩膀、腰肌都會減輕負擔。」
愛蘭聽了,舒暢地吁出一口氣。
任何手術都血淋淋,相形之下,隆胸手術簡單得多,只需切開一吋長裂口便可植入,這次愛蘭整個胸需被攤開來重整。
縫合時助手忍不住說:「楊醫生手工真精細。」
每針必須順著肌膚紋理細細密密縫上,期望將來拆線後看不到傷口,不過許多微絲神經線已遭切斷,喪失若干敏感是一定的事。 另一個助手把割下脂肪過磅:「醫生,每邊足三磅半。」
看護微笑:「像不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威尼斯商人》。」
「她體重才九十三磅。」
「這叫做如釋重負。」
「從此不用忍耐奇特的有色目光。」
「請替她安排一連串康復運動。」
手術完畢,一品輕輕撫摸少女的面孔。
她離開手術室,除下口罩,向愛蘭母親交代。
看護走過來,「楊醫生,霍教授在辦公室等你。」
一品更衣乘電梯到辦公室。
一進門就聽見師弟妹談笑聲。
他們圍住師傅高談闊論。
-「到了那所醫院,一看,嘩,先進國家的廚房還要乾淨得多,地下牆上血漬斑斑,醫生袍用完再用,根本無人消毒,針嘴還得用開水烚……」
「你說甚麼地方?」
「莫斯科,相信嗎?」
「唉,藥物短缺,只盼望別叫我在病人無麻醉情況下做手術。」
這時霍��授看到一品,向她說:「這班孩子剛參與無國界醫生計畫回來。」
一品微笑,「其志可嘉。」
「去過一次真正害怕,真猜想不到廿一世紀地球表面還有煉獄。」
「以後我除了傷風感冒甚麼都不看。」
「不,我會再去。」
大家看住一個身段瘦小的師妹。
她說下去:「我從未看過病人那樣感恩的眼神,有人傷口潰瘍出蛆,只不過因為缺乏最基本的抗生素藥膏,我覺得那裡有人真正需要我。」
霍��授問一品:「你看怎麼樣?」
一品坦然,「我從來沒有去過第三世界行醫。」
「師姐,在哪裡都一樣是為病人服務。」
「但是,去過那種地方,人會特別珍惜生命、物質、和平,一切一切。」
另一位說:「我毋須吃苦也十分珍惜目前一切。」
大家都笑了!
一品喝著咖啡,聽他們聊天,覺得十分有趣。
霍��授說:「一品,你沒有空,可以先走。」
一品覺得疲倦,輕輕退出。
王申坡在家門口等她。
「咦,為甚麼不預約?」
「路過,看到新鮮出爐的雞尾�虪],給你帶來。」
「請坐。」
「每天都做手術?」
一品點點頭。
「年入千萬?」
「沒結算過。」
他說:「最近你看上去比較累。」 一品點點頭。
「醫生也需注意身體。」
一品看�韞L微笑,「你有甚麼話說?」
「一品,一切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一品不出聲。
他終於說:「一品,我們以後仍然是好朋友。」
一品微笑:「行,我答應你。」
王申坡鬆口氣,雙目忽然通紅。
「怎麼了?」一品輕輕推他一下。
「真不捨得,可惜,我只是一個普通男人,我希望結婚後立刻生孩子,下班回來,妻子在家等我。」
一品安慰他:「很正常。」
「以後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優秀的女生了。」
「一定會有更適合的人在等你。」
「謝謝你一品,我們曾經有過快樂時光。」
「是,你令我歡笑。」
「以後,每天晚上,我打電話來說笑話你聽。」
「留待說給別人聽吧。」
「一品──」他嗚咽。
一品默然。
這個有點浮誇,但不失熱情的男子忽然變得十分陌生,當初是怎樣走在一起的呢?八竿子都扯不到共同點,他天天在錢眼打轉,她拿手術刀。
「喝杯熱茶。」
「其實,我已經買好戒指。」
「我知道你想結婚。」
他定定神,「把話說明了,如釋重負。」
「我還要到醫院探視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