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你的關心,近況不錯。」
「謝宏祖怎麼了?」
「謝君在我心中所佔地位,並不是很重要。」
「聽,聽,這是什麼話。」
「將來你會明白的。」
「先知,你幾時回來?」
「三五七個月。」
蔣氏祖孫過了一個極其清淡的農曆年,南孫買了水仙,熏得一室馥郁,她坐在客廳中磕玫瑰瓜子看電視,累了倒頭睡一會兒,起來扶老太太在附近吃館子,並不怕女傭放假,十分優悠。
南孫暗地裡留意祖母神態,倒也佩服她能屈能伸。
唯一上門來拜年的是教友。
南孫迴避在房間看愛情故事,要緊關頭,仍然落下淚來,萬試萬靈,在現實生活中,有淚不輕彈的時代女性,感情寄托在小說裡頭。
渴了躡足出去找茶喝,聽祖母同朋友說:「……還有一點點老本,再也動不得,是孫女的嫁妝。」
南孫聽了十分感動,可見她在老人心中是有點地位了,但,嫁給誰呢,她不禁苦笑。
教友走了之後,南孫出來活動,祖母午睡。
三日公眾假期悠悠長,南孫有些坐立不安,巴不得立刻去履新職,做得筋疲力盡,死得興高采烈。
電話鈴響,南孫希望那是母親。
「蔣南孫小姐。」
「我是。」
「我叫王永正。」
南孫腦子有點生�蛂A想不起這個人,「請問王先生是哪裡的?」
「我們在享汀頓公園見過一次,後來在東方成衣電腦部看到你,在電梯中寒暄過,記得嗎?」
南孫在家休息了幾天,睡足了,精神比較鬆弛,因此笑問:「我知道,你是那牽大丹狗的青年。」
「那條大狗不是我的。」
「多巧,奇勒堅也不是我的。」
「那是你阿姨的,是不是?」
南孫驚異了,「你怎麼知道?」
「後來我在公園,又見過她幾次,我們談得蠻開心,可惜她沒有把你的地址告訴我。」
南孫笑了幾聲。
「貴公司也不肯把你住宅電話公開。」
「那後來是怎麼找到的?」
「我苦苦央求公司電腦部主管蔡小姐。」
「啊,她。」
「蔡小姐說,假期後你要到孫氏上班。」
「已不是秘密了。」南孫知道蔡小姐說的斷不止這些。
「放假也沒有出去走走。」
「哎,樂得坐家中享清福。」
他那邊遲疑一會兒,千辛萬苦找來的電話號碼,不捨得一時掛斷。
南孫則很久沒在電話中漫無目的地閒聊,感覺新鮮,像是時光倒流,回到少女時代。
「人山人海,不曉得往什麼地方擠。」
「外頭人來到本市,都這麼說。」
「你雖是本地人,我保證你沒有擠過年宵市場。」
「太大的挑戰了。」南孫笑。
「今晚我來接你如何,我不會輕易放棄。」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形,我要陪祖母,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家。」
「府上可方便招呼客人?」
「舍下地方淺窄。」
「你們都這樣說。」
「或許開工時一起用午飯?」
王永正輕笑,他當然知道南孫在推搪他。
「我稍晚再問候你。」
「歡迎。」
南孫放下聽筒,伸個懶腰。
王永正固然是個好青年,但有什麼是毋須付出代價的呢?南孫看著自己的怪模樣,不禁笑出來,她穿著不知年膝頭部位已經爆裂的牛仔褲,父親的舊羊毛襪,睡衣上截當襯衫,嫌冷,扯過祖母的絨線圍巾搭在脖子上。
她不是不想為悅己者打扮,但最悅她的是七彩電視,下班以後,她只貪圖舒服至上。
當初遇到章安仁,世界還要美好得多呢,轉眼間,他成為她生命中最醜陋的回憶。也許,過十年二十年,待她事業有成,經濟穩定的時候,她會投資時間精神,再度好好戀愛一次,但不是現在,現在她決定做一些收穫比較大的事。那人約是有可能,越要避開。
南孫想到美國一位專欄女作者貌若幽默,實則辛酸的文章:「回顧我的獨身生活,像在森林中度過,盲目地自一隻野獸的手臂傳到另一隻,不復回憶,最後如何與一個很多時候看上去似卷尾猿的人在一起,還領了婚姻牌照。我的戀愛生活不是混沌的宇宙,而是進化小徑。我錯了許多許多次,但同一錯誤從不犯兩次,像一切進化論,我的也自底部開始……」
南孫曾為這篇報告笑出眼淚來。
章安仁不是不像一條蛇的。
一朝被蛇咬,終身怕繩索。
南孫覺得每個人都有負面,正面越美,觀者越是擔心另一面的真貌。
祖母說:「有人找你,為什麼不出去?」
南孫笑著搖搖頭。
「我可以叫戚姐妹來陪我。」
南孫拾起雜誌。
「年輕人出去走走才好。」
南孫輕輕說:「我不年輕了。」
蔣老太太有點難過,她也知道,多多少少是為著她,南孫才犧牲了社交活動,這個曾經被她歧視的孫女,竟這樣愛她。
老太太心中惶然。
南孫連忙說:「我替你拿南瓜子來,鎖鎖送的松子也甘甜。」
祖母低下了頭。
「還有自製酒釀圓子,你看鎖鎖,自己不過年,卻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走。」
「若有機會,要好好報答朱小姐。」
南孫說;「鎖鎖是那種難得的全天候朋友,」也不管祖母聽懂沒有,「我成功,她不妒嫉,我委靡,她不輕視,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傍晚,電話鈴又響。
蔣老太太說:「若果這是找你,不妨出去,孫姐妹就要來了。」
南孫苦笑,現在還有生命不夜天,不貳臣,叫你不去,馬上叫別人,誰沒有誰不行,誰還害相思病。
老太太接聽,誰知卻聊起來了:「是,我是南孫的奶奶,你是北方人?很少聽得一口這樣好國語,行,我聽得懂,我很好,謝謝你,你來約南孫?好極了,半小時後來接她,可以,可以,再見。」竟一言為定,掛了電話。
南孫瞪大雙眼,「這是誰?」
「一個叫王永正的年青人。」
南孫怪叫一聲:「你代我答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