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南星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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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頁

 

  「出來散散心。」

  「我無處可去。」

  「到我公司來。」

  「不行,我又不是沒有工作能力,何必沾你這種光。」

  「真倔強。」他說:「告訴你,有便宜不要使頭。」

  「這些話不要同我說。」

  「碩人。」他把面孔埋在我手心中,「你真的不愛我?」

  「當然我愛你。」我激動地說:「但我視你如兄弟姐妹。」

  「碩人碩人。」他深深歎氣,「你現在曉得我待你之情了吧。」

  「患難見真情,」我說,「我明白。」

  「有什麼事,一句話。」

  我點點頭。

  我再萎靡也得送他下樓。

  他的車子停在樓下,右角車燈稀爛。

  「世民,開車要當心,」我皺眉。

  「如果你嫁我,我就不要這部車。」他又嬉皮笑臉。

  「你看你。」我搖搖頭。

  他坐進去,車子飛馳而去。

  小時候我也喜歡這類車,座位卡死身子,動彈不得,車還像子彈,可以洞破空間。

  現在?我抬頭看向天空,是黃昏了,呈淺灰紫色,一輪上弦月淡淡的掛天空,並不真實,像文藝電影的一部場景。

  我坐在停車場裡不動。

  司閽的亭子裡掛著一架小小的手提無線電,正在播放一首慢歌,溫柔的女聲唱:「無言獨上西樓,月如歌,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我抬頭看,我的公寓到真是向西,冬冷夏暖,每個月空氣調節費千餘元。

  我低著頭又坐了許久。

  南星告別至今,足足一個多月。

  我也很應該收拾舊山河。

  「碩人!」

  我轉身,「瑪麗,」我訝異,「你怎麼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大堆食物作料,「來看你,你這個人,怎麼瘦的這樣子。」

  「來看我?」

  「做一頓晚飯給你吃,」瑪麗歎氣,「你叫我擔心。」

  「謝謝你,瑪麗。」

  「你在公司也沒有朋友吧?」她看著我。

  「大家都忙,」我陪她上樓,「人人都有家小走不開。」

  「你要當心身體,大熱天時,人都烤熟了,一下不當心就中暑。」

  我又感激又慚愧,低頭不語。

  「你看你,眼睛都窩進去了,幹嘛?告訴你,像咱們這樣年紀的女人,很經不得摧殘,一下子就老了。」

  我用鑰匙看門。

  她一推門,「嘩,這不成了狗窩了?」

  放下小菜,連忙七手八腳的替我收拾。

  「你為誰這樣作踐自己?人家正快樂逍遙呢,我今夜就替你找個伴,大家到的士高跳舞去。」

  我搖搖頭,「我快沒事,不用去借酒消愁。」

  她一邊咒罵一邊歎息--「做你鐘頭女工!」但一下子就把地方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躺在沙發上,冷冷清清。

  她在廚房做飯,興興頭頭。

  忽然我想起西廂記中那節『油葫蘆』:「今日個玉堂人物親近,這些時又坐不安,睡又不穩,我欲登臨又不快,閒行又悶,每日價情思昏昏。」

  又『三煞』中的「看你那離魂倩女,怎生地擲果潘安。」��

  真正魂為之銷。

  唉。

  瑪麗端出菜色,「看你,長嗟短歎的。」

  「吃什麼?」

  「奄列,我唯一的拿手好戲。」

  「瑪麗,乎我們這一輩子,再也活不到八十歲的。」我歎口氣:「食少事多,其能久乎?」

  「你好希望活到八十歲嗎?」瑪麗訝異。

  我搖頭,「不,並不。」

  「那就是了。」

  「瑪麗,做人真的沒有意思。」

  「吃奄列吧,誰也沒有告訴過你做人有意思。」

  �咩琝熆�蛋塞進嘴裡,唉的一聲,像一塊蠟,真不知是奄列辜負了我的味蕾,還是我的心情辜負了好食物。

  「我覺得太寂寞。」

  「哦閉嘴,碩人。」

  我放下叉子。「我吃不下去。」

  「你要不要自殺?」瑪麗問:「儘管不流行,還可以一試。」

  「我沒有膽量。」

  她大笑起來。

  「你都不安慰我。」我抱怨。

  「你需要什麼樣的安慰?我來說你聽:碩人,你太沒有用,老被人欺侮,人善遭人欺,唉,難為你長了聰明面孔,卻是一副苯肚腸,白白被人利用,這麼美,運氣卻不見得好,替你可惜,別人都嫉妒你,所以你沒有朋友,你太忠厚了——」說著瑪麗自己先哭出來,「這番話萬試萬靈,說給閻婆惜與潘金蓮都一般管用。」

  我用手撐著頭也禁不住笑,一邊笑一邊心絞痛。

  南星聽到這樣的話,難保不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那人是誰?」瑪麗忽然問。

  我禁不住說:「一個我可以真正交通,不必帶面具的人。」

  「但是我並不覺得你對什麼人戴過面具。」

  「那是因為我的面具功以臻化境。」

  瑪麗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你要這樣滑稽到幾時呢?」

  「我不知道哩。」

  「我們晚上去跳舞慶祝。」她建議。

  「不。」我拒絕,「如果你對我好,就在這裡陪我聊天。」

  「為什麼不回家?」瑪麗問:「也許與父母談談……」

  「別開玩笑,他們做夢也不知道我們經過什麼試煉。」

  「有沒有試過『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於缺乏』?」

  「好主意。」

  「我們總得活下去,come come,你會沒事的。」

  「沒有人同情我。」

  「非洲有很多挨餓的小孩也急需同情呢,姐姐。」

  我瞠目結舌,「我還以為我的嘴巴利害。」

  她點起一隻煙,深深抽支煙,「誰沒有兩下子呢。」

  我躺回沙發裡。

  �哄u告訴我關於他。」

  「南星?」

  「多麼奇怪的名字。」

  「沒有太多可以說,他是真正明白我的人。」

  「單為瞭解?他有沒有錢?」

  「我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瑪麗問:「你今年幾歲?還有,他持什麼護照?」

  「護照?他不需要護照。」我摸不著頭腦。

  瑪麗冷笑道:「這蹄子可瘋魔了。」

  我隨即明白她的意思,只好乾笑。

  「快告訴我,」瑪麗說:「從明天開始,你又是一條好漢。」

  「從明天開始,我又是一條毛蟲。」

  「譚世民是不錯的,走失機會,後悔莫及。」

  「我們結合是沒有幸福的。」

  她嗤的一聲笑,不再言語。

  碩人。

  「唔?」我轉身看瑪麗,「又什麼事?」

  「我並沒有叫你。」瑪麗訝異。

  「啊。」我閉上眼睛。

  碩人。

  我坐起來,頭碰到檯燈上去,嘩啦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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