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哀綠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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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頁

 

  此刻的她頭髮篷亂,都快打結,眼睛像核桃一般,只穿一件長身T恤,一條短褲,赤著足。

  她問:「幹什麼?」

  湯米說:「怕你自殺,叫一個朋友來看住你,她叫張百佳,從今天起,她陪你。」

  咪兒不置可否,延我們入屋。

  我看湯米一眼,他向我瞇瞇眼,這傢伙,鬼靈精。

  「請便。」咪兒說:「不招呼。」她進房,關上門。

  湯米見她不在跟前,對我說:「你暫時住這裡,乖巧點,知道嗎?」

  我點點頭。

  「她失戀,心情不好,你順著她一點,真的不行,索性回家去。」他同我說。

  「看我父親的面色?」我苦笑。

  湯米抬起頭想一想,「現在覺得父親的面色不是那麼難看。」他很有哲理的樣子。

  「什麼?」我問:「你說什麼?」

  「就這樣,再見。」他把我扔下。

  「喂!我只有十塊錢。」我追上去。

  他數兩百塊給我,「記住,要還的。」

  我點點頭,我會還給他。

  我就在咪兒的家住了下來,穿她的衣服,在她家做住年妹。她的公寓不大不小,裝修得怪趣致的,但亂得像亂葬崗,我都替她收拾好,早上為她做早餐,晚上替她熬湯,將她的衣服抬到洗衣鋪去。

  半個月後,她的精神好得多了,似乎是把失戀的不愉快忘了大半,她問我:「你叫百佳?」

  「是。」我有點擔心。她可是要叫我走?

  「你很勤快,」她說:「我喜歡你,事事有頭有路,聽電話也聽得很好。」

  她在抽煙,吸一口,深深的含著,然後一股腦兒自鼻孔噴出來。

  「湯米說,你是他派來看住我的?」她笑,「他有那麼好心?嘿嘿。」

  「不,」我坦白,「我給父親趕出來,沒處可住,所以他叫我到你這裡來。」

  「給家趕出來?為什麼?」她問:「發生什麼大事?」

  「學校開除我。」我說。

  「這好算大事?」她仰起頭大笑。

  我不響,老實說,這種住年妹生涯也不適合我,我只是沒有勇氣再回家去聽父親的訓辭。

  「你打算一直在我家?太浪費你了。」咪兒說。

  「如果你不方便,我再想辦法。」我說。

  她搖搖頭,「有什麼辦法?你夠高度,長得也好,我不如介紹你入行。」

  「入行?」我的眼睛睜大,「可以嗎?」

  「當然可以,」味兒說:「老實說,過去那兩個星期內,也真多虧你的照顧。」她冷笑一聲,「為那個人死,才不值得。」

  「那個人是誰?」

  「叫魔鬼。」咪兒投熄了香煙。

  她並不是個煙視媚行的女人,約廿五六歲,喜歡赤足,穿牛仔褲與T恤,頭髮梳條辮子,很有韻味。

  碰到她,我想是我的幸運,我們雖然不常常交談,但是她瞭解我,似乎比我父母姐弟都多。家人太擔心我會連累他們,我的墮落,使他們面上無光。最令我不服氣的是:他們自己又是什麼呢?他捫並沒有名譽地位,他們是最普通的小市民,我老是有種感覺,他們把生活中種種不快意,都發洩在我身上。

  姐姐是個速記員,她的口頭禪是:「英文不好,才不能夠學會速記。」

  可是英文好的人,自己從不速記,所以才有速記員存在。

  弟弟在一間私立中學唸書,學費與雜費幾乎佔了姐姐薪水的一半,他小心翼翼的上學放學,戰戰兢兢的做功課,結果還是留級,我有一次笑他──「商行聘請後生,中四或中五,包膳食。」他便去父親處哭訴。

  我與家人合不來,任何小事都可以起磨擦。

  幾個月後,他們的印象漸漸在我腦中淡出。咪兒把我帶看到處走,她很寂寞,沒有朋友,出奇地,她也不打麻將,應酬很多,但午夜一點左右二定回來。我以為模特兒、明星、藝術家都是放任的、瘋狂的,現在證明事實並不如此。我與咪兒開始有點真感情。

  她說:「在這個城市裡,美麗的女孩子,永遠不會遭到埋沒,你放心,機會數不盡的那麼多。」

  我仍在廚房裡幫她做湯,聽到這話,笑出來,沒有這麼容易吧,我不相信。

  有空在家,她教我隨音樂扭動身體走路。我問:「不用參加訓練班?」她叫我別浪費金錢。靠的是天賦,她說,否則你的儀態好得會飛都不管用。

  我當然相信她。

  有一天,她跟我說:「百佳,今天有人臨時退出,我要帶你出場,記住,別怯場,把我過去數月教你的身手都使出來,包你沒錯,我會走在你身邊。」

  她又指點我幾下要訣,要我趕緊練習。

  排練時我放大膽子,咪兒暗暗點頭。

  主辦人走過來,凝視我,轉頭跟咪兒說:「你的朋友?」

  「我的表妹。」咪兒說。

  「她將來會紅過你,咪兒。」他娘娘腔的扭開。

  我怕咪兒為這種毫無準則的捧場話對我誤會,連忙說:「別聽他的,怎麼可能?」

  咪兒笑笑:「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了,你天生不是捱會考,坐寫字樓的人,你應該是我們的同道中人,最紅的一個。」她拍拍我肩膀。

  我感激的緊緊握住她的手。為什麼?為什麼她對我好?天下有多少人會真正對人好?總有私心,總有所求,總會有目的吧。無論怎麼樣,我已決心接受她的恩典,我也準備將來回報她,假如我有這個能力的話。

  那夜我與她攜手出場,我並沒有緊張,也無心理負袒,依著咪兒的囑咐做,中規中矩的落台。

  那夜我睡得很舒暢。離家不久,便賺到酬勞,我還湯米兩百,又交錢給咪兒作為房租。

  她叫我「別傻了」,把錢推還給我。

  我很不安,將來她大概要把我賣到火坑賺一筆的。

  出場的次數較多,名字漸漸為人注意,收入也夠開銷,我仍然沒有搬離咪兒的家,她給我安全感,一個依傍。

  她終於開口了。

  「你羽翼漸豐了。」她抽著煙說。

  我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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