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醒來的時候,屋簷上充滿歡樂的鳥叫聲,曼兒卻顯得特別的害羞,靈龍哄了她半天,也不能夠使她抬起臉來。
他手撫著她光滑纖小的背,在她頭髮上微笑。「我的伙夫頭要賴床,我得另外尋一個來籌備我的三餐了。」
曼兒揚起頭,小臉一團粉紅,叫了聲,「不!」奮力維護她職業上的地位。
兩人在明亮的天光下乍然相對,別說曼兒害臊,連靈龍都有些赧然,但是臉靠得這麼近,難以逃避,靈龍索性靠過去,輕輕吻她,誰也看不見誰難為情。
他不免問她:「我算不算是欺負了妳?」
曼兒沒作聲,只一徑搖頭。
他還是懷疑,喃喃道:「我怕妳這樣太過犧牲了。」
「我願意把一切都給你,甚至為你而死!」她一片赤誠的喊。
靈龍突然感到一陣痛苦的情緒,鬼魅般地襲上心頭,他想控制它,卻控制不了。他一言不發的放開曼兒。曼兒見他轉眼間沉下臉來,又吃驚又迷惑,摟住他的肩頭問:
「靈龍,靈龍,你怎麼了……」
他掙脫她,滿面陰沉地對她說:「我不會愛任何為我而死的人……我不會以死來向我要脅的人!」
靈龍套上衣服就要走,曼兒傷心欲絕,抓著被子要起床,不料胸口一陣劇痛,喊了聲他的名字,整個人就「咕咚」一聲跌下床去。
靈龍見狀大驚,衝回曼兒身邊。「老天--我做了什麼?」他把曼兒抱進懷裡,眼底滿佈著自譴之色。
她的臉整個變得雪白,手抓著胸口,咻咻氣喘。「不、不是你!」她不要他責怪自己。「我……我心臟不好,這幾天忘……忘了吃藥。」
「妳的藥呢?」靈龍急問。她一張臉都迸出冷汗了!
「藥沒了……我沒去看醫生。」
「哪家醫院?我馬上送妳去看病。」靈龍把一件披掛在椅背上的白色睡衣抓下來。
「葛胸科,」她微弱道,「在江陰路。」
二十分鐘後,葛胸科醫院的玻璃大門,被一名惶急的年輕人踢開來,他穿了件灰綠條紋的絨布褲,一件寬大的白襯衫,衣上的扣子全敞著,滿頭凌亂的鬈發,紛披在眉間,他把一個嬌小的女孩抱在懷裡,大步衝到櫃檯。
「醫生在哪兒?這裡有個心臟病發的病人!」他吼道。
櫃檯後方,一名著紫外套的女子慢慢站起來……她的身段十分纖麗,膚色極白,臉上有對濕濕綠綠,像陰雨不斷的森林那種色澤的眼睛,她是個漢化的白種人,經過祖先在中國落地生根生活了幾代,留下的是徒具洋貌而無洋味的後世子孫。
她直勾勾看著他,好像看著一個從黃土墳裡爬出來的鬼。
「薛靈龍……」她粗嘎地喊出他的名字,喉嚨像�蚺F似的。「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朵麗絲。」
第八章
薛靈龍離開上海的那天,他們葬了馬修。
吞服那種毒藥的,紀錄上從沒有一個救活過--新協醫院的大夫這麼慨歎。不知怎地,當朵麗絲佇立在馬修的大理石墓碑前,心所感覺的不是悲傷,而是痛心疾首。
馬修是她所能遇到最好的對象--他高大、英挺、出身名門,是個青年才俊,最可貴的是和她同文同種。像她們這種在中國的異種姑娘,本來就居於較尷尬的地位,妳同中國男人認真的時候,他們反而顯得太瀟灑,有點份量的對象,一談到天長地久,他們立刻回頭老老實實找個本宗的女人論嫁娶,維持宗祀的純粹。
朵麗絲就算回到英國,也不見得能釣到個中上階級的男人,幾代以前,她家在英國就已經是個敗落戶,隔了百年,依舊是個敗落戶,何況她根本沒辦法回去。馬修活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寶,一切因他人在異鄉工作,太過寂寞的緣故,但是怎麼說當初他也實在愛過她的。
馬修迷上靈龍那時,朵麗絲嫉妒歸嫉妒,卻很識相的隱忍著--如果寒流會過去,那麼他的熱度也會過去,他們會如期結婚,她將隨夫返英,從此飛上枝頭,成為高貴的子爵夫人。
沒有人曉得,那天晚上他們之間的爭吵有多激烈,馬修喝得爛醉,朵麗絲對他尖叫,就算他離開她,靈龍也不可能要他--那個人胸中、眼裡根本沒有心肝,沒有別人!
她把一瓶殺蟲藥擲到馬修懷裡,冷笑說使出苦肉計,或許能收一點效果!那不過是個氣話,但是她衝出馬修的宿舍時,著實起了惡毒的念頭,咒他真喝了看藥死了乾淨!
她人生裡那麼多希望都沒有實現,獨獨這個得到徹底的成功。
馬修的一條命和她全部的人生希望,一起被那瓶殺蟲劑腐蝕掉了,她的美夢落了空,她好不容易銜在嘴裡的一朵金造的英國玫瑰,眼睜睜的看它化去,消失於無形。她的恨意鏤進肉裡,她整個心肝就像那瓶殺蟲劑一樣的毒辣……她要向一個人求償,向一個人討回公道。
薛靈龍!
正是此時此刻,神靈活現站在她眼前的這個人!
然而朵麗絲卻一副要當場昏厥過去的樣子,好像她也灌一瓶殺蟲劑在肚裡,她駭然看著眼前這個人……
身量高長,膚色略深,眉宇之間露出一分英氣,然而同樣那雙眼睛,一抹微蘊的藍光,那股冷傲,又讓人戰慄、又讓人銷魂的氣息;同樣那張嘴型,刀刻的線條,永遠是壞脾氣的強硬的抿著,把唇色都抿淡了,不知讓多少人想湊上去吻它。
朵麗絲從櫃檯後方走出來,巍巍顫顫像彈簧上的娃娃,她有一種已經需要治療的瘋狂感覺,她肯定這個人是薛靈龍,就像她肯定他是個男人一樣!但是做完這兩個肯定,她就失去肯定能力,她啞聲問:
「薛靈龍,你……你到底怎麼了?」
「不是我!是這女孩--她心臟病發作!醫生到底在哪裡?」靈龍對跟前這面色青蒼的白種女子咆哮,就算這女子是他一百年前的荷蘭籍曾曾祖母,這會兒他也沒有心情跟她相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