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關你的事!」左宗方冷聲回答。
香氣襲人,不禁讓他皺起眉頭。
這女人簡直是莫名其妙!
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的香水味濃得遠從三公尺外就可以間到;如果是在非洲大草原上,說不定還可以迷昏一隻大象!左宗方刻薄地想道。
良好的家教使他沒有口出惡言,可是鄙夷不屑的眼光也夠瞧了。
就在這時,李郁蟬皺起眉頭並跳開一步,發出了嫌惡的喉音,「惡!」
「你是醫生!」她鐵口直斷。
「什麼?」現在換左宗方迷惑了,她怎麼知道的?
「你身上有消毒藥水的味道。」李郁蟬說道。
潮濕的雨氣蒸散出他身上的男性氣息,混合著隱約可聞的消毒藥水味讓她為之皺眉。
「算啦,算啦!」她擺了擺手,像驅趕一隻討人厭的蒼蠅似地,迅速消褪了對這個「酷面」的興趣。
「傘拿去!不送,再見。」她將雨傘塞入他手中,旋即轉身走入店內。
這個女人的態度怎麼前後差別如此之大?左宗方不禁覺得錯愕。
先是厚顏主動地向他搭訕,雙手還不安份的吃他豆腐,碰了一鼻子灰後,轉身又大聲嘲笑他可能是個Gay……
收了錢——他猜九成九是拿他的反應來打賭,又滿腔熱誠地拿傘借他;東拉西扯了半天,一猜出他的職業,馬上「變臉」,一副敬鬼神而遠之的模樣。
奇怪了,醫生不是許多女人心目中的金龜婿嗎?怎麼這女人的反應全然不一樣?左宗方自嘲道,大概是台幣貶值了,連醫生的行情也跟著跌停板了!
初冬的寒雨連綿不絕,看情況,一時半刻是還停不了的……
望著陰霾的雲層,又看看手中的雨傘,左宗方有絲遲疑,該不該接受這個女人的好意?
考慮不到三秒鐘,他毅然決定放棄;反正,身上都已經濕透了,又何必多此一舉?
他將雨傘放入PUB口門外的傘架,然後邁步奔向車流較多的對街,尋找計程車的蹤跡;不想和那種女人牽扯不清。
***
撇開這一段莫名其妙的插曲,左宗方略顯狼狽地進入家門。
打開了客廳電燈開關,水晶吊燈發出光燦在日的光輝,照亮了寬敞冷清的大廳。
孤寂苦澀的感覺瞬間湧上他未設防的心口,霎時又被長年訓練而來的冷靜理智給壓抑下來。
我回來了……
許久未曾說出口的招呼迴響在心海,卻消逝在緊繃的喉間。
有多久了呢?左宗方回想。
從奶奶去世以後吧!這個家再也沒有人耐心為他半夜等門。
真心對他噓寒問暖;有的只是……
「姐……姐……姐夫……」一陣結巴的顫音打斷了他的恍惚。
左宗方深吸一口氣,即使是極力忍耐保持風度,他的語氣仍是帶著一絲冷峻,「有事?」
個性畏縮內向的林美寶,試著鼓起最大的勇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說道:「吃……飯……媽,叫我問你吃過晚飯了沒?如果還沒有的話,我去幫姐夫您熱飯菜。」
林美寶是左宗方的小姨子,她口中的「媽」指的當然是左宗方的岳母大人。
呼!總算照著媽媽的吩咐說完了,林美寶鬆了口氣。
而躲在房內竊聽的林母則差點沒被小女兒的憨直給氣昏了,一句噓寒問暖的好話,居然被她說得像在背書,而且還結巴!
左宗方沉默不答,心情惡劣地反問:「湘江回來了嗎?」
不出他所料,單純的美寶心虛地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白,一副想逃之夭夭的模樣。
無心與小姨子多說的左宗方逕自往臥室走去。
比起晚飯,他更迫切需要的是洗個熱騰騰的熱水澡。
至於妻子林湘江的下落,他無感情地冷冷一笑,則是更排在晚飯的重要性之後了。
***
熱水撫平了他酸疼的肩頭,讓他神清氣爽,走出主臥房附設的浴室,擦拭著濕發的左宗方視線落在床頭前的四十寸結婚照。
照片中的他直視鏡頭,在攝影師的笑話攻勢下,勉強微揚起唇角;而湘江,一副含羞帶怯的新嫁娘嬌態,特別訂製的白紗禮服,完完全全襯托出她不食人間煙火的美貌。
即使是到了今日這種地步,他仍然是忍不住驚歎,像岳母那樣倫俗的女人,怎麼會生養出湘江這樣姿容的女兒?
林湘江,他美麗的妻,已經離家出走五天。
原因為何,他沒有把握。
究竟是負氣抗議他這個做丈夫的忙於工作,疏忽了她的感受?抑或是另有隱情?或者,是更出乎人意料的結果——湘江找到了足以拋夫棄母的戀情?
每一種可能性,就像走馬燈似地在他的腦海中演繹推敲,又—一被他否決掉。
他實在無法想像,像湘江那樣柔怯賢淑的性情,會負氣出走或紅杏出牆。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湘江的出走沒有危險,不然以岳母那樣精明厲害的個性,不早鬧得雞飛狗跳?
環目四顧,這間典雅的主臥房佈置,完全是出自於結縭三年的妻子湘江的慧思巧手。
平心而論,這三年來,湘江的確是盡到一個賢慧妻子的本份,只除了缺乏足夠的熱情,為他生育一兒半女。
外科醫生的工作壓力大,疏忽了家庭,這不能完全歸咎於湘江。
當初,是為了完成奶奶想抱曾孫的心願,他才會答應以相親的方式來擇偶;三年「相敬如賓」的婚姻生活說不上什麼濃情蜜意,如果,湘江真的琵琶別抱,那麼,他願意成全她。
奶奶在他結婚半年後就撒手人衰,沒拖到抱曾孫。換個角度來看,沒有小孩未曾不是件好事。
這個世界啊!並不是小孩子的天堂,就算是「無災無病到公侯」,也是得忍受將近百年的孤寂……
擦乾頭髮、穿著整齊後,左宗方才走到廚房準備用飯,心底下了決定,不管原因為何,是該攤牌的時候了。
***
拜文明與金錢之便,電子鍋裡有香噴噴的白米飯,另一隻保溫鍋裡也有熱騰騰的苦瓜排骨湯;這些當然不是岳母和美寶的「愛心」,而是鐘點女傭陳嫂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