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王上閒著沒事,想起了德·封丹納先生在杜伊勒裡宮中說過的話。老旺代黨人立刻抓住這個機會,用相當巧妙的詞句將自己的經歷敘述了一遍,以便讓這位記憶力極強的王上,在適當的時刻能回想起來。這位小心謹慎的老貴族,曾經用很高明的手法潤色了幾件公文,使擅長文學的路易十八對他巧妙的文筆極為欣賞。這點小小的特長,使德·封丹納先生也成為王上時常記著的最忠心的臣僕之一。
路易十八第二次復位以後,伯爵被封為特命全權欽差大臣,到各省去審問這次事變中的貳臣,他倒沒有怎樣濫用職權。任務完畢以後,這位大法官高踞在議院的交椅上,變成了下議員,說話的時候少,聽人說話的時候多,自己以前反對憲政的政見有了顯著的改變。
後來不知道是些什麼機緣,使他愈來愈受王上的恩寵,有一天狡猾的王上召見他,看到他進來時就說:「我的朋友封丹納,我不想封你做什麼總長或者大臣。如果你我受到『任用』,由於我們的政見,我們兩人都是保不住職位的。議會政府有這麼一點好處,它省掉了我們從前親自罷免閣員的麻煩。我們的議會是一所旅館,公共輿論時常會給我們送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旅客。不過,我總知道應該怎樣安置我的忠臣的。」
這一段略帶譏諷的話是序幕,跟著來的是一紙公文,授權德·封丹納先生掌管王家的特別禁地。德·封丹納心領神會地聽了王上那番含譏帶諷的談話以後,每逢要設立什麼委員會,如果委員的官俸優厚,王上總要提到德·封丹納的名字。德·封丹納很乖巧地一點也不宣揚王上踢給他的恩典,還會用很高妙的手法來維持王上對他的寵愛:正如喜愛那些寫得很好的短簡和信函一樣,路易十八也喜歡閒談。每逢王宮裡閒談的時候,德·封丹納總是娓娓動聽地述說當時充斥政界和外交界的逸聞秘事。所有政界裡的瑣碎新聞,都能討得王上歡喜。這位喜歡說俏皮話的君主,將政界稱作他的「轄區」。
德·封丹納伯爵先生的機智、乖巧和健全的判斷力,使他全家老小都能共沐王恩,就像他自己為討得歡心而對王上說的那樣,家中每個人,不管年紀多輕,都像一條蠶一樣吞食著國家預算的桑葉。
由於王上的恩典,他的長子在終身職的司法界得到很高的職位。次子在第一次復辟以前還只是個上尉,第二次復辟以後立刻晉陞為團長,趁著一八一五年的混亂,他調到王家衛隊,往返調了幾次,結果特洛卡德羅戰役之後就成了王家衛隊的中將指揮官。幼子最初被任命為專區區長,不久升為巴黎市政府某一部門的首腦和行政法院審查官,地位穩固,不受內閣變動的影響。這些不惹眼的恩典,像伯爵身受的恩典一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像雨點那樣落到他們身上。雖則父子四人個個都兼了相當多的掛名差使,領著乾薪,以致他們的進項比得上任何官運亨通的大臣,卻絲毫沒有引起人們的嫉妒。
在實行憲政的初期,很少人捉摸得著國家預算裡的那些太平區域,只有狡黠的寵臣能夠在這裡攫取到等於已取消的修道院管區的肥缺。德·封丹納伯爵先生早先是以從未讀過大憲章自傲的,而且對於那些貪婪鑽營的朝臣表示憤怒,現在他也趕緊表白自己和王上一樣,完全瞭解代議制度的精神和策略。
不過,雖然他的三個兒子都有穩固的前程,雖然有四個官職加起來的優厚收入,由於家庭人口眾多,德·封丹納先生一時還未能輕而易舉地恢復他的全部家業。三個兒子固然有了充分的功名、王恩和才幹,然而他還有三個女兒。他害怕過多的要求會引起王上的厭煩,因此只向王上提起這三個待嫁的處女中的第一個。王上本著好事做到底的精神,開口作伐,把德·封丹納的長女許配給稅務局長普拉納·德·博德裡。王上說這句話雖然不花一文本錢,但是這句話的價值抵得上萬貫家財。有一天晚上王上心情不快,聽說伯爵還有第二個女兒,便微微一笑,把她許配給一個出身微賤,然而新近被封為男爵的有錢而且有才幹的年輕法官。
過了一年,老旺代黨人又向王上提起他的第三個女兒愛米莉·德·封丹納,王上用他那尖細的聲音回答:Amicus Plato,sed magis amica Natio。(拉丁文:我愛柏拉圖,我更愛我的國家。意思是:你的事情很重要,然而也要這件事符合國家的利益才行)幾天之後,王上寫了一首他自稱為「諷喻詩」的四行詩,贈給他的「朋友封丹納」,嘲笑他那麼湊巧,正好生了三個女兒,成了「三位一體」的形式。如果史家的話可信,王上還是從這三個仙女名字構成一體上找到這句俏皮話的。
「但願陛下能將這首『諷喻詩』改為『賀婚詩』,」伯爵說,想把事情導向對自己有利的方面。
「就算我找到詩韻,我也找不到理由,」王上粗暴地回答。人家拿他的詩來開玩笑,即使是最輕的玩笑,他也不能容忍。
從這一天起,君臣間的關係就不像以前那麼良好了。國王們喜歡跟人鬧彆扭,其程度超過一般人的想像。伯爵的第三個女兒愛米莉·德·封丹納像所有排行最幼的孩子一樣,被所有的人寵壞了。這位愛女的婚姻是最難締結的,因此王上的冷淡態度,就更增加了德·封丹納的煩惱。要明白這些困難,必須將伯爵的家庭內部情況加以說明。
第二章
伯爵居住在富麗堂皇的公館裡,開支向公家報銷。愛米莉在伯爵的采邑里度過了她的童年,吃得好,穿得好,享盡了童年的幸福;她的每一句話,她的姐姐、哥哥、母親,甚至父親,都當作聖旨奉行。所有的戚都溺愛她。她達到懂事的年齡時,正是家庭最走運的時候,因此她繼續享受人生的幸福。巴黎的富貴榮華,在她的眼中是當然的享受,就像童年時代父親的采邑中有茂盛的花果和鄉間一切設備供她享受一樣。從小時候起,她的一切愉快的意願從來沒有得不到滿足,到了十四歲,她投身於社交界的漩渦時,也同樣看到人人對她俯首帖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