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愛米莉,」德·魏蘭訥男爵,愛米莉的二姐夫接著說,「您既不喜歡司法界人士,又拒絕那些沒有貴族頭銜的財主,真使我弄不明白您到底要在哪一個等級裡挑選丈夫。」
「特別是,愛米莉,你還有那種以瘦為美的觀念,」中將指揮官也加上一句。
「要什麼樣的,我自己知道,你們別管。」愛米莉回答。
「我的妹妹需要高貴的姓氏,標緻的青年,光輝的前程,」男爵夫人說,「再加上十萬利勿爾年金的收入,打個比方說,就像德·瑪賽先生那種人!」
「我親愛的姐姐,」愛米莉說,「我知道我不會像我所見到的許多人一樣非常愚蠢地結婚的。現在,為著避免對這些問題的爭執,我宣佈:有誰如果再提起我的婚姻問題,我就認為他是存心和我搗蛋。」
愛米莉有一個舅公,是個海軍中將,最近因為賠償法案的頒布增加了二萬多年金的收入,年紀上了七十歲,很溺愛他的外孫女兒,只有他敢對外孫女當面說實話,為著打斷這場尖刻的舌戰,他嚷了起來:
「不要挖苦我可憐的愛米莉呀!你們沒看見她在等待波爾多公爵長大成年嗎?」
老頭子的打諢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當心我要嫁給您,老鬼!」愛米莉也回了一句,不過這句話讓笑聲淹沒了。
「孩子們,」伯爵夫人開口了,想減輕愛米莉說話的頂撞勁兒,「愛米莉也像你們幾個一樣,總要徵求母親的意見的。」
「呀,我的天!關於我的終身大事,我只順從我個人的心願,」德·封丹納小姐一字一板地說。
所有的視線都立刻集中到一家之長的伯爵身上來。似乎每個人都懷著好奇心,想看看伯爵用什麼方法來應付才能保持他的尊嚴。老貴族不單在社會上享有極大的聲譽,而且他比許多父親更為幸福,他受到整個家庭的崇敬,家裡每一個人都瞭解他的堅定不移的品格,這些品格是伯爵為全家人創造幸福的基礎。因此伯爵受到全家深深的尊敬,就像英國家庭和歐洲大陸某些豪門貴族對家長的尊敬一樣。當時出現一陣異常的沉默。飯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來回在賭氣而傲慢的女兒和面容嚴厲的伯爵夫婦身上打轉。
「我已經讓我的女兒愛米莉對自己的命運負責,」這就是伯爵用深沉的聲音作出的回答。
所有的親戚和同桌吃飯的人,這時都用好奇和憐憫的眼光望著德·封丹納小姐。伯爵的回答,好事正式宣佈對於這個全家公認無可救藥的性格,父親的慈愛已經無能為力,只好聽之任之。女婿們竊竊私議,三個哥哥和他們的妻子交換譏諷的微笑。從那一天起,每個人對這位傲慢少女的婚姻都不再過問了。只有那位年老的舅公,秉著水手的脾氣,是唯一伴著她到處走動、忍受她的怪脾氣、而且敢和她爭吵的人。
第三章
議院表決預算以後,美好的季節來臨了。伯爵的家庭是典型的英國式貴族家庭,非但插足於一切行政部門,而且在下議院裡還佔了十個議席。每年這時候他們都像一窩鳥一般,飛向優美的風景區歐爾奈、安東尼、沙特奈等地去消夏。有錢的稅務局長最近為他的太太在這種風景區買了一所鄉村別墅,他太太只在議院開會期間才住在巴黎。
美麗的愛米莉雖然蔑視平民階級,卻還沒有達到對富裕平民所提供的享受也加以蔑視的程度。她跟著姐姐到她的富麗堂皇的別墅去,主要原因倒不是她捨不得離開都已到那裡去的家人,實在是因為社會的風尚迫使每個有點身份的女人在夏天不得不離開巴黎。蘇鎮蔥綠的原野,是社會風尚和公共輿論所公認的最佳避暑勝地。
蘇鎮的鄉村舞會,每週一次,由於規模盛大,儼然成為一種制度,在塞納省一帶享有盛名。然而塞納省以外的人士是否得知卻很可懷疑,因此我們有必要向讀者作個詳細的交代。
蘇鎮四郊號稱風景優美,但也可能十分平常,只不過由於巴黎小市民的愚蠢才這樣有名罷了。這些人整天窩在屋子裡,一旦跑到郊外,便對博斯平原讚美起來。至於歐爾奈地方富有詩意的濃蔭密林,安東尼地方的小莊,和別弗爾地方的峽谷,由於住著幾位遊歷過許多地方的藝術家、一些喜歡挑剔的外國人和許多不乏風韻的標緻女人,使人不能不認為巴黎人挑選這些地方是很正確的。但是蘇鎮對巴黎人卻另有一種巨大的吸引力,這就是每逢星期日舉行的蘇鎮舞會。
在一所風景幽美的花園中,有一個巨大的涼亭,四面敞開,上頭是又薄又闊的圓屋頂,有很雅致的廊柱支撐,下邊是一間舞廳。這就是鄉間的音樂和舞蹈之宮。每年這個季節,附近最會擺架子的別墅主人也很少不來這裡露一兩次面,他們或者前呼後擁,大隊人馬而來,或者乘坐漂亮的輕車疾馳而過,給安步當車的行人揚了一臉的灰塵。每個星期天,蘇鎮舞會吸引了成群的律師幫辦、醫學院學生和在巴黎商店內部潮濕空氣中養成白淨面皮的青年們,因為他們希望在這裡與上流社會的婦女相遇,希望自己被她們看見,也希望在這裡看到象法官一樣狡猾的年輕的鄉下姑娘,這個希望倒多半不會落空。
舞廳樂隊的位置是在這圓形大廳的中心,許多小市民的婚姻就在樂隊的音樂聲中孕育出來。如果屋頂能講話,它會說出多少戀愛故事來呀!當時巴黎近郊也有兩三處舞台,但總比不上蘇鎮舞會來得吸引人,原因就是這裡有各色人等的混雜,而且涼亭、美景和引人入勝的花園更是不可否認的優點。
愛米莉頭一個表示願意化裝為平民百姓參加這個快樂的鄉村舞會,她認為這樣做一定非常有趣。大家對她的意見都感到驚奇,然而「微服出遊」不正是大人先生們最有意趣的享受嗎?德·封丹納小姐很得意地想像那些小市民的一舉一動;她預感到自己迷人的眼睛和動人的微笑,將在許多小市民心目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她預先訕笑那些自命不凡的跳舞女郎,而且削尖了幾枝鉛筆,準備畫一些速寫來充實她的諷刺畫畫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