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朗熱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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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頁

 

  當然,無論對男子也好,女子也好,自己愛的人高超出眾的地方,便是我們快樂的源泉。確信我們的自尊心永遠不會為所愛的人兒感到痛苦;他(或她)心靈高尚,永遠不會被輕蔑的一瞥留下傷痕;相當富有,其富麗堂皇的程度,甚至可與曇花一現的財閥相匹敵;才思敏捷,從來不會被狡猾的戲言所羞辱;風流俊美,可與全體同性的人相媲美。即使不說這就是一切,難道這不也是極其重要的麼?這些考慮,一個男子一眨眼的工夫就能完成。然而,如果有一個女子,在將這一切優點啟示給他的同時,又在初戀的前景中,向他展示出變幻無窮的嬌媚情趣,天真無邪的靈魂所具有的質樸純潔,賣弄風情女子衣著的千百褶痕,情愛的各種風險,這難道不會使最冷漠的男子動心麼?

  下面我們說說此刻德·蒙特裡沃先生在女人問題上處於什麼樣的境地,他的生活經歷在某種程度上又使這件事情必然具有千奇百怪之處。他年紀輕輕便捲入法國戰爭的狂飆,一直轉戰沙場。他對女人的瞭解,與從一家旅館奔到另一家旅館的來去匆匆的遊客對一個國家的瞭解相差無幾。說不定要他談談自己的生活,他說出來的東西,與年已八十的伏爾泰對自己生活之所見會完全相同,而且還沒有三十七樁蠢事需要自責呢!可是他年齡這麼大了,在愛情方面卻完全是一個新手,相當於一個剛剛偷偷讀了《福勃拉》的青年。對女人,他無所不曉;但是對於愛情,他毫無所知。情感上的童貞狀態,自然使他產生全新的嚮往之情。

  正像蒙特裡沃先生完全捲入戰爭的進程及他生活中的重大事件一般,有的男子,由於生活貧困或野心勃勃,或者由於熱愛藝術或科學,不得不投入緊張的工作之中,完全為工作所佔據。他們也體驗過這種不同尋常的心境,但很少有人公開承認。在巴黎,大概每個男子都戀愛過。哪個女人都不要的男人,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要。由於害怕讓人當成傻瓜,在法國便產生了普遍的自命不凡、愛說大話、謊話連篇的現象。在這個國度裡,人家如果將你當成傻瓜笨蛋,那你肯定不是本國人。

  此刻,一股強烈的嚮往之情——在荒漠的炎熱之中更加滋長的嚮往——和內心衝動,完全控制了德·象特裡沃。這種內心衝動激越沸騰的滋味,他迄今尚未體驗過。這位身體健壯而又性情暴躁的男子,終於抑制住了自己激動的心情。可是,他一面跟人聊著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面魂飛體外,發誓要佔有這個女子。只有通過這個意念,他才能進入愛情。他的嚮往變成了阿拉伯式的誓言。他曾經和阿拉伯人一起生活過,對他們來說,一個誓言就是他們與自己命運之間訂立的一種契約。他們把為之奉獻這一誓言的事業成功與否,看得比自己的命運還重,甚至把死亡也只當作是為事業成功而增加的一種手段。

  一個年輕小伙子可能內心會這樣想:「我多麼想讓德·朗熱公爵夫人作我的情婦!」另一個年輕人可能會這樣想:「哪個傢伙讓德·朗熱公爵夫人愛上了,可夠走運的!」而將軍心裡卻在想:「我一定要讓德·朗熱夫人作我的情婦!」當一個從未將感情給過人的男子,將愛情視若宗教,產生了類似的想法的時候,他真是不知道自己的進了什麼樣的地獄啊!

  德·蒙特裡沃先生突然從沙龍中溜走,回到家中,情愛初來的狂熱,首次激烈發作,吞噬著他的心。一位已到中年的男子,如果還保持著孩童時代的信仰、幻想、直率和熱情,他的第一個動作,便是伸出手去將他希望得到的東西抓在手中。後來,當他猜度到自己與那個東西之間的距離幾乎是無法逾越的時候,他也會像孩童那樣,突然感到驚異或焦躁不安。這種情緒使他意識到所企望的東西的價值,他會全身發抖或痛哭流涕。阿爾芒·德·蒙特裡沃經過震撼心靈的最動盪不安的思考,第二天,便處於肉慾的桎梏之下。真正的愛情集中在肉慾上壓迫著他。前一日他對待這位女子還如此具有騎士風度,第二天,她卻變成了最神聖、最可畏的權勢。

  從此,她成了他的世界和生命。只要憶起她使他感受到的最輕微的激動,他以往感受過的最大的歡樂、最劇烈的痛苦便黯然失色。最迅雷不及掩耳的革命,只會觸犯物質利益;而激情則會使人的情感來個天翻地覆。所以,對於在生活中將情感看得重於利害的人,對於靈魂與鮮血多於理智和淋巴的人,真正的愛情會使他的生活發生完全徹底的變化。阿爾芒·德·蒙特裡沃一念之差,便將他整個過去的生活一筆勾銷了。他像兒童一般,內心自問了二十次:「我去呢?還是不去?」

  後來,他穿戴整齊,晚上八點左右來到德·朗熱公館,並被帶到女主人身邊、這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他前一天看見的偶像,在一片燈火輝煌之中,她如同身披輕紗、綴滿花邊的少女,艷如桃李,潔白無瑕。他興沖沖地來到這裡,為的是向她表白自己的愛情,彷彿在戰場上要打響第一炮一般。可憐的小學生!他看見,那飄飄欲仙的女精靈身裹一件棕色開司米浴衣,衣上的皺褶及飾帶都極為精巧,懶洋洋地躺在長沙發上。小客廳內光線昏暗。德·朗熱夫人見他來到,甚至沒有站起身來。她只有頭部露在外面,頭髮雖然攏在紗巾裡,卻亂蓬蓬的。她作了一個手勢,請蒙特裡沃坐下。客廳中只燃著一支蠟燭,放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顫動的微弱燭光使客廳顯得半明半暗。昏暗中,德·蒙特裡沃眼裡,作手勢的那隻手雪白雪白,如同大理石一般。她用與光線同樣柔和的聲音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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