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朗熱公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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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頁

 

  「夫人,」阿爾芒一面輕蔑冷漠地望著她,又開口說道,「一分鐘,我只消一分鐘,便足以在你生命的任何時刻加害於你,這是我能夠掌握的唯一持久之物。我不是天主。你好好聽我說,」他說道,停頓一下,以使他的話語顯得更加莊重嚴肅。

  「愛情對你來說,是召之即來的東西,你對男人具有無限的魔力。不過請你回憶一下,有一天,你向愛情發出了呼喚:它未了,純潔而質樸,是這世界上最純潔、最質樸的愛情;既充滿敬意又十分強烈;撫慰人心,正如堅貞不渝的女性的愛戀,或母親對她孩子的熱愛;總之,這愛戀之情如此強烈,竟至成了狂熱。你玩弄了這種感情,你犯下了罪過。每一個女子,對她感到不能分享的愛情,都有權拒絕。一個男子,愛戀著別人,卻不能使別人愛上他,也不值得憐憫,他也沒有權利怨天尤人。可是,公爵夫人,假作有情,將一個從未享受過任何柔情的可憐人吸引到自己身邊;使他懂得了幸福的全部含義;然後又剝奪了他的幸福,奪走了他幸福的未來;不僅僅毀了他的今天,而且永遠毀了他的生命,毒化了他的每時每刻、每一思緒。這個,我要稱它是滔天大罪!」

  「先生……」

  「對不起,我還不能允許你與我爭辯。請你聽我說下去。我對你可以使用權利。但我只想使用法官對罪犯的權利,以喚起你的良心。假如你已經沒有良心了,我也絲毫不會辱罵你。你還很年輕嘛!你大概心中還存有生命的慾望,我倒希望如此。雖然我認為你已經相當道德敗壞,犯下這種不受法律懲罰的罪行,我倒不想把你貶低到聽不懂我的話的程度。我接著說下去。」

  這時,公爵夫人聽到風箱沉重的聲響。她剛才隱約看見的陌生人大概把爐火燒得更旺了。火光映在門簾上。蒙特裡沃炯炯的目光使她不能不心跳加快,雙目注視前方。儘管她十分好奇,畢竟阿爾芒句句鏗鏘的話語比起這神秘火光的聲響來,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夫人,」他停頓一下,說道,「在巴黎,劊子手逮住一個可憐的殺人犯;將他按在法律要求安放殺人犯、叫他人頭落地的砧板上的時候……你是知道的,報紙將此事告知富人和窮人,其目的,是叫富人安安穩穩地睡大覺,叫窮人過日子要當心。你是信仰宗教的,甚至還頗為虔誠,去請人為這個人作個彌撒,因為你是這個家族的成員,不過你是長系。這個家族可以安安穩穩地統治,無憂無慮地幸福地生活。

  「你那位坐班房的兄長,為貧困或憤怒所驅使,只不過殺了一個人。而你!你毀了一個人的幸福,他最美好的生活,他最珍視的信仰。你那位兄長,完全是天真幼稚地等待受害者來到,由於怕上絞刑架,他身不由己地殺死了那個人。可是你呢!……你將女人失足的一切罪過堆壘起來用以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你把這個有耐性的人逐步加以馴化,以便更好地吞吃他的心肝;你用親熱的表示叫他上鉤;凡是能引他猜測、幻想、追求情愛歡樂的事,你一樣也沒有漏過。你要求他作出種種犧牲,你卻拒絕接受這些犧牲。你先讓他清清楚楚看見光明,然後弄瞎他的雙眼。

  「何等令人讚歎的勇氣啊!這般的卑鄙無恥,對於被你嗤之以鼻的布爾喬亞女子,恐怕還是無法理解的高級享受呢!她們懂得獻身和寬恕,她們懂得愛戀和痛苦。她們堅貞不渝的偉大行為,使我們顯得渺小。隨著社會階層不斷升高,污泥濁水與社會底層完全一樣多,只是更加冷酷無情,並且鍍上了一層金而已。確實,要見識卑鄙無恥的頂峰,必須到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高貴的姓氏、風流俊美的女子、公爵夫人的身上去尋找。要墮落到最低,必須居於最高。

  「我心中所想,表達得很差,因為你給我造成的創傷,至今我還痛苦不堪。不過,請你不要以為我在怨天尤人!絕不是這樣。我的話絕非要表示還存在什麼個人的希望,也不包含任何辛酸。你要知道,夫人,我原諒你,而且這是相當徹底的寬恕,所以你身不由己來尋找它,絕對不會後悔……只是你大概還能欺騙與我一樣天真幼稚的心,我應該使他們免受痛苦。你給了我一點啟發,使我想到了一個伸張正義的主意。你在人間贖罪吧,說不定天主會寬恕你,我也希望如此。但是天主是鐵面無私的,他的打擊就要落到你的頭上。」

  聽到這句話,神情沮喪、心痛欲裂的這個女人,熱淚盈眶。

  「為什麼要哭呢?你應該忠於你的天性呀!你撕碎別人的心,望著這顆心的苦痛,卻無動於衷!好了,夫人,克制一些吧!我不能再痛苦了。別人會對你說,你給了他們以生命;我則無比快樂地對你說,你給了我以虛無。說不定你已經揣度到,我不屬於自己,我應該為我的朋友而生存下去;於是,我要同時忍受死亡的冷漠和生命的悲哀。你會有這樣的好心腸麼?你會像荒漠中的老虎一般,先撕裂一個傷口,然後去舔它麼?」

  公爵夫人淚如雨下。

  「還是節省些眼淚吧,夫人。如果我相信你的眼淚,這無非是向我挑戰而已。這是不是你的又一個花樣呢?你已經玩了那麼多花樣,人家怎能相信你還有什麼真誠的東西呢?從今以後,你身上任何東西都再也無法打動我的心了。我說完了。」

  德·朗熱夫人站起身來,那動作既飽含高貴,又充滿謙卑。

  「你有權嚴厲處置我,」她說道,一面向這位男子伸出一隻手。他沒有握這隻手。「你的話還不夠嚴厲,我該受這一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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