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層社會人們說話必定滔滔不絕,卻極少用心思考。考慮問題令人勞累,富人則喜歡不大費力氣地望著生命流逝。所以,從巴黎的街頭頑童直到法國貴族院議員,觀察家只要逐級將各種戲言的內容加以比較,就會理解塔萊朗先生的這句話:「舉止就是一切。」這是公認的司法原則「形式帶來內容」的典雅翻譯。在詩人看來,優勢將永遠在社會底層一邊,因為底層總是給他們自己的思想打上明顯的詩意烙印。這一見解大概也能使人理解,為什麼沙龍中談話是那樣貧乏、空虛、毫無深度,傑出的人物為什麼對在沙龍中交流思想這種倒霉的來往總是感到十分厭惡。
德·納瓦蘭公爵突然停住腳步,彷彿孕育著一個閃光的意念,對他身邊的那個人說道:「那麼,你已經將多林頓賣掉了?」
「沒有,多林頓病了。我真擔心會失去它,我心裡會很難過的。這是一匹上好的獵騎。德·馬裡尼公爵夫人是否好一些了,你知道麼?」
「不知道,今天早晨我沒去。我正要出門去看她,你就來了,跟我談起安東奈特的事。昨天她很不好,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已經給她行了臨終聖事。」
「她一死,你的表弟地位就要改變了。」
「絕對不會,她活著時就已經分割完畢,給自己留了一份年金。這份年金由她的侄女德·蘇朗日夫人支付,因為她把格布里昂的終身年金地產給了她侄女。」
「這對社會將是一大損失。她是多麼傑出的女人,她這個家族又要少一個在出主意和經歷方面都相當有影響的人物了。咱們私下說說,家長實際上是她。她的兒子馬裡尼,是個和和氣氣的人,頗有特點,善於辭令。很討人喜歡,非常討人喜歡。噢,要說討人喜歡,那是沒得說的了。不過……做事毫無頭腦。特別怪的是,他情感也很細膩。那天,他和昂丹大道的那些闊佬們在『俱樂部』(當時這種俱樂部是大資產者和貴族聚會的地方。此處可能指的是跑馬總會)共進晚餐,你叔父(他總是上那兒賭一盤)看見他了。你叔父在那種地方遇到他頗為震驚,就問他是不是加入了『俱樂部』。他說:『對,我再也不到上流社會去了,我跟銀行家們一起生活。』你知道為什麼嗎?」德·葛朗利厄公爵向德·納瓦蘭公爵神秘地一笑,說道。
「不知道。」
「他跟一個新娘子搞上了,就是那個凱勒夫人小娘子,貢德維爾的女兒。在那個圈子裡,人家都說她是非常時髦的女人呢!」
「看來,安東奈特倒不想家,」年邁的主教代理官說道。
「我疼愛這小娘子,倒叫我這會兒作這麼奇特的消遣,」王妃一面將鼻煙壺裝進衣袋,一面回答道。
「我親愛的姑母,」公爵停下腳步,說道,「我很遺憾。只有波拿巴手下的人才會要一個正正經經的女子幹出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咱們私下說說,可別告訴別人,安東奈特本應該挑個更好一點的。」
「親愛的,」王妃答道,「蒙特裡沃家族可是個古老世家,姻親都很高級,他們和勃艮第的全部上層貴族都過往甚密。杜爾曼那一支的裡沃杜·德·阿爾肖家族若是在加利西斷代了,蒙特裡沃家族就可世襲德·阿爾肖的財產和封號。這是從外曾祖父那邊算過來的繼承。」
「你肯定嗎?」
「我比這個人的父親知道得還清楚。從前我常常見到他,這些事我也告訴了他。他是教派長老(指聖米迦勒教派和聖靈派長老),他倒根本不在乎,是個百科全書派。他弟弟僑居國外時,倒充分利用了這一點。我聽說,他在北方的親戚待他特別好……」
「對,確實是那麼回事。德·蒙特裡沃伯爵死在彼得堡,我在那裡見過他,」主教代理官說,「這人身體粗壯,劉牡蠣嗜好成癖。」
「那他吃多少呢?」德·葛朗利厄公爵問道。
「每天吃十打。」
「沒有感到不舒服?」
「絲毫沒有。」
「啊呀!這可真是了不得!這種嗜好沒叫他得上結石、痛風或其他任何毛病麼?」
「沒有,他身體非常結實,後來是車禍喪生。」
「車禍喪生!他天生愛吃牡蠣,很可能牡蠣對他就是十分必需,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們的主要嗜好就是我們生存的必要條件。」
「我同意你的見解,」王妃微微一笑,說道。
「夫人,你理解事情總是格外精明!」
「我無非要讓你明白,這種事情叫一位年輕女子聽到了,會造成極大的誤解呢!」她回答道。
她自己切斷話頭,說道:「可是我的侄女!我的侄女呢?」
「親愛的姑母,」德·納瓦蘭先生說,「我還不能相信,她確實是去德·蒙特裡沃先生府上了。」
「啊!」王妃叫道。
「你意下如何,主教代理官?」公爵問道。
「如果公爵夫人天真幼稚,我想……」
「一個女人墮入情網就會變得天真幼稚,我可憐的主教代理官,你老糊塗了麼?」
「那到底怎麼辦呢?」公爵說道。
「如果我親愛的侄女比較明智,」王妃回答道,「她今天晚上就進宮去,恰好今天星期一,是接待日。你要費心讓人好好侍候著她,並且對這可笑的謠傳進行闢謠。解釋的辦法多得很。如果德·蒙特裡沃侯爵是個高尚文雅的人,他也會同意的。然後我們再讓這兩個孩子乖乖聽話……」
「可是很難與德·蒙特裡沃先生正面交鋒啊,親愛的姑母!他是波拿巴的門徒,地位也很高。怎麼,你還不知道?他是當今的一位大老爺,在近衛軍中有重要指揮權,他在軍隊裡很有用場。他絲毫沒有野心。稍有一句話不合他的意,這號人就會對國王說:『這是我的辭職書,叫我安靜安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