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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頁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總是能很好地完成任務嗎?」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久經鍛煉,他瞭解撒哈拉就像我瞭解山頂上我那間屋子一樣。開始的時候,他也可能弄錯。因此,他才在最初的幾次中把老勒麥日和難看的斯帕爾代克弄了來。」

  「昂蒂內阿看見他們說什麼了?」

  「昂蒂內阿?她笑得好厲害,最後饒了他們。塞格海爾—本—謝伊赫看到她這樣笑,感到受了侮辱。從此,他再也沒有弄錯過了。」

  「他從未弄錯過?」

  「是的。所有他帶來的人,都是我來修剪腳趾甲和手指甲。他們都年輕漂亮。但是我應該說,你那同伴,那天在你之後他們給我領了來,他也許是最漂亮的。」

  1阿拉伯國家的高級官員稱呼。

  「為什麼,」我岔開了這個話題,「為什麼她不放了牧師和勒麥日先生,既然她饒了他們了?」

  「她好像發現他們有用,」老太婆說,「再說,任何人一進來就不能再出去。不然的話,法國人很快就會來,他們見了紅石廳,就會把所有的人都殺死。何況,所有被塞格海爾—本—謝伊赫帶來的人,除了一個,都是一見昂蒂內阿,就不想逃跑了。」

  「她把他們留很久嗎?」

  「這要看他們和她在他們身上發現的樂趣了。平均兩個月,三個月。這要看情況。一個大個子比利時軍官,長得像個巨人,還不到八天呢。相反,人人都記得那個小道格拉斯·凱恩,一個英國軍官,她留了他將近一年。」

  「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老太婆說,好家對我的問題感到驚奇。

  「他死於什麼?」

  她說得跟勒麥田先生一樣:

  「和其他人一樣:死於愛情。」

  「死於愛情,」她繼續說,「他們都死於愛情,他們眼看著他們的時候到了,塞格海爾—本—謝伊赫出發去尋找別人了。好幾個人死得平靜,眼睛裡充滿大滴的淚水。他們不睡也不吃。一個法國海軍軍官瘋了。他在夜裡唱歌,從他房間裡出來的悲慘的歌聲在整個山中迴響。另外一個人,一個西班牙人,好像得了狂犬病,他想咬人。不得不打死他。許多人死於印度大麻煙末,一種比鴉片還要厲害的煙末。當他們見不到昂蒂內阿了,他們就抽啊,抽啊。大部分人是這麼死的……小凱恩死得不一樣。」

  「小凱恩是怎麼死的?」

  「他的死法使我們大家都很難受。我跟你說過,他在我們之間待的時間最長。我們對他已經習慣了。在昂蒂內阿的房間裡,有一張塗成藍色和金色的凱魯安式小桌子,桌上有一個鈴,一把長長的銀錘,很重的烏木柄。那個場面是阿吉達跟我講的。當昂蒂內阿微笑著,她總是不斷地微笑,示意小凱恩走的時候,他站在她面前,不說話,臉色蒼白。她敲了敲鈴,讓人把他帶走。一個白衣圖阿雷格人進來。但是小凱恩跳過去抓起錘子,那個圖阿雷格人倒在地上,腦袋開了花。昂蒂內阿一直微笑著。人們把小凱恩帶回他的房間。當天夜裡,他騙過了看守的監視,從二百尺高的窗戶中跳了下去。香料坊的工人們跟我說,他的遺體讓他們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但是他們還是弄得相當好。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在紅石廳裡,他佔著26號壁龕。」

  老太婆喝了一口酒,壓下了激動的心情。

  「他死的前兩天,」她繼續說,「我到這裡來給他修指甲,這兒原是他的房間。在牆上,在窗戶旁邊,他用小刀在石上刻了點什麼。看,還看得見呢。」

  WasitnotFate,that,onthisJulymid-night……1

  1英文:難道這不是命運,在這七月的午夜……

  在任何時候,這句詩,刻在英國小軍官跳下去的窗內旁邊的石頭上,都會使我充滿無限的激動。但那時,另一個念頭在我心中遊蕩。

  「告訴我,」我盡量平靜地說,「當昂蒂內阿把我們中間的一個控制在她的力量之下的時候,她把他囚禁在自己身邊,是不是?人們再也見不到他了嗎?」

  老太婆搖了搖頭。

  「她不怕他逃跑。這座山是很閉塞的。昂蒂內阿只須在銀鈴上敲一下,他立刻就會回到他身邊。」

  「可我的同伴呢。自從她把他叫走,我就沒有再見到他……」

  黑女人會意地微微一笑。

  「如果你見不到他,那是他更喜歡待在她身邊。昂蒂內阿並不強迫他。她當然更不阻止他。」

  我狠狠地在桌子上擊了一拳。

  「滾吧,老瘋子!快滾。」

  羅其達驚慌失措,忙不迭地收拾她的小工具,逃了。

  WasitnotFate,that,onthisJulymid-night……

  我聽從了黑女人的建議,進入道道,中途迷了路,遇見了斯帕爾代克牧師,才又走上了正路。我推開紅石廳的大門,進去了。

  這種散發著香昧的地下室的清涼空氣使我感到舒適。沒有一個如此陰森可怖的地方像這裡一樣為流水的汩汩聲所淨化。大廳的中央,小瀑布發出淙淙的響聲,使我的精神為之一爽。有一天,戰鬥前夕,我和我那個排趴在高高的草叢中,等待著那催人跳起衝入槍林彈雨之中的哨音。在我的腳旁,流過一道小溪。我聽著那清脆的淙淙聲,欣賞著透明的水中的明暗變化,小游蟲,黑色的小魚,綠色的水草,黃色的帶皺紋的沙子……水的神秘總是使我心蕩神馳。

  這裡,在這悲慘的大廳中,我的思想被這黑黝黝的小瀑布吸引住了。我感到它是個朋友。它使我在這麼多可怕罪行的凝固的見證之間挺立不倒。

  26號。正是他。道格拉斯·凱恩中尉,1862年9月21日生於愛丁堡,1890年7月16日死於霍加爾。28歲。還不到28歲!希臘銅皮下一張消瘦的臉,一張憂鬱的、充滿激情的臉。正是他。可憐的小伙子。愛丁堡,我雖然從未去過,可我知道它。從古堡的城牆上,可以望見彭特蘭德的丘陵。「再稍微朝下看一看,」史蒂文生1的溫柔的弗羅拉小姐對聖—伊佛的阿娜說,「再稍微朝下看一看,您會看到,在小山的彎處,有一叢樹,一片輕煙從樹間升起。那是斯文司頓別墅,哥哥和我跟嬸嬸住在那兒,如果見到它真的使您高興的話,那我是很幸福的。」當道格拉斯·凱恩出發去達爾福2的時候,他肯定在愛丁堡撇下了一位弗羅拉小姐,像聖—伊佛的那位小姐一樣長著金色的頭髮。可這些苗條的姑娘與昂蒂內阿相比算得了什麼?凱恩,他是那樣理智,那樣適於這樣一種愛情,卻愛上了另一位。他死了。這是27號,由於他,凱恩才在撒哈拉的山巖上摔得粉身碎骨,而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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