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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頁

 

  「我是桑海人,」她說,「我生在加奧,尼日爾河上的加奧,桑海人的古老首都。我的祖上統治著曼丁哥大帝國。即使我在這兒是奴隸,那也不應該蔑視我。」

  在一縷陽光中,加雷的小屁股坐在地上,用前爪捋著發亮的小鬍子;希拉姆王趴在蓆子上睡著了,不時地發出一聲歎息似的呼嚕聲。

  「它作夢呢,」塔尼—傑爾佐說,一個指頭放在唇上。

  「只有美洲豹才作夢,」我說。

  「獵豹也作夢。」她一本正經地說,好像根本沒有體會到這句巴拿斯風格的玩笑的妙處。

  一陣沉默。然後,她說:

  「你該餓了。我想你不會有興致去跟那些人一塊兒吃飯。」

  我沒有回答。

  「該吃飯了,」她說,「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去找吃的,你的和我的。我也把希拉姆王和加雷的領帶來。心裡不痛快的時候,不應該一個人待著。」

  金綠兩色的小仙女出去了,沒有聽見我的回答。

  就這樣,我和塔尼—傑爾佳建立了友誼。每天早晨,她帶著兩頭野獸到我房裡來。她極少跟我談起昂蒂內阿,即使談到了,也總是間接地。她不斷地看到的那個我啟唇欲出的問題,似乎是她所忍受不了的,我感到她在躲避所有那些我自己也是大著膽子談及的話題。

  為了更好地迴避那些話題,她像一隻焦躁的小鸚鵡,說呀,說呀,不停地說。

  我病了,這個穿綠綢戴銅飾的小修女所給予我的照顧是無與倫比的。兩頭野獸,大的和小的,在我的床的兩側,在我發昏的時候,我看見它們憂鬱、神秘的眸子緊盯著我。

  塔尼—傑爾佳用她唱歌似的聲音,給我講她的美麗的故事,其中她認為最美的,是她的生活的故事。

  只是在後來,突然間,我意識到這個小野人已經多麼深地闖進了我的生活。不管你現在哪裡,親愛的小姑娘,不管你看見我的悲劇的那個平緩的河岸在哪裡,看一眼你的朋友吧,原諒他沒有一開始就給予你應有的注意吧。

  「關於我的童年,」她說,「我總是記得這樣一幅畫:朝氣蓬勃的、玫瑰色的太陽,在一片早晨的水氣中,升起在一條波浪寬闊平滑的大河上,多水的河,尼日爾河。那是……你沒聽呀。」

  「我聽呢,我向你起誓,小塔尼—傑爾佳。」

  「真的,我沒讓你厭煩嗎?你願意我說嗎?」

  「說吧,塔尼—傑爾佳,說吧。」

  「那好,我跟我的小夥伴們,我對她們非常好,我們在多水的河邊,在棗樹下玩耍,棗樹是傑格—傑格的兄弟,它的刺刺破了你們的先知的頭,可我們叫它天堂樹,因為我們的先知說,天堂的選民在它的底下停留1,它有時候是那麼大,那麼大,一個騎士一百年也穿不過它投下的陰影。

  「我們在那兒編美麗的花環,用金合歡花、粉紅色的馬檳榔花和白色的鐵線厥花。然後,我們把花環扔進綠色的水中,那是為了避邪,而當一頭河馬噴著鼻子伸出它那兩頰胖乎乎的大腦袋時,我們就像小瘋子一樣笑起來,不懷惡意地用花環打它,宜到它在一片水花中沉下去為止。

  1《可蘭經》,第66章,詩句和第17節。——拉魯先生注

  「這是早晨。中午,火辣辣的太陽照遍輕輕發出爆裂聲的加奧,人們睡午覺,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然後,當炎熱退了,我們又回到河邊,去看披著銅甲的大鱷魚在蚊蟲籠罩的河岸上慢慢起來,陰險地鑽進鄰近澇窪地的污泥之中。

  「這時,我們又打它們,像早晨打河馬一樣。太陽正在墜入黑色的山梁後面,為了慶祝,我們跺腳拍手,跳起了習慣的環舞,一邊唱著桑海人的國歌。

  「這就是我們這些自由的小姑娘們平日所幹的事情。但是如果你認為我們只是一味地輕浮,那你就錯了,如果你願意,我跟你講講我,跟你說話的我,怎樣救了一位法國大官,從他白色衣袖上的金色緞帶的數目來看,他比你大得多。」

  「講吧,小塔尼—傑爾佳,」我說,眼睛望著別處。

  「你不該笑,」她繼續說,有點生氣了,「你不更加注意聽是不對的。但這沒關係!我講這些事情是為了我自己,是因為想起來了。在加奧的上方,尼日爾河拐了個彎。有一小塊陸地伸進河裡,上面長滿了巨大的桉樹。那是一個八月的晚上,太陽快要落了,在鄰近的森林裡,鳥兒都棲在樹上了,一動不動地要待到第二天。突然,我們聽見從西邊傳來一陣陣陌生的聲音,布姆—布姆,布姆—巴拉布姆,布姆—布姆,越來越大,布姆—布姆,布姆—巴拉布姆,突然飛起了一大群水鳥,白鷺、鵜鶘、野鴨,在桉樹上空飛成一片,後邊跟著一條黑煙,剛剛起來的微風吹得它稍稍有些彎曲。

  「那是一艘炮艇,它繞過地角,在河的兩邊激起一陣波浪,下垂的亂草紛紛搖晃起來。後面,我們看到一面藍白紅的旗拖在水裡,那天晚上是那麼炎熱。

  「炮艇靠上小木碼頭。一條小船放下來了,兩個黑人水手划槳,很快,有三個頭頭跳上岸來。

  「最老的那個,一個難看的法國人,穿著一件白色大斗篷,我們的話說得極好,要求見索尼—阿茲甲酋長。我父親走上前去,說就是他本人,那個難看的人說廷巴克圖管轄區的司令官很生氣,炮艇剛剛在一英里之外撞上了一道看不見的木樁堤壩,船有損壞,不能去安桑戈了。

  「我父親回答說,法國人保護著定居的窮人,使他們不受圖阿雷格人的搶掠,是受歡迎的;修築水壩不是出於惡意,而是為了捕魚和取得食物,加奧的所有資源都可供法國司令官使用,其中還有一個煉鐵廠,可以修理炮艇。

  「他們在說話的時候。那個法國大官看著我,我也看著他,那個人已經上了年紀,寬寬的肩膀有些駝了,藍色的眼晴像我的名字中的泉水一樣清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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