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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頁

 

  我們步履艱難地朝著它走去的那口井,在塞格海爾—本—謝伊赫的紙上是用Tissaririn這個字標出的。Tissaririn是Tessarirt的雙數,意思是「兩棵孤獨的樹」。

  天亮了,我終於看見了兩棵樹,兩棵膠樹。樹離我們還不到一里遠1,我高興得大叫了一聲。

  「塔尼—傑爾佳,拿出勇氣來,井到了!」

  她拉開面罩,我看見了那可憐的、焦慮的面孔。

  「好極了,」她喃喃地說,「好極了,因為否則……」

  她未能說完這句話。

  最後一公里,我們幾乎是跑過去的。我們已經看見井口了。

  終於,我們到了。

  井是空的!

  渴死,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開始時,痛苦是可怕的。接著,痛苦減輕了。你失去了感覺。你生活中的許多可笑的小細節浮現出來,像蚊子一樣圍著你飛。我開始回憶起聖—西爾軍校入學考試時我的歷史考試,關於馬朗戈戰役。我固執地重複道:「在凱萊爾曼發起衝鋒時,馬爾蒙揭去炮台偽裝,有十七門……我現在想起來了,只有十二門。我肯定,是十二門。」

  1此處為法國古裡。

  我一再重複:

  「是十二門。」

  我在一陣昏迷中跌倒了。

  一種燒紅的鐵烙在額頭上的感覺使我醒過來了。我睜開眼睛。塔尼—傑爾佳正俯身朝著我。原來是她的手燙得我有了那樣的感覺。

  「起來,」她說,「走吧。」

  「還走,塔尼—傑爾佳!沙漠在燃燒中,太陽正在天頂。現在是中午啊。」

  這時,我看出來她是發狂了。

  她站著,白罩袍滑到地上。小加雷蜷成一團睡在裡面。

  她光著頭,不理會火辣辣的太陽,只是重複著:

  「走吧。」

  我稍微清醒了些。

  「蒙上你的頭,塔尼—傑爾佳。蒙上你的頭。」

  「走吧,」她重複著,「走吧。加奧在那兒,很近,我感覺到了。我要重見加奧。」

  我強迫她坐下,坐在我身邊,坐在一塊岩石的陰影裡。我感覺到她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巨大的憐憫湧上我的心頭,使我理智了。

  「加奧在那兒,很近,是不是?」她說。

  她的閃亮的眼睛中充滿了哀求。

  「是的,小傢伙,親愛的小姑娘。加奧在那兒。可是,為了上帝,你躺下吧。太陽很毒。」

  「啊!加奧,加奧!我早就知道,」她反覆地說,「我早就知道我會重見加奧的。」

  她坐了起來。她的火熱的小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聽著,為了讓你能夠明白,我得對你說為什麼我知道我會重見加奧的。」

  「塔尼—傑爾佳,平靜些,我的小姑娘,平靜些!」

  「不,我得跟你說。那是在很久以前,在多水的河畔,在加奧,總之是在我父親為王的地方……有一天。過節的一天,從內地來了個老巫師,穿著獸皮和鳥羽,戴著面具和尖帽,拿著響板,口袋裡有兩條眼鏡蛇。在村子的廣場上,我們的人圍成一個圈,他跳著舞。我在第一排,因為我有一掛玫瑰色的電氣石項鏈,他看出來我是一位桑海首領的女兒。他就跟我談過去,談我的先輩們統治者的偉大的曼丁哥帝國,談我們的敵人,殘忍的昆塔人,反正是什麼都談,後來他對我說……」

  「平靜些,小姑娘。」

  「後來他對我說:『別害怕。歲月可能對你並不友善,但沒什麼,因為有一天,在地平線上,你將看到加奧放出光華,不再是一個被奴役的、淪為一個微不足道的黑人村鎮的加奧了,而是一個恢復了昔日光輝的加奧,黑人國家的偉大首都,一個新生的加奧,擁有七座塔樓的、十四個綠松石穹頂的清真寺,擁有帶著陰涼的內院的房屋,噴泉,灌溉的花園,開滿了紅色和白色的大花……那時,對於你來說,將是解脫和統治的時刻。』」

  塔尼—傑爾佳現在坐得筆直。我們頭上,我們周圍,到處都充滿陽光,烤得石漠發白,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孩子突然伸出胳膊。她發出一聲可怕的喊叫。

  「加奧。那就是加奧。」

  我望著。

  「加奧,」她說,「啊!我早就知道。看那樹和水泉,穹頂和塔樓,棕櫚樹和紅色、白色的大花。加奧!……」

  果然,在燃燒的天際,一座神奇的城市升起來了,展現出它的奇妙的七綵樓台。在我們睜大的眼睛前,殘忍的海市蜃樓狂熱至極,翻出種種幻影。

  「加奧,加奧,」我喊道。

  可是,幾乎是同時,我又發出一聲呼喊.痛苦的呼喊,恐怖的呼喊。我覺得我握著的塔尼—傑爾佳的小手軟了。我剛好來得及把這孩子抱在懷裡,聽見她喘著氣喃喃地說:

  「那時,將是解脫的時刻。解脫和統治的時刻。」

  幾個小時之後,借助於兩天之前她用來剝沙丘羚羊的那把刀,我在她死去的絕壁腳下的沙子裡挖了一個坑,她將在那裡長眠。

  一切準備就緒,我想再看一看那張可愛的小臉。我感到一陣昏厥……我很快地把白罩袍拉在那張棕色的臉上,把孩子的遺體放進坑內。

  我沒有想到加雷。

  在我完成這一樁悲慘的工作的過程中,獴一直盯著我。當它聽見頭幾把沙子在白罩袍上滾動時,它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我看了看它,我看見它兩眼通紅,準備撲上去。

  「加雷!」我哀求道。

  我想撫摩它。

  它咬我的手,隨後就跳進坑內,抓了起來,發狂似地把沙子扒開。

  我三次試圖把它拉開。我感到我永遠也辦不到,即便我辦到了,它還會呆在那裡,把那屍體扒出來。

  我的卡賓槍就在腳邊。一聲槍響,廣袤空曠的沙漠上回聲四起。片刻之後,加雷躺在它的主人的脖子旁,我曾經多少次地看見它趴在那個地方啊,它也長眠不醒了。

  當地面上只剩下一座踩實的小沙丘的時候,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進入沙漠,聽天由命地朝著南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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