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麥斯明擺著震驚的神色,薇妮的震撼卻是藏在心裡。她是來向一個救命恩人道謝,卻沒想到看見的是一個英姿颯爽的美男子。他的五官分明而高貴,深橄欖色的膚色更加深了他的魅力 他看起來跟她的族人截然不同,他屬於另一個種族,更激烈、更鮮艷的一種。當他炯炯地看住她,從容自在地向她走過來時,渾身散發著一股自然的威儀,充分顯露了一個領袖人物的特質。
「貝小姐,聽說你的傷好多了,恭喜。」他的英語抑揚頓挫,一樣是告訴她什麼都不用害怕的深沉語調。薇妮突然有種很奇怪的宿命感覺:今生今世,她再也忘不了這個人了。
她看他仍然目光炯炯地盯著她,才忽然想起自己還沒答話,趕忙定一定神,極力裝出從容的神情說:「我欠你一份大恩,溫先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麥斯執住她的手,一顆心都暖了起來。當她看著他時,他體內的拉丁血液便浩浩蕩蕩地湧向四肢百骸。這個女孩分明是每個男人夢想中的女人,纖細優雅,楚楚動人,甚至不像人間女兒。也許她真是一個天使,偶然滴落世間,聽說了他們溫家的「北方天堂」,便來看看這兒跟她從前的家有何差異。
可能的話,他願意就這麼天長地久地握住她。西班牙人是天生的辭令家,可是他發現自己在這個女孩面前竟無辭以對。原來在面對真正的美女的時候,是這樣的令人謙遜,乃至於窘澀。
麥斯恍恍惚惚地聽見自己說了一件什麼不足掛齒的客套話,薇妮也發現自己模模糊糊地回了幾句,甚至連莉雅幾時走的都不知道。直到麥斯邀請她坐下,她才猛然醒過來,小心地在一張木椅上坐下來。
「我聽亞哥談起令尊的遭遇,」麥斯突然提道。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對他竟變得如此重要。「你願意仔細告訴我嗎?」
薇妮很自然地就把她尋找父親的經過都告訴他,彷彿他是可以讓她倚靠的人。雖然她自己不覺得,麥斯卻察覺了她的語氣中下意識流露的悲傷和無助。
「你為什麼相信令尊還活著呢?他的合夥人不是說他已經去世了?」聽完她的話後,麥斯靜靜地問道。
「我……家母和家父的感情極深,她覺得如果他真的有什麼不測,她一定會知道。」薇妮答道,剪剪雙眸澄亮地看著他。「聽起來像個很傻的理由,不是嗎?」
黑眸閃閃發亮。「哦,不!貝小姐。我向來不太相信愛的力量,可是現在我相信了。」然後他說了一句教她大吃一驚的話。「我會幫你尋找令尊。我恰好知道他的礦坑在哪裡,離這裡不遠。」
「不!」薇妮急道。「我欠你的已經太多了。多謝你的好意,可是我要親自去找尋家父,那是我的責任。」
「可是你沒有成功,」他提醒她。「一個女孩子如果沒有適當的保護,在山裡亂闖是很危險的事。」
「我雖然碰到意外,不過換了別人也可能遇到這種意外。我不會因為這一點挫折就放棄尋找家父。」
麥斯凝視那張柔似玫瑰花瓣的嘴,總覺得她應該被供養在錦衣玉食之中,不該這麼在山野裡衝撞。「你的意志很堅定,貝小姐,可是你終歸只是個女人。」
薇妮陡然抬起頭來,望向他的雙眸寒峭如冰。「你說我終歸是個女人,那口氣就好像我得了什麼我應該抱歉的疾病似的。我生為女人完全是天意,難道就因為我不是兒子,而是女兒,就不該關心父親了嗎?」
麥斯難得碰到敢頂撞他的女人,然而他非但不生氣,反而笑吟吟的。「說句實話,如果你生做令尊的兒子,那才是不可饒恕的浪費呢!我希望你不至於拒絕我的幫忙,說不定我能走通幾條你走不通的路。」
薇妮像是一拳打進棉花裡面,突然洩了氣。她跟他鬥什麼呢?「我不是不知好歹,溫先生,但是我欠你們一家的情委實太多了,而且我們素昧平生,我怎麼好再替你添麻煩呢?」
他望進她的眼睛。好一會兒,他幾乎以為自己會跌進那兩泓銀藍之中。「我們真的是素昧平生嗎,口小姐?」他柔聲問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們認識一生一世了呢?」
薇妮心底又一震,急急地低眉斂眼。「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她仍然感覺他的目光徘徊在她臉上,在她的兩頰漸漸塗上兩抹暈紅。比起他的凝視,曬傷她的陽光幾乎可以算是溫和的了。
「告訴我你的故事,」麥斯像是才從夢中驚醒過來,突然開口道。「你到這裡來以前都做些什麼?」
這是個比較安全的話題了。薇妮鬆口氣,開始談起她在英國的生活,以及她走過的國家。說得興起,她慢慢忘了她的不自在,就像春陽中一朵蓓蕾冉冉舒展,空氣中都是她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
她說話的時候,麥斯只管像欣賞一件無價之寶般地欣賞她。他的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就是他想要的妻子。他活了這麼大,從未曾如此清楚、如此肯定過。他要娶她,和她白首偕老。
然而另一個聲音適時提醒他,他已經和伊蓓訂婚了,無權擁有這個女孩。她太好,好得他幾乎配不上,更不用說要她當情婦了。最好不要再去想她,她不是他的。是的,他幾乎可以擁有任何東西,只除了這個貝薇妮。
「你一定聽煩了,」薇妮看他神思不屬,抱歉地說。「我耽擱你太久了。」
「一點也不,」麥斯迅速說道。「我只是在想你走遍了大半個世界,不知道對加利福尼亞的觀感如何。」
「我喜歡這裡,這兒有一種混沌初開的大氣,什麼事都可能發生。雖然,」她搖頭苦笑道:「我在這裡的運氣不太好,家父失蹤了,家母又重病在床。」
麥斯沉默了好一會兒。「上帝不會虧待你的,」他靜靜地開口。「你是它最鍾愛的幼女,一定會平安順遂,你不必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