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近她,在她還弄不清他的企圖之前,解開她手腳的鐐銬,並將一包請店小二買來的乾淨衣物塞進她手裡。
「那裡已經有桶溫水,你沐浴吧!我出去買東西。」齊戰回身走至門前。
「齊戰!你故意給我機會逃走?」慕夜顏凝視著他的背影,柔唇微訝。
齊戰回頭,凝望她。「是的,我在給你機會逃。」
「你不怕我真的逃走?」難道他真希望她逃開他?
齊戰的唇角捲起,回她一個淺笑,開門而出。
慕夜顏聽見他健穩離去的步伐,第一次感到空虛在她的呼吸裡浮沉。
她終於明白,原來才短短幾日,自己已經依戀齊戰到這種地步!
只有在齊戰身旁,她才能感到心靈與生命是完整、有溫度的。
她要逃嗎?他給了她好機會啊!慕夜顏問自己。
不!她不逃!就算齊戰放開手、鬆開鎖,她也不走。一旦她逃走了,齊戰怎麼辦?
他是她心裡最貼近的知音,是唯一撼動她心的人。
她脫下身上的戰袍、卸下銀色的面具,準備洗去一身的塵土、洗去一切的不自然與國禁,釋放身體裡的女性本質。
因為他,她變成了最平凡的女人。
每個夜晚,無論兩人是臥地而眠、靠牆而息,或是他睡長椅她睡床,她總愛看著他,為他心動心悸,然後發現她像平凡女人一樣可以擁有幸福,不再是一個土地生的、不受歡迎的生命!
她斂睫,緩緩進入溫水中,讓寂靜包圍自己……
***
當齊戰買妥物品、替自己梳洗過後,回到客棧打開門,便見慕夜顏身上穿著乾淨漿白的襯衣,披垂著微濕的長髮,背對著門,坐在桌前望著燭火沉思。那銀製的面具已經摘下,靜靜地躺在桌上閃著柔光。
她沒走,而且終於摘下面具了?這是她對他心甘情願的表白嗎?
「你回來了?」沒有回頭凝視,慕夜顏知道是他。
「是。」一種很尋常卻清淡的沐浴香氣在屋內流竄,齊戰深深喜歡這種味道。
「謝謝你的寬宏大量,讓我能夠有如此的享受。」
齊戰淡笑。「你值得。」不急於走到她面前,他知道她需要一點時間與勇氣,他要她自己轉過身、主動坦然地將臉孔面對他。慕夜顏望著桌上發出銀光的面具,仍是有一絲猶疑。她除去了臉上的遮掩,已經再沒有一點的保護與防衛,這種感覺,就像是連心都赤裸了。齊戰,他將如何看待她的真面目?
「為何不逃?什麼理由讓你留下來?」齊戰雖然想將她繫在身邊,但剛才離去的時刻,卻又矛盾地希望她逃得遠遠的。
慕夜顏並未回答。齊戰什麼都預料得到,他不會不明白。
「你一定認為我什麼都知道,但是,難道你不明白,我寧可從你口中聽你說.說你對我有多恨,說你對我有多怨!」或是對他有多深重的感情……
齊戰將背靠著木門,望著她柔瘦的背影。
這一份感情,沒有一個人敢用言語說出來.總縣彼此往探、彼此猜測,又彼此保留與壓抑。
他與她,幾乎要被這種情感的閃躲與壓抑給記到臨。點!再不說明白.也許就沒機會說、沿覦會問了;
慕夜顏沉默了。她有多恨他奪取她的心?有多怨他為何偏偏是他的敵?又有多少情感掙扎與激狂渴望在心裡蔓延到幾乎氾濫清堤,難道善占的他真會不明白?
她的心在顫抖。她沒有勇氣面對他,怯懦又擔心地想著,如果這張臉嚇到了齊戰,她該如何是好?她無法承受他驚恐厭鄙的眼神!
「我去市集替你買了一樣東西。」齊戰緩緩走近,從懷裡摸出一支形式簡單、製作細緻的原木梳南,遞到她眼前。
慕夜顏的心頭一蕩。他去市集只為了替她買這樣東西?
那簡單的梳蓖上沒有絢麗的色彩或繽紛的圖案,只有一朵細緻、平凡的無名孤單小花被鐫雕於柄上,有幾分傲骨與柔姿。
「我想沒有一個女人不愛美!」齊戰柔聲道。
那梳蓖與齊戰的話語是一股暖源,溫熱她內心最冰寒的一角。她曾渴望的某種東西悄悄實現了,那是一種比「瞭解」更深人動人的情感,叫做「體貼」。
她被齊戰體貼著、被齊戰照亮了、被齊戰溫暖著。
愛美?是的,全天下的女子都愛美,唯獨她慕夜顏從來不懂美為何物、唯獨她不愛美、唯獨她不敢有美的奢求!
即使她曾經悄悄奢望過,奢望過許許多多與「美」有關的事,包括女人讚美的眼光、男人愛慕的眼光,甚至是齊戰熱愛的眼光……
「謝謝你,我很喜歡。」
「梳吧!」他牽起她的手,將木度遞人她柔溫的掌心。
慕夜顏握著那猶有齊戰掌溫的木蓖,怔怔出神。那梳就像他的手般暖著她,給了她嶄新的力量。
就在她任忡之際,陡然間,一面銅鏡擺到她面前,那晶易讓她直覺地想縮身。
齊戰適時地伸手按住她急欲逃脫的身子。「面對自己,你絕對沒有想像中的醜陋或不堪!」沉柔的嗓子恰似磁石,將她牢釘在凳上。
他怎會知道她掩飾得極好的心聲,那引得她心頭微痛的想法?
「為了你的尊嚴,梳吧!看著鏡裡的自己梳發,認清楚你自己的每個輪廓、每絲線條!為自己的自卑找出口、為自己的自信找理由,然後,面對我。我不要你總是撫著自己的臉悄悄落淚!」齊戰仍壓著她的肩,以免她逃避。
每個晚上或白天,她背著他解下面具梳洗時,他從不偷看,卻無法對她柔瘦輕顫的背影與拭淚的動作視而不見。
他在等她回首凝視,他在等她醫好自己的傷——那與生俱來的自卑。
越高傲的人,其實心中越自卑啊!他不要她的高傲,更不要她躲在高傲之下的自卑!若她醫不好自己,那麼,他會替她療傷。慕夜顏的心被震撼了。終於提起勇氣,將眼光望向鏡面。鏡裡是一個身穿潔白襯衣、烏黑長髮微濕的熟悉女子。小巧的界和白皙到幾近透明的肌膚、雙唇蒼白乾澀、緊抿的線條微顫,還有下巴的弧,柔滑平順。